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千年》姜黧

3、第三章：凭空就多出八十斤（一）

　　临出门的时候，我又打量了一番宇文成都那一身新行头，不由得在心中暗自佩服自己的眼光是越来越好了。这套衣服是我看上了好久的，可惜一直没找到适合它的人，如今觉得只有穿在眼前人身上那把票子才算没白花。
　　早餐以后，我拿着给天宝将军量好的尺寸去了江城大厦，从橱窗里的男模身上扒下了这个牌子的专柜里唯一一套风衣套装，又配了一顶礼帽。他下午就要回去，头发当然得保持原样，所以绾了发髻，戴顶帽子遮盖一下，再配上他眉宇间克己复礼般的冷清，竟给我维多利亚时代的绅士之感。而宇文成都虽不习惯自己镜中的模样，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从车库里调出车来，把装着那一套八卦金蝉飞龙宝甲的拉杆箱放入车后，他又见到了自己口中的四轮小屋。这一次在上车前，他绕着车看了又看，伸手摸了又摸。我只好告诉他这与他们那时候马匹的用处一样，都是一种省力的交通工具，但不用吃草料而是消耗汽油。为了活跃气氛，我笑道：“咱们这样也可看成是‘信马腾腾触处行，春风相引与诗情’。”
　　宇文成都显然不能理解这像小房子似的东西究竟是怎么跑起来的，但可能是经过昨晚谈话的一番思想洗礼，他知道此处他一时搞不明白的事物太多了，又大概是想着自己马上就能回去了，对超出认知的事物也就不过多计较。想了想，他还是称赞道：“你的坐骑和你一样，气魄非凡。”
　　“承蒙天宝将军金口一赞，这车确实不错。”不过它不是我的，这辆白色雷克萨斯SUV报价过百万，我上手的时候才跑了还不到三千公里，也就是赶上舅舅急着移民才便宜了我。
　　“可惜养这车比养我自己还贵，四个轮子一转就都是钱，”我如是感叹道，开它就是挣个低调的面子，这种大排量的豪车是地地道道的奢侈品，“平时我还是挤公交居多。”
　　“如此看来，天下的好东西都是一般，养护皆得花费大成本，”他没有再问公交是什么，而是在副驾驶座上仔细看了看车内的一切，就开始平视前方的公路。
　　“这么快？”我自认为开得很稳，可车速挂到三档时还是让他吃一惊，虽然系了安全带，但他一把又拉住了右车窗上的安全把手，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前方的道路。我不知道他晕不晕车，但看他吓到了我真的很过意不去，也不敢多踩油门了，就这么时快时慢的前行了一段路他才渐渐适应这种对他来说在快速前进的视觉感受，不过始终牢记着我的话没有把手伸出半开的车窗。
　　我怎么忘记他的出身了，他那匹赤炭火龙驹放到现在就是辆红色法拉利，还有汤合驹，怎么样也是保时捷级别的。不过我觉得最与他相称的还是玛莎拉蒂，嘿嘿，除去优雅与贵气，主要是那个三叉戟的LOGO像他的凤翅鎏金镗。
　　博物馆离家里并不远，我车速又放缓了几分，一定要把我尊贵的客人平安送到，也让他多记住一些这个世界的景象。忽然有些不舍，虽然那片子才看了一半，但也可以料想他的结局……
　　从反光镜里轻觑，他正侧首望着车窗外，淡漠的神色中一片死寂。忠君孝父就是他一生追求的正道，而殒身殉道就是他心中自己至高无上的荣耀。人的命，天注定，他都如此洒脱，我又何必介怀呢，怕只怕他最后忠孝两不全，他那个爹实在不是盏省油的灯。
　　我……真的不是在亲自送他奔赴黄泉之路上么？我不想再说话了。
　　周六的下午，博物馆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可还是冷冷清清的。值班的小刘以前与我合作过多次，我出示了特别工作证，向他说明是来看看还未参与对外展览的那批隋朝文物，他马上就开了后备展区厅的门，让宇文成都也跟着进来了。
