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谁比谁的睫毛更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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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横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他没有身患绝症，也不是犯了什么大罪，但这几个月，他每天醒来都很想发自内心呕出一口老血，然后把那口老血糊在季如风脸上。
他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被她烦死——
比如现在。
周子横在茅房里小解完毕，正准备系上裤子，一抬头就看见季如风倒挂在房梁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周子横不想说话。
“我什么都没看到。”季如风主动捂上眼睛。
“你还要脸不要！”周子横盯着她流到地上的鼻血，终于蹦出一句。
“不要。”女孩子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不要脸我要啊！
周子横真是想给她跪了，如果说那个狂风大作的夜晚，当季如风把他从地牢里放出来送到马上时，他有那么一点点觉得这个女山贼还是挺可爱的，那么现在他只是后悔当时没有趁夜黑风高挖个坑把她彻底埋起来。
周子横瞥了她一眼，走出茅厕，季如风跟在他身后飘出来。
“周子横，一起去耍枪嘛。”
“周子横，一起去放猪嘛。”
“周子横，一起去……”
自从周子横回家之后，季如风有事没事就下山来找他，美名其曰“从朋友做起”。一旦下山，她就会像幽灵一样整天在他身边飘来晃去，无论他做在什么，她都会随时在旁边冒出个脑袋，探头探脑笑嘻嘻的，因此这几个月，这个声音每天都会念念叨叨萦绕在他耳边，声音的主人则像地缚灵一样紧紧贴在他背后，哪怕他的回答从来只有一句。
“不去，我没空。”
——说好的不会再来骚扰他呢！耳朵真的要怀孕了好么！
周子横试图忽略，冷淡，甚至有时会不耐烦地背过身去，但她总是不屈不挠贴在他身边唧唧歪歪，要他一起去这样一起去那样。
周子横只得拖着季如风哭嘤嘤去跟祖母告状：“太婆，那个女贼头又来骚扰我了！”
但祖母总是颔首微笑，一副听之任之的态度：“我觉得如风来来也挺好，我们周家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得了许可令的季如风明目张胆朝周子横露出邪笑，周子横只得颓然扶额。
——太婆，您真的不担心您孙子被吃干抹净么！
周子横是个兴趣很少的人，他每天只做三件事，早起看书，午后习剑，晚间处理将军府内外的事务。父亲常年征战在外，他自幼就在祖母教导下勤理军政，随着祖母年事渐高，他也就独自担起了管理周家的担子。
奉圣州乃通往燕京的咽喉扼地，向来是金兵暗窥之所，父亲虽为汉人，却得到大辽皇帝的赏识，与他奉圣州节度使之职统领一方军民。但他一年到头难得在家，即使偶尔回家也总是忙着接待一些远道而来的秘客，根本无暇顾及周子横。
父亲是个很深沉的人，周子横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在他心里父亲总是一个来去匆匆的背影，但他还是钦佩着父亲。每当听到别人口中父亲征战沙场的英姿，他总会不由自主捏紧拳头——
他想成为一个让父亲骄傲的人，哪怕他从未对他露出过笑容。
为此他必须把一切精力投入到军政之中，只为某天能问心无愧接过父亲的笙旗。
——所以他真的没心思跟一个女山贼去，放，猪。
老实说，季如风自己来找他玩儿，他也就忍了，但她还要带上那几头哼哼唧唧的野猪，把周家干净的院子拱得像被火炮轰了好几十回，没一块完整的地方。
三岁时他到底是倒了什么霉才招上这个灾星呢。
周子横如完厕，走进书房里拿了把剑来擦，预备下午找将军府的教头练剑。
“周子横，你在想什么呐？”季如风张牙舞爪贴在他背后，伸手戳戳他的左脸。
“别碰我。”周子横坐在房间里擦剑，扭头躲过她的手指。
“我们到街上去吃饼嘛，我知道一家葱丝大饼特别好吃。”季如风戳戳他的右脸。
“你再动。”周子横停住手中动作。
“哦。”季如风见他当真沉下脸，只得乖乖收手。
“你知道现在我想干什么吗？”周子横把剑扔到一边，脸忽然朝她凑近，眼睛略微眯起。
“不知道。”突然被他这么一靠近，季如风忽然怔住了。
“我想跟你玩一个游戏。”周子横把脸凑得离她更近，几乎是鼻尖碰鼻尖的距离，近到可以看清他的每根睫毛：“一个很坏的游戏。”
