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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卷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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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中已只余默然静立的两人。
“霏儿……”
语声刚起便被她打断,“长孙霏叨扰陛下,现下该是离去了。”
他叹:“霏儿……就真的不再考虑,就真的这样下了定论?”
她沉默,继而转身,唇角笑意清浅而酸楚,“我还是那样的话,陛下要我,要您自己,如何自处?”
如此简单,偏生又是他永远无法回答的一问,如何自处?
太难自处。
不能自处。
这错综复杂的命运。
这天意里冰冷的谶言。
“霏儿……你要怎么做?”
她默然,绯色的衣衬了她素白的颊,惊心动魄的美——沉沉哀啭的伤。
垂眸,转身,“本宫怎么做,似乎与陛下并不相干。”
衣角迤逦,划碎一地清辉,终不见影。
也不知听没听得那一句——“霏儿,无论怎样,我总尊重你的选择。”
——
大成十一年,九月二十七,皇宫内苑。
轻衣缓带的帝王含笑落子,“子暄,你输了。”
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放下棋子,亦是浅笑:“陛下棋艺精湛,岂是莫子暄可比。”
长孙无极抬眼看他,清清淡淡便开了口:“你在这陪朕对弈三局,还不肯说想说的话么?”
莫子暄神色微动,袍角一掀起身拜倒:“臣,莫子暄,求我主一道恩典,陛下,微臣……微臣有了心上人。”
长孙无极眸色一闪,口上却似是漫不经心,“哦,与霏儿的婚约倒是一直束缚着你,现下你也不小,倒是朕欠考虑了。是哪家的姑娘?”
莫子暄微带了丝诧异,顿顿道:“臣求娶——宁熙公主。”
座上帝王终于沉默。
再开口时语气中尽是太息,“子暄,霏儿她……你不是不知道。”
他躬身:“臣知道,臣求陛下成全。”
长孙无极淡淡喝茶:“两个月前,霏儿和霖儿到了昆京,你可知结果如何?”
他更低俯身:“臣只看到,她回来了。”
“她人回来了,你怎知她的心在哪里?子暄,霏儿是朕最爱重的女儿,朕不能不为她,更是为你的将来考虑。子暄……如果这件事不如你所愿,一些该割舍的,朕也希望你割舍。”
他抬头,眼底平静而坚定,“陛下割舍得掉皇后么?”
长孙无极眉间一跳,终于放下茶盏定定望他:“你先回去吧,朕……总得问公主意向。”
——
栖凝宫。
殿廊外转过雍容男子,“霏儿。”
素衣的少女扬起笑靥:“父皇!”
长孙无极随口和女儿闲谈几句,有意无意道:“霏儿,你今年多大了?”
长孙霏嗔望他一眼:“父皇连我年岁都不记得!我……十九岁。”
“哦?十九岁也不小了,你母后十九岁……已是大宛国君了。”
“大宛国君又如何?父皇你总不能要求我现在也去弄个国君来做做。”
“唔……国君倒是没得做,不过确是可以给你选个驸马了。”
长孙霏一瞬黯了脸色,“父皇……别说笑了。”
长孙无极亦敛了随意神色,“霏儿,父皇没在玩笑,莫子暄刚刚向朕求娶宁熙公主。”
长孙霏一惊道:“陛下答应了么?”
长孙无极浅笑:“公主允许朕答应么?”
她竟是沉默。
帝王终于敛了笑意:“霏儿,关于轩辕叙,我本想倾力助他,也是助你一把,没想到出了你二哥这件事……霏儿,子暄对你怎样,父皇母后看在眼里,你更是再清楚不过,朕可以即可下旨赐婚,不过你要先告诉父皇,霏儿,你做得到么?”
做得到么?做得到一心一意为人之妻,做得到决然转身运剑斩情?
她闭目,过往种种如长风挟云般啸卷而来,锢她在那般苦痛纠缠心思中,氤氲了她的天地,华艳而苍凉。
幼时绯衣少女和陌上少年的嬉戏……十数年如一日无言的守护……父皇赐下婚约那日他由心而起的喜悦……望见自己淡漠眼神时眼底的落寞……清冷月色下肩上他指尖炙热的温度……轻柔似是叹息的“你怎么……看不到我呢?”……
却更有那日桐花林中含笑侧卧的清淡男子……一眼惊艳的怦然心动……醉月羽觞氤氲的微醺醉意中迷离了的眼……冷月清辉亭亭荷影间那人的影……北地雪山上携手行去,足底绽出金色的莲……
而此般辗转中,何时行来个眉目清俊温润如玉的人,于蒙蒙细雨中宁静地绽出月白的花,暗香浮动——于彼芳华。
那个缠绕舌尖多年,却总被自己放在心意之外的名字——阿暄。
沉思,良久。
终于抬眸,微笑:“谢父皇赐婚。”
——
大成十一年,腊月初八。
宁熙公主下嫁莫氏小公爷。
吉时到。公主升彩舆。
长孙霏大妆已毕,凤冠霞帔,明光流转,倾城容色之底竟是淡淡苍凉。
终于到了嫁为人妻之日,才恍然这思念早已刻入骨髓。
阿叙,一别数月,而今物是人非,你可安好?
