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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卷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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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霏彻底崩溃——奸诈爹无耻娘你们好歹是文治武功风标独具才能无双光耀千秋的大成帝后啊啊啊……要不要这样啊!
悲愤无声长啸间公主殿下忽窒了呼吸。
面前细瓷碟子里忽有一只晶莹修长的手放下几块鲜黄的山芋心,空气中有温暖芬芳的气息升腾缭绕,晕红了她的脸颊。
长睫垂下,静默,不语。
那边陛下和皇后也止了私语,对望眼眸里深深叹息。
“叩叩”,有敲击墙檐的声音,长孙无极神色一凛,倒也不避讳宗叙,接过隐卫递来的消息,纸卷展开粗粗扫过,面上一惊便望向宗叙。
长孙霏心下隐隐泛上不好的预感,忙上前接下父亲手中纸笺,眼神掠过其上词句,霍然回首盯住了宗叙,继而又清淡的笑。
“恭喜陛下除去朝中心腹大患,轩辕国万里江山,陛下终可握于指掌登临俯瞰。”
“恭喜陛下将季氏满门尽数铲除,十七岁幼女也未放过,可保龙座稳固基业万年。”
“恭喜陛下收服忠心干练臣子,我大成当朝皇次子微服游访轩辕与季家嫡女‘过从极密’也未瞒陛下圣眼。”
“恭喜陛下调教得精悍皇家密卫,昆京城内外重重伏境竟得重伤与长孙霏青梅竹马早订婚约的莫氏小公爷!”
宗叙正惊愕不已,闻得最后一句“青梅竹马早订婚约”不禁霍然惊起:“霏儿!”
长孙霏却狠狠一排袍袖:“备马!本宫要回大成!阿暄在哪?”
宗叙伸出的手在听得最后那一句“阿暄”时又僵在空中,随即淡淡收回,默然望她上马,扬鞭,背影隐去,再开口语气已是平静而淡淡疏离:“回轩辕。”
转过身去又向长孙无极微微欠身:“多谢陛下招待,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长孙无极默默望他,忽淡淡开口:“朕只问你,是,不是?”
他平静答:“不是。”
长孙无极长长一叹:“陛下速回吧,朝中事务繁冗,那季家的姑娘……都是命。”
他正欲离去,又半侧回首:“也只求陛下告知,是,不是?”
长孙无极垂眸:“是有如何?不是有如何?朕说不好这些,难道衡量不是在陛下心里吗?”
宗叙默然,终回身而去。
数骑绝尘。
——
轩辕弘治十六年八月初三,皇宫御书房。
深蓝夜色中有清冷的上弦残月,绵邈远山中鸣起霜重的寒钟,这夜如此寂寥,却不知是衬了谁的心意薄脆。
精雕的窗扇前立了素白锦袍的人,修长晶莹手指间执金红的古埙,附上的唇色浅淡如樱而沁几分苍白,长睫于眸下折出翕忽的光影,微扬的下颌弧度精致如玉,勾勒出的却是无边苍凉。
一曲《伤别离》,不知伤的是短暂的别,抑或是永久的离。
手指颓然垂下,静默片刻才淡淡开口:“您既来了,何不进来?”
门外廊上转进雍容宫裙的女子,岁月的淘洗磨换中纵是尊贵如她也难免染了风雨沧桑的颜色。
安意润。
“叙儿,从你回来以后,你就一直郁郁寡欢。”
年轻的帝王神色不动,转身又行向御案,“儿子向来不是那开朗的人。”
“叙儿……宁熙公主,她不合适的。”
“合适与否,儿子心中有数。”
“你若心中真有数,怎么会任她自回归后日日伴于莫子暄身侧嘘寒问暖未有废离,叙儿……放下吧。”
他终于静默。
“你难道心里就当真不清楚,她是大成公主,是长孙无极和神瑛皇后的掌上明珠,你让朝臣如何接受这样一个皇后,若有一日她真的牝鸡司晨越俎代庖,你们又将如何自处?叙儿,纵是今日你将一国重权尽揽己身……想必你也明白,轩辕,不会成为大成,你不是长孙大帝,她不是神瑛皇后。”
“叙儿,绝代帝侣的传说,一个时代里只会有一个。”
“更何况还有一个莫子暄,他们两小无猜自由相伴,你自信你和她之间有多少独一无二,抵得过他们十数年情意绵长?”
