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有些话不说也罢（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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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把月，涿鹿山飞龙寨都处在阴风阵阵的低气压之中。
因为他们的寨主大人，掌管涿鹿山方圆百里地界的玉面小霸王季如风感到很不爽，而且是十分不爽。她已经累计打跑了三只大老虎，揍扁了四头熊瞎子，并试图把一条大蟒蛇系成圆环滚着玩。
她还摔坏了寨里的十二坛陈年老白干。
一时间涿鹿山内外的飞禽走兽无比安静，平常鸡飞狗跳语的寨子也悄无声息。
“唉，可惜了这些老白干，原本是四姐留着预备给如风出嫁用的呢。”黄三娘叼着烟管，看着酒坛的残瓦破片惋惜道，她是寨里最称职的女管家，整个寨里的针线砖瓦金银财宝大小杂物没有她不经手过的。
“平常好端端一个女娃子，闹起来咋这么凶，俺们寨主莫不是来了月事？”阿八挠着头，他听说女人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会无理取闹，却从没想过无理取闹起来会这么恐怖。
“呆驴，月事能来上一整月么！”黄三娘一烟管敲在阿八的光头上。
“那该咋整？再这样下去……俺们寨子全给废了！”想到季如风拳打老虎，脚踩黑熊的样子，阿八不由得把手指塞进嘴里吃吃发抖。
“看来只能由一个人出马了。”黄三娘俯首沉思道。
她和阿八一起看向旁边正在看书的小久。
“……我？”
小久指指自己，莫名其妙地问，然后他就被黄三娘和阿八一起推出了屋子。
飞龙寨里女孩子少，跟季如风年纪相当聊得上话没有代沟的，只得小久一个——虽然他只是长得像女孩子的男孩子。
小久本名张清久，是阿八从一家妓楼里收来的。想当年，阿八还风华正茂，手里攒了点小钱就爱下山逛花街。某天他喝完酒出来，看见几个牛高马大的契丹人在花街里欺负一个茶水小童，那孩子被揍得鼻青脸肿却一声不吭，很倔的样子。阿八顿时心里一热，觉得那孩子是条好汉，仁义大发跑上去把契丹人一顿胖揍，救出了那孩子，把他带进了飞龙寨。
从此小久就阿八结了拜，在寨里安顿下来。飞龙寨好汉三千，个个一撩袖子肌肉就能爆出根根青筋的那种，小久却很不同，他人很文静，而且无论去到哪儿手里总拿着书。
黄三娘和阿八心想，如风平时待他像妹妹一般，让他去给如风劝劝话是最好不过了。
此时季如风正坐在飞龙寨的瞭望台上看夕阳。
瞭望台所在的地方叫做无涯峰，原本又叫乌鸦峰，因为这儿住了很多叽叽呱呱的乌鸦。
如风他爹说：“这个名字太不文艺了，有碍观瞻。”
他俯首思考，大笔一挥，就往瞭望台上挂了一个“飞龙寨无涯峰”的牌匾。
虽然这没有改变乌鸦漫天乱叫的事实，但如风他娘还是一边说“相公你太有才了我当年真没绑错你！”一边把头靠在了他爹的肩膀上，两个人一起在无涯峰上甜甜蜜蜜地看起夕阳来。
爱是一件很伟大的事，伟大到你可以为它忽略世间任何污秽。
除了乌鸦略多以外，无涯峰的夕阳确实特别美。季如风就坐在寨子的屋顶上晃着腿，看着山顶挂的那轮红澄澄圆柿子般的夕阳，把双手圈在嘴边，用力吸了一口气，对着山之彼端大喊：
“周子横，你这个是非不分的大——混——蛋……！”
声音之大，震落了一地鸦毛。
喊完之后，季如风揉揉眼睛，抽了抽鼻子，抱着腿埋着头。
“他怎么个是非不分了？”
屋顶下忽然传来一个清幽幽的声音，季如风低头一看，原来是小久，只见他斜靠在屋角的老枫树边，捧书低头看着。
“也没什么……”季如风叹了口气，她原本只是乱喊着发泄两下，并不是真心想说周子横坏话。
“你不愿意告诉我？”小久看破她不愿意说周子横半点不好，默默翻过一页书道：“你说了，或许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真的么？“季如风一听眼睛顿时亮起来，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跟小久说了出来。
——那天无意把周子玥刺伤之后，她跟在周子横身后一起把周子玥送回房，又立刻马不停蹄地主动去请来州府内最好的大夫，确定周子玥只是皮外伤才彻底松下一口气。大夫说周子玥只是神虚薄弱，给周子玥开了副安神的药，她服下就睡过去了，为她忙活了半天的季如风这才跟周子横说上话。
“周子横，我……”季如风一开口就还想解释。
“我们出去说。”周子横轻轻替周子玥拉上被子。
两人站在晚风阵阵的廊外，季如风知道自己嘴笨，正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把刺伤一事说清楚，周子横却先开口了。
“这件事不怪你，我知道。”周子横看她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抓腮，很宽和地说。
“对不起啊，都是我说话不周到。”季如风低下头，还是老老实实地向周子横道歉。看到周子玥从娇软可爱变作狂性大发的恐怖模样，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愧疚，毕竟是她故意说的那句玩笑话刺激了周子悦。
“不，这怪我自己没看好妹妹。”周子横笑笑，忽然想伸手揉揉她的脑袋，但在快要触碰到她发丝那刻，他却又收回手去。
他还是不想做出太过亲昵的动作，以免引起她的误会，以及，他自己的误会。