……
皇宫外深雪矮坡上树梢倚了素衣清淡的男子,深深望向公主嫁仪,眼底尽是说不出的疼痛。
霏儿,一别数月,而今天涯永隔,你可宁心?
……
彩舆出皇宫正门。
阿叙,数月前我正是单骑闯宫门,立志行走天下,却甫一出行便遇上了你。
究竟你是我的劫?还是我是你的孽?
……
浅淡男子无声远远随了彩舆行去。
霏儿,不知数月前的你是否正是从这条路走过,走向那片泮涣的桐花林。
这一生,你是我的缘起,你是我的情尽。
……
通衢天街上公主嫁仪绵延。
阿叙,我一生行事从未悔过,而今望着这绵延数里公主仪仗,却有恍惚的悔意,何苦……何苦生在帝王家,何苦空享着云端迤逦的尊贵,却要以红尘中锥心咽血的破碎来换取。
下一世,我不要再遇见。
……
他仰首向天,苍白天幕中中似也是那人笑颜。
霏儿,我生来高高在上予取予求,从无人敢于教得我疼痛的滋味,直至今日远望你嫁仪行去,才恍然我的天地中早已是幽合的暮色。
霏儿,可知我一生最庆幸之事,便是那日的你选择了拐进那片山坳,纵是今日相思成谶,总胜过和你擦肩不识此生错过,空忍受永远的苍白。
……
“公主到——”
阿叙,前方已是莫府——宁熙公主和她的驸马的家。
在这长孙霏嫁仪礼成前的最后一刻,就让我再恣意放纵的——想你最后一次。
……
终于已在莫府墙外。
最多一刻钟的功夫,她便是莫子暄的妻。
在这一生相思牵恋终斩前的最后一刻,就让我再肆无忌惮的——念你最后一次。
你听见了么?我问了那个落岚别业中我留在心里的话——霏儿,多希望,你选择的是我。
……
公主降舆,行向莫府正堂。
鲜红的嫁衣长裾拖过青石板路上的薄雪,蜿蜒个华美至惊心的痕——划在府外青树高枝之上一人心底。
阿叙,我终于将是他的妻。
请你放心,我会认真爱他,我会认真回报他所带给我的点点滴滴,我会认真把你藏在心底,我会认真封存起那份桐花林里月下桥上的记忆——直至不知哪一天起,我就忘了你。
从此世间,再无宁霏。
她昂首,郑重迈入莫府正堂,郑重走向命运的红线那一端温润似玉此心如一的人。
浅浅微笑,绽放。
……
他深深望她背影。
雪压青树,枝头倚个断肠人。
有风来,掀她密绣霞帔,那绯红唇色上柔柔浅笑,刺疼了他的眼。
霏儿,我曾以为我终于遇见,我曾以为就是缘定今生,却难料苦痛挣扎够不到高天上的孤月,却难料苍白心意暖不了命运里的谶言,终换得今日深雪森凉里,遥斟了半盏天边残阳如血,酿我眼底不褪的朱砂色。
谁长裾铺展,绞我半生痴缠;谁嫁衣如火,灼我,心字成灰。
此情何堪。
此情何堪!
此情,何,堪?
从此世间,再无宗叙。
他轻跃,上马,深雪里一骑远去,蹄声答答,踏碎一腔心事。
自嘲唇角,勾起。
——
轩辕弘治十七年,二月初二。
轩辕帝君礼迎贵妃入宫。
新妃殿外年轻的帝王独立中宵,一晃就三个月了——她嫁人第五十三天,似乎根本不需要刻意去想,这数字便深深烙印在他心里。
继位十六年,他终偿所愿将一国权柄尽握掌心,玉阶之下群臣叩首万众俯伏,有内侍为他展开新制的舆图。
可怎么就觉得少了些什么呢?少了些光芒,少了些不是属于锦缎金丝的刺眼而该是沉和博大的光芒……却怎么也找不到。
原来他一生光芒只在那个方向。
原来他一生欢喜只在那年初见。
原来少了一人——宛宛笑颜。
殿外百官山呼舞拜,再远处尽是他的锦绣河山。却忽然就有那么八个字眼,缓慢而沉重的行过,条条辙痕都压在他心上。
人生永夜,孤家寡人。
人,生,永,夜。
孤,家,寡,人。
第二卷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