　　“成都，你看，它在这里。”后备展区厅还未装修完毕，只在入口处装有电子监控仪，我不顾形象的把脸贴得离放凤翅鎏金镗的玻璃窗很近。第二次看见这个传奇兵刃，它湮没在时光的长河中历经千年才重见天日，而它的主人却活生生的站在我身边，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际遇呀。
　　宇文成都的反应在我意料之中。他本是内敛之人，只站在我身后，隔着一臂远默默注视着面前的老伙计，完全没有了在书房里乍见图片中物的激动。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与兵器告别，良久才淡淡道：“我们走吧。”
　　“好的，”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有些舍不得。剧中他舞镗的英姿霸气盖世，那愤而拍地时的气概更是让人心惊胆寒。
　　泥缄紫诰御恩光，信马嘶风出洛阳。唉，他当年得胜钩上挂着鎏金镗信马出城时是何等气魄，要是能现场舞上一段给我看看就好了，我真想亲眼一见他的雄姿英发。
　　恋恋不舍的看了鎏金镗最后一眼，目光不经意间飘过橱窗的右下角，我的双眼忽然就像被黏住一般移不开了。“成都，先别走，”我头也不回的呼唤他道：“你来看看，这里是不是标注错了？”
　　“如何？”他应声回过身来，与我一起仔细观察着橱窗里的标牌。片刻后，他沉声道：“这……不是我的凤翅鎏金镗。”
　　在博物馆整理文物的都是考古专业的研究员，一般阅读繁体字无难度。为了配合馆中古色古香的意境，橱窗内的第一批标牌都是用毛笔写的繁体字，经过后期资料整理，正式展出后外面再配上一块简体字的介绍牌。
　　昨天我第一次接触凤翅鎏金镗的时候还没有标牌，这个新的标牌应该是今天早上刚加上的。可这个新档案牌上清清楚楚的写着此镗重四百斤整，我看的真切。隋朝每斤相当于现代的668.19克，但考虑他是从今人拍摄的电视剧中而来，那他所说的斤两也就算与我们今天所谓的度量衡相同吧。
　　可这就出现问题了。他昨晚明明说他的金镗重三百二十斤，怎么一下子变成四百斤了？
　　莫非是生锈导致金属氧化后质量增加了么？不可能，一同出土的还有许多兵器，可就这杆金镗流光溢彩，没有任何生锈剥落毁坏的痕迹，所以才在啧啧称奇中被单独放在了这里。
　　难道是称量时出了问题？更不可能，古文物研究所的那帮老学究脑子是古板了点，可治学还是非常严禁的，绝不可能自毁名誉犯这样低级的错误。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究竟是不是他那杆凤翅鎏金镗啊？
　　“你再好好看看，”我回首端详他的侧颜，正色道：“这镗到底是不是你的？”
　　他的面色已深沉如水，绕着橱窗仔细端详了一周，郑重的颔首道：“是。成都方才冒失了，这确是我的镗。”
　　“那就真是见鬼了！”我心怀戚戚。这镗跟了他十几年，绝无错认的道理，那这凭空多出来的八十斤重量是打哪儿来的？
　　“罢了，多出八十斤也无伤大雅，”他好像看出了我心中的不安，先松开了蹙起的眉峰，轻声道：“这镗从破南陈时就跟随我左右，如今看它完好我心已安。我们走吧。”
　　我点点头，也不想再思考如此诡异的问题了。就和困扰英国百年的开膛手杰克一样，有些事注定没答案。
　　兴许我真不该再多看那一眼。就在我要跟他转身离去时，我又回头瞟了一眼，却感到那橱窗里的金镗忽然闪亮了一下，整个镗体好在镁光灯下被聚焦，一种奇异的猩红色光泽如水面波纹一般在锋刃上激荡开去。
　　那只是刹那间的事情，可我却觉得好像亲眼见到了千年前它在战场上被鲜血洗涤时的凄厉，他当日在白虎阵中最后一次使用这杆大镗时的惨烈仿佛都浮现在了我的眼前：那么混乱的场景，惨烈的厮杀，冲天的怨气，成队活人被绞成碎肉，头颅乱滚，血花飞溅，刚离体的灵魂在半空里寻找自己支离破碎的肉身……
