《[暗之烙印]伪·古风系列》嚜雨聲

2、《生查子》

　　《生查子》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还在口沫横飞地讲着北岛少爷新婚日出逃的故事，掌柜的在柜台后懒洋洋地掩了个呵欠，手里提着狼毫笔点算账本。小二倒是听入了迷，一边倒水一边竖起耳朵，不留神洒了一桌子茶水，连带着面前那客人的衣摆也湿了一块。

　　还没经过什么风雨冲击的小伙子吓得呆立不动，眼珠子溜溜地转，又怕倒运遇上个蛮不讲理的主。就比如上次那红衣的姑娘，看着是个富家小姐出身偏偏是独自出行，他走了神把菜汤滴在了那姑娘的红裙上，最后硬是靠着掌柜的一通赔罪外加两壶花茶才把这事了了。

　　他忙抽下肩上的布去抹桌上的水：“小的知错了！这位爷……”

　　“无妨，不碍事的。”客人倒是不以为然地打断了伙计的道歉，自己把那壶毛峰从一滩水里抬出来放到了干净的一角，转过头来安抚性地笑了笑，“你忙你的吧。”

　　今个儿算是遇上了好主顾……小二摸着心口暗自庆幸，心想着一会儿要记得给那位客人添水，不然这壶里半壶多点的茶就成了占人便宜。

　　窗户外头的日光挺好，暖暖的春风，树枝头的桃花还没开，雪里只来得及透出一点葱绿的生意。易鸢驰晃了晃手中的茶杯，眼睛从街这头溜到那头，窗棂子的木色有点暗淡，估计是年华岁月不经意间踩踏过的痕迹。

　　于是他皱着眉把杯子里的茶水饮了下去。清碧的水色，香气如兰，揉了揉额角，他的脸色终于是好了些。

　　昨天喝酒太多，头疼也是应该的吧。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熟络地坐到了桌子对面，伸过来拿茶壶的手，易鸢驰又揉了揉额头。鼻尖闻到的脂粉气息虽然是上等货色，但对他这种窝在小巷里卖了四年酒的人而言还是有些刺鼻。

　　“遇到苏姑娘了？”他淡淡问道。

　　“你还真是……也不知道这丫头哪找来的门路，咱们走了这么多地方了，还都能准确无误地追上来。”

　　“能嫁进你家的女子，身后的背景怎能不深？”易鸢驰把壶拿回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今天就走？”

　　按常理来说，被苏姑娘追上了，北岛炎必定是要忙着拾掇拾掇连夜跑路——据他说那姑娘似乎是认准了非他不嫁，又加上苏家只此一个千金，长辈们惯得厉害，仗着背景无人敢惹，硬是把婚事闹成了两家关系紧张，趁机溜了出来找他。北岛炎也不是没想过她一个女孩子家的，孤身在外难免有些不妥，易鸢驰也劝过他把那姑娘好生送回家去，但姑娘不走，他两人也是无法。还好苏家走了女儿这事情传的风风火火，有眼力见儿的也不会打这千金的念头，两人只好是避之不及绕道而走，偏偏每次都能被苏姑娘逮个正着。

　　北岛炎却是笑了笑，摇头：“不慌不慌，她定是认为我又逃了，不如先在这里停歇一阵，更何况我听人说，今天夜里，这镇子要办灯会。”

　　苏小姐确实是以为北岛炎逃了的，她乘在雇来的那辆马车里，忙不迭地向着沿途的下一个人烟处赶去。路上车子忽然颠了一段，颠得还很厉害，苏姑娘掀起帘布刚准备呵斥车夫，却闻到一股子淡淡的花香气。

　　然后她眼前模模糊糊地恍了恍，歪头倒了下去。

　　壶里的茶尽了。

　　北岛炎扭头准备唤小二再添一壶，说书先生正讲到北岛少爷逃婚之后的故事，猜那天下美人如此之多，莫不是哪位佳人早已俘获了少年郎的心？小二这回没敢走神，把壶放到桌子上，又对着易鸢驰微微鞠了一躬。

　　易鸢驰给北岛炎和自己都倒了一杯茶水，头疼的感觉被茶香一冲淡了不少，他难得好心情地挑了挑眉：“北岛少爷倒是桃花朵朵，不知究竟是意欲何为？”

　　啧，来而不往非礼也。面对这暗地下的嘲讽，北岛少爷笑得很柔和：“这不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只取一点绿么……”

　　易鸢驰被反呛了一口，自觉不敌这人厚脸皮，干脆别过脸去看街上的小贩行人们。看着看着脸色忽然沉下来，低声道：“北岛炎。”

　　北岛炎正捧着茶杯晃去看那一漾一漾的澄澈茶汤，一没留神被几滴茶烫着了手：“嘶——怎么了？”

　　易鸢驰也来不及问他有没有烫伤，语气沉重：“有几个人往当铺去了……其中一个手上拿着的似乎是苏姑娘的簪子。”

　　北岛炎想过易鸢驰的眼神很好，但还没想到过有这么好。

　　他们坐的位置是茶馆二楼，挨着窗，再加上这阳春三月日头虽不暖但挺晃眼的，易鸢驰还能瞅见街那头的人手里拿着的那亮晃晃的金簪子上特有的蝴蝶坠。

　　但现在不是感叹这些的时候。

　　他摸了块碎银子甩到小二怀里，追着易鸢驰从窗口一路踩着别人房上的瓦奔过去。北岛炎的轻功虽比易鸢驰好些，但也非云泥之别，等他到了的时候易鸢驰已经把几个人都放倒在了地上，逼问着拿簪子的那人：“这簪子的主人呢？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那人还嘴硬做英雄气概，北岛炎慢悠悠地把路上顺来的一壶酒倒下去，又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蹲下去看着那人的脸：“说不？”还不忘对易鸢驰解释一句：“我在柜台留了一锭银子。”

