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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尘线》 ...

  •   《红尘线》

      这世道,谁又说得准。

      城南有个富贵人家,钟鸣鼎食绮裳华服,天生带了三分俾睨天下高人一等的傲气。虽未造恶一方,却也难让民众顺心从意。倒是逢年过节大大小小的官宦都接踵而来,堵得这府门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看得人心烦。

      百姓们是不理这事的,最多不过带着艳羡地看上一看,罢了磨蹭回自家小屋,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子照旧得过。平日里茶余饭后说起些琐碎闲话,聊着聊着就提到了这人家的少爷。

      听闻北岛老爷膝下有一子,还未及弱冠之年。生性顽劣厌学,不知是气煞了多少教书先生长髯一捋甩袖而去,偏偏那公子哥还在后头弹着竹简微笑着道先生保重身体,言笑晏晏的模样倒像是恨不得先生在自己门口就吐血而亡。

      只是北岛少爷自己说,非也非也,不过是脱得出这红尘万丈不愿惹。

      惹得万丈红尘不若死。

      就如后来他行遍天涯南北风流四方,也没见过哪个姑娘真正是勾上了他的心思。

      再后来他回来了。

      他回来的那天风和日丽阳光正好,府上佣人忙的不可开交。绕过冗长连绵的水榭亭台还能看到少时先生们摔书砸出的小坑,指尖触着青石板上一点下陷,微凉得一直蔓延到心里头去。他阖了眼回忆那些老先生们被气得一跳一跳的须髯,心下思量了几番,还是觉得如今现下,皆是不如轻狂年少时。

      那时节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扔书投笔,奢念着要用这双足踏遍大江南北行四方。窗外鸟雀穿花绕枝,他推门出看的到天涯路漫四时风光都在眼下。

      也不知道那时究竟有没有后悔过,走过千山万水,悠悠绕绕地,终究还是转了回来。

      北岛炎想了想,也许……该找人陪着喝顿酒。

      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那有些旧的幡旗还挑在竹竿子上,随着风忽忽地飘。他钻过弯曲的小巷最终站定在桌旁,心道就算是酒香不怕巷子深,人也是会怕的。

      太深邃了太遥远了……哪里还找得到跋涉万水千山也一定要去的到的理由。

      他恍着神遐想,一壶酒早已稳稳妥妥地落在了桌上,正巧在他手边。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转过头还看得到那人的侧脸,棱角分明又沉默,像是岁月里怎样都打磨不碎的一颗顽石。

      顽石,磨不出的柔软形状,他们一开始都是。

      “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易鸢驰拿了两个杯子坐到对面,伸手替他也斟了杯酒,竹叶青的香,透亮得恍惚要回到那时意气风发的年纪去。

      “还能怎么样?玩也玩了走也走了,带回来的也没有娇妻幼子,就这身上几处还未好的伤。”北岛炎咂着酒说得淡淡,那人蹙起眉头:“受了伤?”

      “伤得不重……罢了不提这些,喝酒喝酒。”

      他看着他又灌下去一杯,视线从杯子沿着手一路滑过去到脸上。眸光里沉沉似水的,依稀间却看不出原本飞扬的神采。北岛炎愣了下,又想起毕竟已是好多年过去,也不该是当年那路见不平时的模样了。

      想到这里又忍不住,抢过酒壶一口气全灌下。易鸢驰也未惊奇,平平静静地起身又去拎了几壶过来。还是竹叶青。

      竹叶青竹叶青,竹叶还有多少泛青时节?

