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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诀别诗》 ...

  •   《诀别诗》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独活十克,细辛十克,没药六克,鹿角胶三克。抖掉指间的药末,苏银封住坛子晃了晃,又细细地查了查坛口的封胶,这才把坛子递给等在一旁的宋婶:“这酒泡上几天就成,大叔的腿还没好透,这几天就让他把田里的活放一放吧,风湿这病根深,以后阴雨天还可能会疼。”

      想了想,他又道:“宋婶你要是担心稻子就来喊我帮忙,毕竟平时也是闲着。”

      “诶呀这怎么能麻烦你啊……”

      “宋婶不用客套,我是大夫,但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谁能想得到,当年的江湖过客少年郎,如今是江南某处村子里平平常常的一介郎中。若是放在从前,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本来以为,他会和那个人一起在江湖闯荡一辈子的。

      “苏银哥哥,讲故事嘛。”收回游走的思绪,邻家的小女孩正拉着自己衣襟眼巴巴地望着他,苏银没由来地一阵心软:“好,小婉想听什么故事?”

      “上次小虎的爹带他去了镇子上,小虎说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可好听了,还给我们比划了一段。”小婉把头搁到他腿上,仰着脸眨眨眼,“他说是什么江湖的事,还提到了什么桃铁之类的……”

      他有点无奈地笑出来:“是饕餮,一个读阴平,另一个读去声。”

      “苏银哥哥讲故事嘛,就讲饕餮的好不好?”

      万幸,这次倒是念对了音。

      苏银瞅着小女孩水汪汪的眼,只好揉了揉眉心:“好。”

      饕餮是个很有名的江湖人,也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他想了想自己第一次遇到对方时的情形,还是把最后两个字改为了女孩。

      那是个月朗星稀的夜晚,风过叶簌簌,有两位少年侠客偶遇受伤晕倒的清秀佳人。

      这本来是个很浪漫的故事,和坊间流传的戏词都差不离,才子佳人,又兼这月色飘叶,正是十分圆满。如果他之前没遇到他,她之前没遇到她。

      脑子里的过往打了几个结,悠悠转转绕不开。倒是曾经和那人一起去品江楼的事情浮出来,楼里的戏台,幡旗在风中招展,釉色温润的酒壶,他搭在杯口扣桌的手指白皙修长。酒是绵的,香是醇的,桂花糕是甜的。他们坐在二楼,楼下的声音飘上来,腔调绕过九转十八弯,尾音一点轻颤搔得人心头发痒。

      他蓦地想起那句戏词:少年子弟江湖老。

      又想起这句之前还有一句,道得是一马离了西凉界。

      “苏银哥哥?”

      “嗯?下次再讲吧。”苏银温和地笑了笑,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小婉要不要跟我学医?”

      “当然要!苏银哥哥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先生病了?”

      “先生?”

      “嗯,新来了个先生,我和小虎他们都回去学堂念书了。”

      宋婶忽然推开了篱笆门,冲着小婉喊道:“丫头,还不快念书去!”

      “宋婶,这新来的先生是怎么了?”

      “嗨,那先生是个姓夏的姑娘家,懂得倒不少,看模样也像是个大家闺秀的小姐,说这里风景好就留下了,还说可以教孩子们念书。前阵子不知怎么了,一个劲地咳,去镇子上看过几次也没好起来,这不我就来找你了。”

      苏银敲了敲有点压麻的腿,缓缓站起身:“姓夏?那夏姑娘的病症如何?可是气促胸闷?”

      “诶这些我可不清楚。”宋婶摆了摆手,苏银有些气急地道:“那怎么对症下药?”