“有……有多坏？”看着他深邃的黑色双瞳，季如风咽了一口唾沫，胸口一通狂跳，简直像有一匹小鹿要从心里蹦出来—— 原来他的睫毛比她还长啊。
“坏到你无法想象。”周子横往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低声说：“就像我这个人一样。”
“我不怕你坏！”——就怕你不坏，季如风心一横，闭上眼睛嘟起双嘴，脑子里响起一声“呔，来战噻！”。
于是她感到周子横略微冰凉的手覆盖到她脸上。
他的指尖温柔地触碰到她唇边，温热的气息也随之扑来。
然后……
“噗——”
她的脸颊被周子横掐住向两边扯起，同时他爆发出一阵突如其来的大笑。
“噗哈哈啊哈哈哈——！！！”
季如风呆滞地睁开眼睛，目若豆丁地看着他。
“你……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的脸长得有点像饼……”周子横笑得喘不上气：“这么一看，原来真的很像大饼啊！”
伴随着周子横不可抑制的笑声，季如风觉得自己的少女心噼啪裂出一条缝，然后喀啦啦碎掉了。
——你妹，原来周子横是真的很坏啊啊啊啊啊！
“周子横。”季如风被他扯着脸，扁着嘴说：“我现在很生气。”
“啊？哈哈哈哈……”周子横还在笑，手却松开她的脸。
“我现在非常生气！”季如风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
“哦……哈哈……”周子横点头，收住笑容，抬手擦掉眼角飙出的一点泪水。
“哼！”季如风扭头夺门而出。
“等等……”周子横想叫住她，她却一溜烟跑远了，他只得摇摇头，坐下来继续擦剑，擦着擦着又放下剑，站起来往外看了一下，结果还是没看到她的身影。
“哎，真是。”周子横又坐下来，有点烦躁地把剑丢到一边。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刚才季如风还笑嘻嘻的，现在就变脸了，没想到这个女贼头竟然这么小气，她把他绑架到山里关了五天他都没生气呢，掐掐她脸当做玩笑又怎么了。
他蓦然盯着自己的手，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女孩子脸颊的温度，很柔软的温度。
周子横是很少接触女孩子的，比起奉圣州那些纨绔多情举止幼稚的世家子弟，他更像一个严苛于己不近人情的成年长者，无论是为人处世还是接人待物都颇显肃杀，偶尔露出的笑容里总带有一种拒人于千里的寒气，那些对他芳心暗许的女孩们，即使想接近他也不知该如何接近。
他也遇见过颇为投缘的姑娘，不过她最终没有在他身边。
在将军府威严屋宇的阴翳中，他独自扛剑成长为不善言辞专心公事的沉默少年。
周子横看着自己的双手，想到女孩嘟起双嘴的傻样，忽然觉得那个女山贼并不是想象中这么讨厌呢……
“周子横——！！！”
一声大喝，啪嗒啪嗒的脚步从门外传来。
等等，那贼头不是已经走了么，怎么又杀回来了。
周子横立即站起从窗边往外望去——
只见季如风骑在那头黑粗粗的野猪上，转着长枪朝他狂奔而来，气势如同猛虎下山。
“周子横，你今天就给我记住，大饼脸也是有自尊的！”
那一瞬间周子横深刻地感受到祖母对他说过的话是多么正确：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女人。
大辽天庆六年，奉圣将军周府上下又见证了一个无法直视的景象：他们一向严谨审慎恭谨有礼的子横少主和一个骑着野猪挥舞长枪的女山贼在将军府内你追我赶，周府的侍卫想上前阻拦，却被周老太太摇摇头微笑拦住了，于是这两人一猪的追逐战直到半夜才渐渐消停。
听到动静消失之后，周府侍卫们担心少主受伤，举着火把顺着野猪的踪迹一路寻到大花园内，却见自家少主静立于园中，他们走过去一看，只见那个从涿鹿山上驾着野猪而来的少女，靠在猪背上和野猪一起呼哧呼哧睡正香。
“少主，您没事……”
“嘘。”
周子横做个噤声的手势，做脱掉外衣，俯身轻轻将衣服盖在少女身上。
“周子横，我们可以变成朋友了吧……”
季如风嗫嚅着翻了个身，她在梦中蓦然觉得很安心，就像小时候被妈妈抱在怀里一样。
那天周子横也不懂自己笑了多久，不过后来他一直记得，那女孩闭上眼睛，朝他嘟起粉嫩嘴唇的样子，其实有点可爱，有点温暖。哪怕日后天下如何兵荒马乱，只要一想起她的笑脸，他就能够在战场上披荆斩棘浴血奋行——
为了回到那个有她笑容存在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谁比谁的睫毛更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