“周子玥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季如风好奇地问，看到周子横瞬间露出复杂的神色，她立刻又住嘴了：“要是你不愿意跟我说，就不说了……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想走，周子横却一把拉住她的手。
“等等！”周子横喊住她：“……你可以听我说么。”
结果还是忍不住抓住了她的手啊。
“当然……可以。”季如风回头看着他，露出大大咧咧的笑容，不温柔，但很温暖。
她手中炽热的温度，好像永远不会熄灭那样，传达到他冰冷的掌心里。
“其实，子玥并不是我的亲妹妹。”周子横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很久以前，周子横的父亲周长天带兵征调边境时，发现了一个被女真人尽数烧毁的村落。村落里乌鸦群飞，满地尸骨，荒凉得就像从未存在一样。但在残垣断壁之中，他竟然发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女孩约摸三四岁的样子，面无表情地坐在家人的尸骨之中，紧紧握住一具焦黑尸体的手，无论士兵们怎么哄她，她都只是茫然地睁大眼睛，一个字都不说。
直到周长天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双手，说了句：“走吧，我们一起回家。”
也许是因为他跟她父亲长得有些像，也许是因为他的威严让她感到安全，她那空茫的大眼睛里忽然流下一串眼泪，然后她扑进周长天怀里，无限委屈地哇哇大哭起来。
自此周子玥就以周子横妹妹的身份在周家生活。周长天常年在外征战，家里又只有周子横这么一个男孩，周子玥就总是粘着周子横，无论他去哪儿，她总要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一开始周子横也有些不耐烦，但是渐渐地，他接受了这个小跟屁虫的存在，一心一意把她当妹妹呵护起来，时常陪着她看书，玩耍，习剑，骑马。
可是好景不长，意外发生了。某次周子玥非要试骑马厩里新来的一匹小马，周子横本不同意，但撑不住她又哭又闹，只得把马牵了出来。周子玥刚骑上去没溜几步，马儿就犯了烈性，长嘶一声朝前一路狂奔。周子横赶紧驾马追上，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周子玥被马儿从背上整个甩飞出去，摔在地上头破血流。
看着躺在地上鲜血淋漓的周子玥，那一刻周子横更希望骑在那匹马上的是自己。
周子玥那次摔晕了大半个月，周子横每天陪在她床边寸步不离，有时她间或醒来，他就会欣喜若狂地跑去叫家人来看。
伤好之后，周子玥拆开头上纱布，睁眼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哥哥，你会永远对我这么好吗？”
周子横摸摸她的头，肯定地说：“会。”
周子横一直遵守这个诺言，对妹妹从无半个不字。
然而，随着周子玥年纪渐长，她的性格也渐渐变得古怪起来，时常是早上还笑嘻嘻的，下午就把房里的东西乱摔一气。
起初家里人只当她脾气大，没放在心上，直到一次有个小丫鬟给周子玥端莲子汤时，不小心洒了点汁水到她衣服上，她忽然揪住丫鬟猛扇了十来个耳光，甚至拔剑就要把丫鬟刺死。
若不是恰好入房的周子横及时喝住，她恐怕就要酿成大祸了。
周家这时才觉得周子玥似乎有点问题，请了大夫来给她看病，可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周家把她送到了析津府的亲戚家，一为给她散心，二为给她治病。可周子玥舍不得周家，总是哭哭啼啼要回奉圣州，析津府的亲戚眼见她心心念念都是周家，又见她脾气好了许多，不再有伤人之举，也就把她送了回来。
周子横着实没想到，周子玥刚回来不久又犯了病，还把自己给伤着了，而这一切或许都是因为他当年粗心造成的那场意外。
“所以，这一切都怪我没照顾好她。”周子横沉重地说：“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以后还是多担待她一些好么。”
“我只当她是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没想到她也挺可怜的。”季如风听完之后，也就不那么讨厌周子玥了。
“你为人这么爽快，只要多相处久一些时日，她一定会很喜欢你的。”周子横认真地说。
“切，她喜欢我，我又没什么好处。”季如风甩甩头发，大度地说：“不过，看在她是你妹妹的份上，我会对她好的。”
“如风，你真是个值得交往的……”周子横顿了顿，微笑着对季如风说：“朋友。”
“什么，你说我是朋友？！”季如风闻言一阵激动，扑过去一把抱住周子横：“我和你真的是朋友了么？！”
“好了别抱了。”周子横想要推开她，却怎么也推不动。
“不管！”季如风死死抱住他不撒手：“是朋友让我抱抱又怎么了！”
两人在廊前打闹的声音传到室内。闭着眼睛熟睡得正香的柔弱女孩突然猛地睁开眼睛，走下床慢慢来到窗前。她略微掀起帘子，隔着帘幕的阴翳，注视着眼前两人你推我抱的身影，嘴角勾起些微暴戾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有些话不说也罢（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