      “我知道。”

      一个清冷冷的声音传来,苏银愣了神转头去,果然看见记忆中的某张面孔。

      “没想到你做了大夫。”

      “当时万念俱灰,想着这条命总不能辜负了,便到大江南北去走了走。后来走到这,赶上八月,桂花开了满枝头,闻着那香气不舍得走,就停歇在这儿了。闲着也是闲着,干脆便读了几本医书,偶尔帮帮左邻右舍的,也就能治些小病小伤。”

      “能治哮喘,也算小病小伤?”易涵渊掂了掂荷包,从里头摸出块碎银搁在桌上,“我回去给小夏煎药了。”

      “药钱……”

      “必须给。”

      苏银撑着木桌子苦笑一下:“那钱抵得上两三次药,下次再拿就不必给了……注意着点火候。”

      那个背影依旧是远去了:“嗯。”

      外头淅淅沥沥地下着雨,苏银披了外衣,坐在桌前翻看医书。

      易涵渊刚刚来过,夏苍颜的药已喝了一副,看她今日的神色,那药多半是见效了。

      他看着没入雨中的清隽身影,披着斗篷,药包小心地揣在怀里,腰间没有月胧,眉间眼角的柔软。始终无法和记忆里有着凛冽杀气的女子重合。

      少年子弟江湖老。

      那戏词又掠过他脑海,他合了医书,觉得窗外的雨都扰得人心烦起来。

      那时他还是个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一心只想着要体验一把所谓的江湖。彼时春暖花开,有悍匪在山下劫财害命。他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竟救下了个遭了迷药的高人。

      常言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此番出手相救,倒是意气相投,情同手足。品江楼上,杰克拦了他笑道:“你还年少,喝不得酒。”他愣住,待反应过来时已气鼓了脸颊,忿忿答道自己已近弱冠,早非年少。说罢便赌气抓起壶桂花蜜,全然没把对方焦急出口的“这酒后劲大”听进。

      如今想来,倒是悔恨自己为何总是赌气。

      赌气到最后,反害得那人误了性命。

      如果当年他谨慎些,未中了敌人的奸计剧毒缠身,那人也就不会为了替自己求得解药而丧命于他人之手。也许他这时还在江湖游荡,做人人皆知的大侠,太岁威名传遍四方。也许他也会倦了归隐去,寻个僻静平凡的村子或小镇,与一个做得一手好菜的女子成亲。那女子许是清若莲蕊,或是艳若牡丹。待到几年过去,磨平了锐气与锋芒,娇妻幼子尽享天颐,看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又想若是换自己死了,他还能活得好好的,会为他报仇,记挂几年,隔三差五烧些纸钱,也能去过那些来不及享受的生活。只是想到自己是看不到、陪不了了,心里头就颤栗着发麻,一半是尚存的欣慰,另一半是无由来的辛酸。

      又想起那时在江湖,秦楼楚馆,美人歌舞。红袖招的花魁素手拨弦、轻拢慢捻。佳人的唱腔是慢的,悠悠绕饶,几多含情。好风流的公子哥们都道应是此曲天上有,人间几回闻。

      那天北岛炎在,易鸢驰也在,他身边还坐着铠和列芙。原以为是来寻花问柳,他死活不肯去,被铠拎过来坐定才知不过是来喝酒听曲。佳人有名暗香,模样似梅花般冷傲,唱的曲却幽幽的都是愁。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品江楼的桂花蜜,经脉里游走的毒,那人颤抖的手,手心里的寄托,阳光照进母石,晶亮剔透的光。

      苏银狠狠地灌下一口酒,烧得心头发烫,泪水打了个转,终究是从睫毛上滚落下去。

      他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看着外面雨停了,起身准备去关上院门。

      到江南隐居前他特意又去了红袖招,却知当年的暗香早已赎了身子作得他人妇。唱曲的女子唤作芙蓉,在满楼调笑声中幽幽唱道: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凝了许久的水滴从屋檐上掉下来,砸在泥土里,“啪嗒”几声开出花。

      “下次提前招呼一声。”苏银点起油灯,随口埋怨了几句。

      方才他察觉到院里有人,情急之下险些洒毒。也亏了没这么干,否则第二天易涵渊再来的时候就不是拿药了,而是来拿命,他的命。

      村子里的大夫能有什么毒物,也就是他上次在山里找着的那些药草加点料可以做合欢散用。

      他抬头扫了一眼:“我去拿酒。”

      若是真的晚认出几分,明天早上他就该被易鸢驰索命了。

      “你那桂花蜜太甜。”北岛炎摸出腰间的酒壶冲他晃了晃,“喝这个。”

      夜凉如水。

      苏银想着自己刚弄了半年多的桂花蜜能保全下来,心底下倒也高兴,一边喝着酒一边问:“这酒有什么来头?”

