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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卷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五) ...

  •   “天都要亮了……”
      孟扶摇眼泪汪汪拖了长孙无极衣袖,这该死的带着她转了这许久还没到地方,好累……
      “唔……怎么回事?”长孙无极也皱了眉,分明记得那天见了片洞天,当时不过惊鸿一瞥,想来再带扶摇来总归转一转就找到了,怎么今日反不见了踪影?
      叹口气还是动用了神术,混沌间景象渐渐清晰,浮出那个人影……
      一贯雍容淡定的长孙无极忽的变了脸色,霍然回首。
      孟扶摇迷惑望他,望向他所看的那片冰封山崖,随即大步向前凛然挥起手掌——冰雪石砾落下,现了不远处正低首侍弄花草的白衣人影。
      长孙无极静默伫立,继而恢复了向来的雍容浅笑,望向自己僵住了的妻。
      随了宁霏而来的宗叙更是冰封般定住。
      那人……那带给了自己这般与他几乎一模一样洁净晶莹气质的人,那带给了自己与他几乎如出一辙浅樱唇色的人,那幼时总也清淡疏离却独独在面对自己时于眉间晕上笑意的人,那在十数年前于九华正殿失踪令自己不得不宣告父皇驾崩继而加冕为帝的人,他还活着,他在这里……他的父亲。
      轩辕越,宗越。
      ——
      孟扶摇僵立良久,脑海中似这深雪似的一片空白,眸角渐有微凉的湿意漫起,胸腔中有缓缓清晰的字眼升腾汹涌——
      宗越宗越宗越宗越……
      “呼……”有一丝细细长气呼出,她忽的软了身体,软进身侧浅笑男子雍容怀抱。
      她喃喃:“无极,他还活着,真好。”
      十六年,已是十六年,犹记那年鹅毛大雪中传来的消息——轩辕帝君崩于九华殿,年三十二岁,皇长子轩辕叙继位,改元弘治。
      三十二岁……多少次暗夜中默默企盼,终还是逐不了命运疾飞的脚步,恍然便是那年轩辕的一场盛世烟花,那个清淡晶莹的男子送了她永生难忘的璀璨,代价却是将他自己湮没尘埃,他说:“但望每年都有人陪你过年”,而后她终于做到,她终于得以和她倾心爱恋的男子——岁岁年年,执手共望——却仍掩不去他与她共望的烟云胜景背后,那些曾于她生命中走过的人们,寂寞永远。
      一生知己,永不相负……这一世,她却终是负了他,他们。
      而今,多好,至少他还活着。
      孟扶摇微微颤了颤肩,随即回首,扬眉,绽笑。
      那和二十余年前一样,永远明朗的笑靥。
      远处白衣的男子一时错愕,素来波澜无惊的面上掩不住的讶然。
      终于轻声道——
      “扶摇,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
      一晃,十八年,十八年茕茕孑影,十八年深雪森凉,不想有生之年还得以与她再见,而当那刻进心底的影子出现,一时竟是情怯,一腔翻涌终凝炼入最为平淡无奇的字眼,只愿你——别来无恙。
      扶摇,你出现的太突然……可知森凉的太久了,竟是一时经不住此般照耀?
      沉默良久。
      长孙无极忽浅笑开口:“故友多年不见,不如到我们……家里坐坐。”
      有多久未听闻过的字眼,家里。
      宗越抬眸,眼底微凉疼痛终于点染上欣慰,眸光放软,微一颔首:“请。”
      没有多余的声音,无须繁冗的解释,历遍红尘风雨的人们,在心底将种种澎湃抚平。
      宗越眯眼望她,心底一阵恍惚,她也变了……不再是似年轻时那般凛冽,反是添了几分雍容淡定的风华……越来越像是,长孙无极的妻。
      孟女王的脸却终是在回转身行了没几步时变成黑压压一片——
      她的公主殿下正愣怔着站在冰雪覆盖的崖石下……
      孟扶摇火大的正要过去,猛地想起件严重的事——那个,大概,似乎,也许,八成,宗越儿子跟着自己女儿呢?而且……貌似……大有要成自己女婿的意思?
      尴尬回首求助似的望向长孙无极……该死的竟然盯着远处山石……等等,山石?山石后……有人!
      正欲上前去,听得宗越一声长长太息——“叙儿,出来罢。”
      ……
      夜了。
      雪山顶上对坐的人。
      宗叙对着残月举起晶莹酒壶,“这是我带着的最后一壶‘醉月羽觞’了,今日是你生辰,可有这荣幸请姑娘共饮一杯?”
      长孙霏转头望他,他笑,容颜如玉却薄脆如斯。
      她眸影几经变幻,终于还是开口,“宗叙……你很不高兴。”
      他笑意僵住,直至一点点敛去。
      “当然不高兴,霏儿,在你的面前我无须掩饰,我四岁登基,你可知孤儿寡母在那波云诡谲的朝堂之上是何等艰辛?他是我的父亲,却留给我和母亲这十六年的辗转挣扎……霏儿,他诚然在努力为我布置一切,可他终究不是圣人,你可知我十六岁正式亲政时是怎样……罢了,我现今只想知道为什么……可他却仍不肯告诉我。”
      她霍然扭头,神情极是古怪,“宗叙,如果我给你讲述当年的故事,你信我么?”