      先生以前说的,韶华不为少年留。

      北岛炎觉得自己今日着实是想得太深了些,摇摇头又觉得酒劲上涌,眼前一片一片地,脑子都蒙蒙地开始晕乎起来。

      迷迷糊糊间看见易鸢驰也抱了一壶豪迈地灌下去,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拿过一壶照样子灌下去。就像灌的不是酒也不是水,是行将被遗忘的这些年。

      然后北岛炎终于是醉了。

      丢开酒壶直挺挺地对着桌子趴下去,哐当一声。易鸢驰已经换回了小杯,此时正拿眼量着那酒杯斟酒,听到这动静皱了皱眉,也没去管原本满当当的杯子里洒出来的酒,放下酒壶推推对面挺尸的那位:“桌子砸坏了要赔的。”

      那人哼哼着回答了一句随便赔之类的,隔着迷蒙的眼还能看见易鸢驰皱着眉的表情,又笑:“汪汪你怎么还是那副别人欠了你钱的模样?”

      易鸢驰不急不忙地把那杯洒了的酒喝干,也笑了:“您现在可不是欠着这桌子钱么?”

      笑得挺好看,还有那酒香四溢的,小凉风吹得很惬意。

      北岛炎趴在那桌子上侧着脸打量易鸢驰那个笑,也看不太清楚,就是挺好看的,桌子也挺凉的。晕晕乎乎里想起马上要被遗忘的这些年,最开始还能在路上遇见易鸢驰的那段时节,林子里桃花开得也是挺好看的,他拎着山脚下酒家里买的竹叶青。易鸢驰就站在那树底下,三月春风喜人,卷下来一树粉嫩嫩的花,眉眼里都是桃花的影子。于是他们坐在树下喝酒,喝着喝着花瓣就落进了坛里,吹开,继续喝。喝着喝着人也落了满身的花,随手拨拉开,接着喝酒。等到酒都喝完了,就互相看着笑上一笑,抖落这一身的花与香,还是要继续上路去。

      还是要记得,要走天涯去。

      北岛炎想着就觉得眼前似乎又是那漫山遍野天上地下的桃花,小风卷着,飘来飘去的。还有易鸢驰,坐在对面,笑容还没褪去。

      然后他就问:“汪汪你当时为什么不继续走了?”

      “倦了,觉得还是回来的好,还是在这地方好。”易鸢驰又满上一杯,晃了晃,语气听着有点沧桑,“毕竟是土生土长根扎着的地方……说起来,我走的时候记得你还惹着桃花债了,现在那姑娘怎么样了?”

      北岛炎笑了:“你也知道我耐不住性子。”

      易鸢驰垂下头瞥了他一眼:“是那姑娘忍不下你这性子吧?”

      “确实,四处风流债,不过也到头了……”他撑着桌子直起身来,笑容里终于是带了点苦涩的味道,“这次回来,我家就该把婚事给我定下了。”

      “恭喜。”

      “欸?”

      易鸢驰顺手举起刚满上的那杯酒,冲他抬了抬:“我说恭喜。”

      于是他又忍不住笑了:“没有份子钱不成。”

      城南那府上少爷今日要迎娶哪家小姐,百姓看热闹。北岛老爷的官员朋友不少,挨个来挨个去,礼堆得比那无棱山还要高。

      他倚着门旁那石狮子,看大小官宦车水马龙,心里还是叹下一口气。

      这么多年不见,再回来,还是惹得人心烦。还是要……忘了走天涯的那些年。

      他干脆钻回府里去,迎面撞上个小厮,怀里抱了一坛子酒。他只是一闻就察觉出淡淡的桃花香气。

      “少爷——”小厮瞧见北岛炎,喜出望外地唤道:“刚有人送过来的,正说放到您房里去呢。”

      “谁送的?”

      “那人没说……就说这酒是桃花酿,酿了快四年了。”

      四年?北岛炎微一琢磨,四年前他还在去往天涯的路上,正是少年意气轻狂时。惹得满身风流桃花债,也不知道该去往何方。那时正好易鸢驰觉得倦了回来落叶归根老老实实卖酒,他在不同的地方喝酒,他在小巷深处卖酒。想到这里,酒里的花香也清晰起来,林子里开得挺好看的桃花,易鸢驰站在树下,他拎着竹叶青,三月春风打马过。