      “自己酿的。”北岛炎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模样没有多大变化,眼睛微微眯起来,带着敛不住的狡黠。

      易鸢驰在一旁冷哼一声。

      北岛炎又迅速补充:“汪汪想的配方,酒名叫柳色新。”

      客舍青青柳色新。

      他唇边的笑突然僵住了,手悬在半空,过了一会儿又尴尬地垂下来。

      眼睛有点热,北岛炎给的酒果然不该喝。苏银垂着头随口问道:“你们晚上住哪儿?”

      “苏大夫这里没有客房?”

      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只有一间。”

      往日里有病人也不多,苏银也不喜欢留人,顶多病情需要他看护着或是跌折了腿一类才留下住几日,也就没考虑过哪天客房不够的问题。

      事实上他也知道以那两人的关系,住一间也无碍。但偏偏也就是这关系,住一间才麻烦。

      “我这木屋简陋,挡不住什么声响。”

      北岛炎却应道:“无妨。”

      这是要他命。苏银撑着桌子忙思考对策,听墙角这种事他清楚,非特殊情况还是不要做的好,容易招人恨。

      比如那端脸色正沉下来的易鸢驰。

      北岛炎瞅着他那担惊受怕的模样倒笑了:“客栈之类的地方不比你这破屋强?放着红烛罗帐不去,非要赌这木板床牢不牢靠……”话音还未落,苏银只觉眼前一道银光闪过,北岛炎侧身拧腰避了开去,一转脸瞧见易鸢驰毫不在意地甩甩袖子打了个呵欠,摔上客房的门自先去睡了。

      苏银打开柜子给他抱来被褥:“天凉,接接地气清热去火。”说完这话忙颤着肩转身回房去了,还不忘把墙柱上那小巧得不足寸长的飞羽拔出来,翻手丢到北岛炎怀里。独留下祸从口出的某人抱着被子咂舌:“啧,想笑就直说。”

      半夜又滴答地下了场小雨,苏银在睡梦中闻见一点潮乎乎的土味。依稀间仿佛置身仲秋,院里的桂花混着桂花蜜的香。

      雨过天晴后,空山鸟啼鸣。

      苏银背了药篓上山去采药,路过村口简陋的学堂。夏苍颜在里头念前人诗赋,宋婶在外头的小屋里给孩子们煮饭。易涵渊在一旁帮衬着,时常往另一个灶台上的药罐瞅一眼。苏银去打了个招呼,揭开盖子往里瞧了瞧:“还是这个火,再半个时辰就好了。”

      易涵渊冲灶下扇了扇,抹掉汗珠站起身问他:“采药去?”他点点头,少女便笑了笑:“小心些。”于是他又道:“你哥他们早上就走了。”易涵渊也没问什么,蹲到火旁小心照料着那罐药去了。

      走出小屋的时候,学堂里的孩子们正念道“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童稚的嗓音软软糯糯,细声细气,树叶上的积水却簌簌地掉了一地。

      颈上忽然觉得凉,是母石吧。他这样想着,伸手遮住了雨后刺目的阳光。

      END

      附注:
      1
      开头的药是风湿的中药酒的配方的一部分
      2
      品江楼的戏词节选自《武家坡》
      3
      【如今却忆江南乐】一词出自韦庄《菩萨蛮》
      4
      【涉江采芙蓉】出自《古诗十九首》
      5
      桂花开于仲秋,黑白与红蓝的出现都是在春末夏初(雨如烟的附注有提到布谷鸟),按照去年采的花,到这时候正好半年多
      6
      【客舍青青柳色新】出自《送元二使安西》,原诗的最末两句是“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苏银是想到了这两句才沉默的
      7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出自《别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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