　　这种景象光是想象一下就很可怕了，可我却觉得自己好像目睹过一样，噩梦重回一般。我有些讨厌自己联想力过于丰富了，但眼前的红光却如此清晰。“天啊，是我眼花了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在眨眼之间，又是一道红光掠过，比上一次更清晰了。
　　“这……”我从恍惚里回过神来，背心一阵发凉。我扭头去看身侧的宇文成都，却见他微微仄歪了脖颈，双目中精光毕露，就好像是一只眼镜蛇在攻击猎物前最后的窥探。片刻后，他渐渐淡然如初，只蹙眉道：“你究竟看到什么了，我的镗可还有何异样么？”
　　从博物馆里出来时天色已不早了，我把车开到瞻园广场已临近黄昏。西山日薄，倦鸟归巢，闲云无事亦四散自归山，可我的心情却蒙上了一层薄云。
　　自两次目睹那诡异的红光，我坚持又在盛放凤翅鎏金镗的橱窗前站了许久，可那惊人的一幕却再也没有出现过。看着他费解的神色，我觉得自己肯定是过度疲劳导致眼花了，要不然同时在场，怎么会我看到而他没有看到呢？
　　他临走前要把金冠上那颗大小如人眼的夜明珠送给我，言这是老主文帝在他十五岁殿上力举金虬后赐予他的，他佩了十余年，也算有些意义，望我不要推辞。
　　这么有意义的东西我怎么能要呢，推辞不掉就说好好的金冠抠了珠子就不好看了，结果他把金冠整个儿留我车上了。
　　车中就剩下我一人了，可我却迟迟不愿离去。头抵着方向盘，觉得心中空落落的，来时路上那种茫然又失落的情绪再一次涌上了心头。
　　“人的命，天注定，”在心中叹息，我觉得更难受了：“这就是他的命啊！”
　　半晌不想动弹，正要从手袋里找粒口香糖舒缓一下情绪，忽然就听见车窗被轻轻叩击了两下。我顿时警觉起来，抬头一看却是宇文成都，他抱着外套，在一片金黄斜晖中面露担忧之色的注视着我。
　　“你怎么又回来了？”我急忙把车窗摇下，他还没回到他的时代么，还是他遗漏下了什么东西？
　　“你是不是不太舒服？”他垂下腰，轻轻问道：“我看你面色不佳。”
　　“我没事。”我对上那张在晚风中越发俊逸的面容，直视他因为忧虑格外迟疑的眸子，我急声道：“你落下什么了？”
　　“我……”他停顿了片刻，低垂的眸子里有着难以掩饰的失落与苦楚：“我今日可能回不去了。”
　　说真的，听他此言我的第一反应是劫后余生般的喜悦，我心中大呼侥幸，他这句话如同一米阳光，把我方才心中的阴霾驱逐得一干二净，也幸好我没立刻离开，否则他今晚就要露宿街头了。可我高兴有什么用，关键是得他高兴才行啊。
　　“走，”我推开车门锁好了车，拎起包冲他一挥手：“哪里出了问题，带我看看去。”“不过……”走出两步之后，我忽然想起了很重要的一点，得一定向他说明：“我不能保证能看出什么来，这点你可要有思想准备。”
　　成都没有说什么，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
　　这个点正是回家吃饭的时间，广场没什么人。我也不怕再有跟风的记者来拍什么后续，因为其实《江城早报》上那则“惊现神秘coser”的新闻下还有个破折号“请勿夜半外出玩cosplay”。报道的后面说希望爱好cosplay的团体应注意公共文明，不要大晚上在公共场所玩这种个人喜好的装扮，以免得惊扰不明所以的其他市民。这则报道作为响应公共文明建设性消息登出来应付文化局才是它的真实目的，记者不会再花时间来追这种没什么八卦性的材料，应付了上面之后早就转移阵地了。
　　我们沿着紫藤长廊一路前行，一边走我一边问他有没有发现除了时间之外，石雕及其周边不能移动的景物与昨晚哪里出现了相对不同，比如石雕被人毁坏之类的。
　　我告诉他，在我的认知里，万事万物都是绝对的改变与相对的不变，只要相对不变就可以看成是相同的。虽有前人虫洞理论作为思想基础，可毕竟穿越这事儿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但料想也一定是众多因素共同作用促成的，少了哪一个都无法再次发生。究竟是什么导致了时间虫洞被骤然放大呢？