      然后他自以为想明白了伸出手去接那坛酒。也不顾忌身上穿着的是大红衣服一会儿还要去迎娶那绝色待嫁美娇娘。

      结果那坛子酒还是没接住。

      小厮吓得半死,忙不迭地给自家主子道歉。北岛炎瞅着地面上一堆碎片闻着那酒香,觉得当真是好生可惜。

      小厮跑去找笤帚准备收拾。北岛炎眼神在一地碎片里一转,瞧见某一片有点不同,捡起来发现是坛底,上面一行字:

      桃花酿里笑春风。

      看那字迹清隽飘逸,倒是出自熟人之手。

      于是他笑了笑抬起头,寻思着这次要怎样逃得出这个家。

      酒香不怕巷子深,他终于是知晓,有些时候,什么都不是借口。太深邃了太遥远了,也一样找得到跋涉万水千山要去到的理由。

      易鸢驰不在。

      北岛炎转悠了一圈,顺手摸了两壶酒,却又离开了这里,准备回那北岛家。

      啧到底算是自己的家,可是怎么也说不出我家这样的称呼。

      成亲乃大事。

      北岛炎顺顺当当把新娘子接回府上时天还没黑,厅上挤着各路亲朋好友,大红绸子满屋都是,看过去一片艳丽丽的红。

      红娘走上前来递过一根红绳,说要给新娘子栓在腕子上,才算是圆了那月老之说。

      结果就在那一拜天地的声音喊出来时,厅里忽然起了一阵烟。

      等到烟静了下来,新郎官也没了。

      “你说这么个美人我弟弟他会收下么?”

      “……”

      “算了喝酒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嘛。”

      “……”

      “不过说真的温香软玉在怀的机会就这么没了……可惜可惜。”

      “……”

      “汪汪?”

      易鸢驰淡定一壶酒砸过去:“要是舍不得你滚去成你的亲啊用不用我送你回去?”

      北岛炎笑了:“那纸条看见了?”

      “废话。”

      对付易鸢驰,北岛炎深有心得。纸条是在桌下写好团成团,趁着喝酒时偷着丢进自己那酒杯里的,内容不外是什么兄弟情谊念得好,桃花债总得还。总是说得好听。

      “我都说了,兄弟情谊。”

      易鸢驰轻飘飘瞅了他一眼,眼神说不出来,是淡的也是浓的,隐约里觉得像是看到满山桃花醉了春风。他笼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还攥着那条红绳。

      那些年里走天涯,有个人陪着的感觉挺好。易鸢驰自小也是长在这座城,他气完了教书先生就去找易鸢驰去,上到掏鸟窝下到捉蛐蛐。长大了些非要讲究什么少年意气,要去外面闯荡,要去走天涯,于是就翻墙出去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用这双足踏遍大江南北行四方,醉里挑灯都有得人陪。

      他也知道他们的关系不止于此,那年在桃花林里喝着竹叶青,易鸢驰站在树下,披着满身落花,摇摇晃晃出芳华一刹。他看着他笑,心里想的却是要这样走一辈子。

      他只是不知道他怎么想。

      “那除了兄弟情谊,北岛少爷还讲过什么?”

      天边挂着一弯上弦月,他俩坐在屋顶,月光也照得挺好看。易鸢驰唇角微微扯出笑。

      北岛炎摸着攥在手里的红绳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讲:“风流成性。”

      是,风流成性,万花丛过不沾片叶,倒不如等闲便作壁上观。易鸢驰扒拉着飞檐上的碎瓦低声自嘲,“您那纸上不都写得明明白白?说爱折花不爱青梅竹马。”

      “这可是不甘心?”他下定了决心般探手把绳栓到他腕上,倏忽间打了个精巧的结:“相识那么多年,没料到你一世精明,偏偏一时看不开。”

      “我一向口是心非。”他笑得柔和,尾音似漾不开的水波,眼神低垂落到了对方腕上的绳结,抿了抿唇又笑。

      “月下老人的传说听过没?说哪怕隔着海呢,这绳都拴得牢牢的——”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红尘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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