　　易鸢驰闻言也没说什么，吓唬人这种事北岛炎比他在行，于是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到檐下避开了白亮的日光，手又不自觉地按了按额头。

　　“问出来了，你怎么样？”

　　“跑这几步路有点颠，头疼又起来点……不过无什么大碍，先去找苏姑娘。”

　　山药是个人名。

　　他自小是个孤儿，也没什么人愿意救济他，一个人偷鸡摸狗地长大。过程中聚集了几个游手好闲的人，没事就好赌，钱不好来但去的着实是快，终究是忍不住手头上的痒把心思放到了绑票换钱上。

　　结果这头一回开张，偏偏是撞上个不该绑的，苏家谁敢惹？山药听着同伙颤声问要不要把这姑娘赶快放了，心下一思量，做也做了，干脆就拼个鱼死网破，便留了个人好生看着苏姑娘，先把这金簪子换了钱去赌再说。

　　结果没料到还没进当铺就先被人揍趴下淋了一身酒，再听这两位问的是那姑娘，更觉得心里头颤悠悠地没了个着落。

　　“大爷您行行好吧放过小人这一条狗命，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人都指着我过活呢——”

　　易鸢驰被吵得心烦意乱，一个人先去了镇子外找苏姑娘。北岛炎瞅着那不耐烦的背影，再低头觉得这人闹腾得都让人想踩上两脚，果断摸了锭银子瞄着哑穴砸过去，提身上了墙头追易鸢驰去了。

　　山药抱着那银子兴奋不已，亮着眼睛往怀里揣，心道捡了条命还能赚银子，今个儿的手气一定旺，抛下了地上的人便奔着赌坊去了。

　　苏姑娘迷药劲过去，晕晕乎乎地睁开眼，见着一个人倚着墙站在不远处，还有两个看着流里流气的人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喊痛。

　　“你醒了？”

　　“我……这是哪里？”

　　“镇子外的一处废庙，你被人用迷药迷晕了，现在没事了。”易鸢驰从怀里取出金簪子递过去，“你的簪子。”

　　“还有，外面江湖是非太多，苏家是无人敢惹不假，但不是所有人都认得你是苏家小姐，这次便是。”看着苏姑娘似是腿脚无力，易鸢驰走近两步伸手搀了一把，“一会儿北岛炎就到，等他跟你解释清楚，我们就送你回苏家。”

　　茶馆，毛峰，桌子缝里还有点未干的水。

　　北岛炎伏在桌上，头深深地埋在胳臂里，说书先生的故事终于是落了幕，开始讲起曾经的江湖事。易鸢驰看着窗外，杯子里的茶，茶香，阳光，街上的小贩行人。他慢慢呷了口茶，脸上微微有几分笑意：“北岛少爷当真是桃花朵朵。”

　　“汪汪你学坏了……”对面的声音闷闷的，北岛炎放弃了学鸵鸟的打算，直起身抢过茶壶倒了一杯，“谁想得到她追着我是为了这个啊——”

　　苏姑娘已经回家去了，临走时还是趾高气昂地说着不用送，易鸢驰也不强求，毕竟追过来的这一路能算平安无事，回去也不用人太担心。

　　但她回去了，北岛炎的自信心倒是嚓嚓全碎了。

　　苏姑娘说，苏府外头不远有个私塾，里面有个教书先生。其余故事咱们暂且按下不提，苏姑娘一心认为要嫁给北岛炎，那么就必须要由北岛炎亲自承认悔了这门婚事，否则就算是和情郎私奔也见不得台面，如此这般，倒是传成了现在这故事。

　　虽然是在那光线暗淡的破庙里，北岛炎也敢打赌他看见易鸢驰笑得扶墙，他也不好发作，只能一个人苦笑。

　　早知道当初的据说里，他就不加上“似乎”这二字了。

　　忍着把茶杯摔到桌上的冲动，北岛炎看着对面带点微笑的易鸢驰开口：“晚上去看灯会。”

　　易鸢驰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喝完了手中的茶。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他们一路沿着河走过，河面上的河灯顺流而下，莲花的形状，红红的烛火。街道亮的像白天，小孩子拉着母亲的手看着小贩摊上的糖葫芦，少妇微笑着买下一根。妙龄女子们的胭脂香气，少年公子讲究风流心性，要为那意中佳人送一盏题诗的灯。他听到有少年郎对身边的姑娘道一首《生查子》，姑娘微微羞涩地垂下头掩唇轻笑，鬓边步摇轻晃，满街灯火，皆可入画。

　　他们的生活，终于有一天也能变得这样平静而喜悦，不计较少年意气，不挂念江湖之事。脚下站的地方是在普通不过的小镇，道旁的灰瓦房屋，人来人往，十丈软红。倒是让心头都温暖起来。

　　易鸢驰对花灯不感兴趣，北岛炎便拽着他去猜灯谜。随手摘了一张红纸下来，易鸢驰先瞥清了纸上的字，笑道：“北岛少爷当真是桃花朵朵，连灯谜都要如此风流。”北岛炎的笑便凝在了脸上，处在个不尴不尬的位置。易鸢驰于是就笑，唇角扯出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红纸上的墨迹半干不干，笔走龙蛇只有七字：佳人春夜盼郎归。

　　耳边还有少男少女们的嬉笑声，眼前是花市灯昼，月上柳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