　　他沉思了片刻，将昨夜他初到广场的一切仔仔细细的告诉了我，言简意赅，语气十分严谨，生怕漏掉了任何一个有用的细节。
　　原来，他昨晚最初在广场出现之处并不是后现代主义石雕之下，而是一口古井之前。这瞻园广场上只有“瞻井”这一口井，就在长廊尽头的几棵大树下，完全符合他的描述，那他所指的必是瞻井无疑。
　　就让我们重新还原一下案发现场，顺着他走过的道路再走一遍，那就更容易看清楚问题的关键了。
　　“你看，”待走到了长廊尽头下的小院，他指着老槐树下的瞻井，说道：“我自恢复知觉以后，就是立于此处。”
　　紫藤长廊是一个绕着广场一周的圆形过道，总共有四个入口，石雕在它左侧一个入口处的外围。“很好，”我微微点头道：“然后你是不是就顺着前面那一段走廊往那边去了？”
　　见他点头，我们就继续沿着前面的长廊往前走，到了那尊石雕之下。前面就不用走过去了，那里再过去就是我们来时的停车场，他就是在那里碰上了采风的记者然后往回跑重新回到石雕之下的。他不愧是行伍出身，方向感当真了得，记忆力也是不凡，这个广场很大，他骤然来到如此陌生的地方，又是夜里，居然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尊往昔一直看不出艺术美感的石雕，也没发现它有什么明显缺失与毁坏的痕迹，而且他最初出现是在瞻井旁边，他要想再穿回去也应该去琢磨那口古井吧。还是……
　　“成都，”我心中豁然开朗，转身问道：“你是不是发现了这座石雕与那古井之间有什么非同寻常的联系呀？”
　　“也许吧，我不确定。”他抱肩，沉吟道：“若是我判断无误，这座石雕与那口古井的井沿皆是用同一种石料砌成的。”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以前我听先师讲过这种名叫‘往生玉’的石材，非常的罕见，外表与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但格外的坚固且触手会有一种特殊的寒意，需得经验丰富非常的老石匠才可辨别。传说这种石材制成的器皿可以感应神佛的召唤，开启通往往生世界的道路，但谁也没亲眼见过。先师有一个以此雕成的佛像，给了我，可惜不意损毁了。”说至后来，他的语气中已有了淡淡的哀伤。
　　“噢，这就是用往生玉雕凿的？”原来这尊难看的石雕竟然隐藏着这么显赫的来历，我在刮目相看之前先上前摸了几把，可也没觉出手感与一般的石头有什么不一样的。
　　“确实难以分辨。我接触那佛像多年，这才辨得出手感的差异。”他应是看穿了我心中的疑惑，解释道：“我被那股巨力扯到此间，初立井前站立不稳，用手扶了一把井沿，觉得这是往生玉所制，后来又触碰了这座石雕，手感与那井沿并无差别。所以我问你这石雕是用什么材质雕凿的，可有什么古怪。我想你们这个时代科技如此发达，你又博学多才，一定知道那往生玉究竟是什么东西，又有何奥秘藏于其中。”
　　“原来如此，”那这一切就能模糊的解释通了。那蕴含神秘力量的往生玉所制成的井沿与石雕就是送他两度穿越的元凶，这石头估计是蕴含了什么能量能够扭曲空间，造成空间断层，让时间虫洞骤然放大到足以令人穿越，就像某些石头能录像一样。而且虫洞里面可能就也是一种时空黑洞，这种时空穿越不以穿越者意志为转移，也就是说一旦各种条件集齐你就非穿越不可了，至于去哪儿，以人类现有的文明程度无法探索这种穿越的规律，就像那支登山队，兜了一圈又回来了，而宇文成都直接兜到异界来了。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再次触动扭曲空间的能量，再度找到时间虫洞把它放大。但这是不可能的，除非是科幻小说里的外星人来搭把手，前提还得是这本小说是我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