“就算这些鸿沟你可以跨越,那么她呢?她可放得下她青梅竹马的少年郎?她可能坦然接受你在昆京布下的伏境给莫子暄带来的重伤?她可能坦然接受你诛杀了她最亲的哥哥的心上人?她可愿将这一生锁进深宫大院?她可能接受你未来的佳丽三千?”
“若你们真的走到了一起,那么未来当你终有一日醒悟她眼底真正的风景只远方那人,那苦痛你可能承受?”
“叙儿,你回答我,这些路,你过得去吗?这些路,她过得去吗?”
一个个问号,都烙在他心上。最怕的原来不是来自于外界的重重压力,而是来源于心底的迷茫……直至一点点崩塌。
霏儿,我们,过得去吗?
——
大成十一年八月初七,中州城,莫府。
更深露重,独立中宵。
素衣的女子静静望着天边上弦月,眸底意味难名。
“霏儿……”廊柱后拢着轻裘的男子终于耐不住,开口轻唤。
“啊……啊?”少女似是梦中惊醒般回首,“阿暄……”
莫子暄含笑上前,宠溺地揉乱她的发:“小公主怎么不睡,在这里吹夜风,仔细着凉。”
她温柔的笑笑:“我在想二哥呢,不知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她那几乎翻版父亲的腹黑却深情哥哥,惊鸿照影怦然心动,如今要怎么接受那明丽女子因为与他交往而为轩辕叙所杀。
他亦笑得和煦,眼底却染了酸楚:“霏儿,他不会怪你的,无论如何这错不在你。”
她转过头去,笑意清晏却刺了他的眼他的心。
不过几个月的时光而已,那个他十数年如一日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小小女孩,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却飞速成长,竟已骄傲而坚强至此。那双他曾立誓不惜一切也要保护的明黑清亮眸里,终于染上蒙蒙的雾气——却是为了轩辕叙。
是该为她欣慰,欣慰她终于成长,终于遇到那个怦然心动的人?
还是该为她心疼,心疼命运为她设下这样冰冷的局,让她和那个人隔过江山凄然对望?
抑或是……该可怜自己?可怜自己十数年无言的守护,终抵不过一见钟情的动心,可怜自己心意尚未出口,便望得她向着另一方风景——痴痴凝眸?
“霏儿……”近于叹息的轻细声调响在她耳侧,她心中一动,正欲避开却被一双修长的手按住了肩。
“陛下和皇后不忍看你背负上家国重担而牺牲终生幸福,故而早早将你赐婚于我,只待你终有一日能找到自己的有缘人,霏儿……我知道你从未在意过这个婚约,可我……我面上也只当它不存在,心里如何能不在意?你视我如兄长,你我间的亲厚绝不逊于你和两位皇子,可也只有这婚约……是我心里和你,最近的距离。”
长孙霏心中几乎是惊动,他……他是在表白吗……
“霏儿,真高兴看你为我的伤这样紧张……可我不想再在你面前以兄长的身份存在,今夜你站在这里,眼睛看向的却是轩辕昆京那个置你心意于不顾狠然诛杀季氏的轩辕叙……霏儿,你怎么……看不到我呢?”
她抬手,极轻的抚掉了他按住她肩的手,“阿暄,夜深了,风凉,回去睡吧。”
未及答语,那边院门便传来轻叩之声,长孙霏转脸过去,“进来吧。”
快步行来的侍女神色匆匆,将一张纸笺交她手中,“公主,二皇子他……”
她匆匆扫过寥寥密报文字,脸色一瞬煞白,霍然一甩袍袖,“快备上行装马匹,随我连夜奔赴昆京!”
“霏儿?”莫子暄惊诧间抬手接过她手中纸笺,略一扫也变了脸色。
皇次子……两个月来未对季潭清之死有任何的动向,却原来是在等着今日亲率死士掩盖了大成皇子身份以私人之名奔赴昆京的必杀之着!