      他怔然,“我自然信你,可你怎么会知道……”
      她笑得酸楚,“那故事的灵魂人物,正是我那天下无双的娘亲呢。”
      ——
      长孙霏转过头去开口,语气中极清淡的慨叹惋伤——
      “二十余年前的五洲大陆,正是七国政坛风云变幻,本身为轩辕文懿太子遗脉的医圣宗先生也正是那时历经多年隐忍,终得一朝雪恨,那时轩辕摄政王扶持了个傀儡皇帝,那皇帝却不甘沦为他人指掌玩物,于是和宗越联手意欲扳倒摄政王——却不想这时来了个助力人物。”
      “那人为相助当时的皇帝,便假扮皇后,以女子之力搅得政坛风云变幻,终致昆京之乱,医圣亦得偿所愿,报得满门血仇……最终君临天下,却少有人知晓——他原来,根本就没有想要做皇帝。”
      “他只是想要报了这压了十数年的血海深仇,自此轻灵一身,在他所想要走的那条路上走得更自由更远,却不想天意弄人,那女子……费尽心思助他夺了一国帝位……”
      “便以这无上的尊荣锁了他时时追逐相伴的脚步。”
      他忽的清淡开口,换她意蕴难名的笑意,“宗叙你可真是聪明。”
      他亦笑得凄楚——“过奖。”
      霏儿,实在不是我聪明,这高高在上的龙椅上尽是无形的重重枷锁,我……怎么可能不明白?
      “后来那女子便离开了轩辕,继续走她自己的路,继续以她自己的方式书写属于她的传奇,这故事的终点——便是穹苍长青神殿,传说神殿殿主历代传下大神通,可劈裂时空逆天改命,更传下百年铁规,凡可闯过四境入殿求见者,即为神殿贵客,可得殿主诺下一愿。”
      “当年长青圣主为护持自己心爱的女子闯过穹苍四境,不惜以自身为饵,忍过九天之巅日日夜夜如刀冰风的折磨,终于盼得她敲开了九仪大殿的正门,然而那女子和长青神殿……颇有渊源,殿主所想要的,竟是她的命,而那女子……愿以此身为易求殿主放过九天峰巅的人,最终……算是亏得男子多年布局深沉心计吧,圣主殿下接下了殿主大位,承继长青神力,最后历遍了红尘风雨人世磨折的他们终于走到一起,那一双人,至今还是五洲大陆最为光华绝代的传奇……当真是……”
      “绝代帝侣。”他回首深深望她,唇角笑意古怪,“我竟不知大成大帝和神瑛皇后当年,走过这样一段不平凡的路,神瑛皇后……着实风标独具,也难怪我那清淡疏离的父亲留下一生的伤,先前我一直不明白父亲何以正当壮年便如此虚弱……原来如此。”
      她眸色越发黝黯:“宗叙,轩辕叙,你是轩辕皇族惟一的后嗣,而我……大成皇朝万千宠爱的宁熙公主,阿叙,你要我,要你自己,如何自处?”
      他默然不语,她则扯起了唇角,笑得几欲绽开泪花,语句里淡淡讥诮淡淡酸凉,“是我弃了公主身份将一生锁进不见天日的一方宫墙?还是你弃了家国责任一走了之?阿叙……我们都不会是这样的人。”
      他默然,她回头,行去。
      终于影已不见。
      宗叙面上凄楚笑意终于一点点枯萎,深寂夜空中,谁的心之叹息——悠悠飘过。
      他突然便懂了自己的父亲。
      清淡晶莹的男子遇到了飞舞九霄的鸾凤,如何能抗拒那般的旷朗明艳?一如那天桐花林中鹅黄衣衫的少女明朗瞳眸一眼惊艳,轻云软雾般的花瓣簌簌落下,搅了心底深处初起了荡漾的深潭,而那夜下弦月色如钩,绯衣的女子带了微醺的醉意,颊色比那锦衣更潋滟,暗香浮动间她说——看着我的眼睛,那时才终于恍然何为惊心的璀璨明光,这坚强独立的女子,挣去了层层保护的强势羽翼,张开属于她自己的翅膀骄傲的飞翔。
      便撞进了他心里。
      却是天意弄人,情——从来不由人所愿,最为纯净柔软的心动过后,总有冰冷的现实悍然横亘,悠悠长河卷掠起翻滚的水涛,却迎面撞上设在命运里的铁青长堤,这恋慕深深这思念绵长……却终是漫不上那端春意阑珊处,杨柳岸,细沙堤。
      我们的心意太苍白太无力,暖不了命运森凉。
      此情,何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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