默然望她轻骑简从而去,抬起的手似乎想拦下什么,又悄然垂下。
深吸一口气,轩辕叙,无论如何,我不认输,我放她见你,放她救你,不过不愿让她欠下你永生的债,但无论如何,我不信她心里就没有半分对我的眷恋。
莫子暄——认定了长孙霏。
所以今日便且让她去吧,她的路,总得自己走过。
——
轩辕弘治十六年,八月十五。
轩辕国落岚别业。
一轮圆月下有静默伫立的清癯男子,下颌微扬向月,清辉洒下,勒个孤凉的弧度。
今夜的月色如此圆润昭和,却少了谁眼底漫天的繁星?
清冽的酒液倾入酒盏,同是一壶极品“醉月羽觞”,却再没了那年客栈桥上格外醉人的意蕴。
不过自饮心血罢了。
忽然就失了意趣,他转身行向室内,甫一入门忽眼光一凛便霍然回身直冲庭中花树。
树影隐处闪出玄衣的人影,“嚓”一声长剑出鞘,连连轻掠撩点处又总被一方凝了罡气的雪色衣袖阻回。
似是远方高天雪山上凌空对撞上疾速的流云,激起千年深雪飞扬,染了一片肃杀森凉的寒气。
点,戳,刺,掠,明明都是清淡轻盈的招式,却快如流光闪电,于身周交织起密密的光网,深黑长剑忽反手横身狠狠拍掠,“叮”的一声,织锦衣袖竟与软剑轰然撞出金铁十足对击之声,一片雪亮的罡气飞雪般卷掠开来,落点处毁尽院中树木桌几。
玄影忽悍然前冲,将至对方掌下时身形又以个奇异而流丽弧度转过,错身而过时有深黑森芒一闪,肘底剑出!
蕴了内力的锋刃直刺轩辕叙前心,剑光刹那及体——
忽掠过绯衣的人影。
身形过处带过一片明光四射的罡气,轰然化去了并未对身侧设防的对战二人暗藏的步步杀招。
白衣与玄色的人影齐齐退去,怀着各自复杂心情凉凉对望一眼,却都按捺住了招数。
只因那绯衣的人——五洲大陆只得两位练就一身“破九霄”功法的女子,除了神瑛皇后便惟一个——长孙霏。
轩辕叙深深望她清瘦背影,似想说什么又按下,才淡淡开口:“大成皇朝皇次子当真名不虚传,不动声色便去了朕行宫精卫,此等隼利手段,轩辕叙拜服。”
长孙霖却垂了头默然,良久低低唤一句:“霏儿?”
那边绯衣的女子双肩一颤,缓缓转过身来,面色竟是苍白,开口的嗓音低哑:“二哥……”
他蹙蹙眉:“是父皇让你来拦我?”
她摇头。
“那么……母后还管这等事?”
她嗫嚅:“不是……”
他疑惑更浓:“霏儿,我掩了身份前来,纵是轩辕叙今日横尸于此,也断不会与我朝扯上半分关系,潭清……潭清无辜而竟至惨死,让我如何压下心头之愤?!”
长孙霏一时语塞,许久才又开口:“轩辕叙的父亲……承庆大帝和父皇母后的过往渊源,哥哥不是不知道,好歹轩辕国一国之君,就这样被哥哥……纵是于我国无害,怕是哥哥也难向父皇母后交代。”
一番话说得牵强,任谁也看得出她的踌躇。
“妹妹……”
“霏儿……”
一时二人同时开口,长孙霖讶异望向轩辕叙,惊于他对自己妹妹如此亲昵的称呼,如此……叹息深深的语气,长孙霏离宫那几日是父皇的隐卫跟着,他并未收到关于她的消息,难道……
“我真高兴你还愿为我来这一趟。”
轩辕叙清淡一句话,长孙霏更加晦暗难明的脸色,不消再说许多,他一瞬便已懂得。
长孙霏喑哑了嗓音开口:“二哥……”语至一半又噎住,喉间带了微微的哽咽。
如何说?如何能开口说?她风姿俊朗的哥哥失了那个寒潭清烟光凝的明丽人儿,她怎能心安理得地劝他——收手,放弃?
却又怎能不开口?现下落岚别业外早满是长孙霖宜央宫死士,他若一声令下轩辕叙必不是对手,她桐花初遇怦然心动的人……怎能坐视他被自己的亲哥哥,诛杀?
沉默中终于一人长叹开口。
“霏儿……”,他说,“我不动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