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送你离开半米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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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地牢里很冷。
周子横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准确地说，正在思考人生。他想不通一向疼爱自己的太婆为何会把他送到一个山贼头头手里。
——而且是一个十分不要脸的女山贼。
周子横长到十六岁，别人给他提见过的女孩子也不少，个个都是温柔可亲的大家闺秀，季如风这种死不要脸没羞没臊张嘴就来浑话的女山贼，他还真没见过了。奉圣州本是汉地，由大辽接管后虽成了胡汉混居的杂糅之所，但血脉里到底还留存着汉人的风雅，一直生活在奉圣州的周子横，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将来会娶个知书达理的妻子。
她在家相夫教子，他在外征战沙场，待到老来卸甲而归，他便与她一起坐在廊下看着满堂儿孙，说那金戈铁马的故事。
——但是眼下他被绑在地牢里已经五天了，并且随时面临失身的危险。
所以他这一生目前看来只能跟女山贼生一堆满山乱跑的小山贼，然后一家人在山窝窝里放野猪么。
想到这点周子横真的开始头疼起来。
这时牢门窸窸窣窣地响了几下，周子横警惕地抬眼，却见一只熊瞎子慢腾腾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几床小棉被。
为什么地牢里会出现熊瞎子呢？
为什么熊瞎子会拿着小棉被呢？
不过，既然野猪都会听人话，熊瞎子会盖棉被也不稀奇吧。
……等等，怎么想都还是完全不对劲啊！
在周子横的三观即将碎裂时，熊瞎子掀开头罩，露出一个女孩子毛毛蹭蹭的脑袋。
披着熊皮的季如风站在周子横面前，两人面面相觑片刻。
周子横忍不住说了句：“你有病啊。”
“嘿嘿，这是我用来御寒的装备。”季如风见他醒着，抬起熊爪挠挠鼻子：“现在山里倒春寒，我怕你冷，给你拿了几床被子。”
她说着就把小棉被放到周子横身边。
周子横二次沉默。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说：“你觉得我有手盖被子么。”
没错，此刻他正被五花大绑栓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季如风赶紧拿起被子：“哦，那我来帮你盖吧。”
她盖了一层，又盖了一层，又又盖了一层……几条被子全都裹在周子横身上，把周子横像包春卷似的整个包了起来，只从上方露出个脑袋。
周子横三次沉默。
他真心地诚心地肯定地对季如风说：“我觉得你真的有病。”
季如风垂下脑袋，还是重复那句：“我怕你冷。”
周子横咳了一声：“那你帮我解开绳子，我自己盖被子总可以吧。”
季如风立刻摇头：“不行，我怕你跑了。”
周子横故意咳了两声：“再不松绑，我马上就要憋死了。”
季如风还是摇头：“不行，在你答应嫁给我之前，我不会放你走的。”
但是周子横咳到第三声的时候，季如风屈服了，她走上前磨磨蹭蹭给他松绑：“你不要跑啊。”
周子横被她那双熊爪磨蹭着，忽然有点想笑：“我太婆把我交给你了，我跑了有用么。”
季如风一听他说不跑了，赶紧趁铁打热：“那你答应嫁给我了？”
周子横真的咳了一声：“这件事我们坐下来说。”
于是地牢里出现了这样的景象：一人一熊并排比肩而坐，中间隔了一个胳膊肘的距离。
虽说是谈判，但时间过了整整一个时辰，周子横也没开口说话，他只是闭上眼睛，仿佛睡过去的样子。
季如风不时偷偷摸摸瞄他一眼，抬起屁股往他那边挪了两下，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成半个胳膊肘。
没想到周子横也往旁边挪了一点，距离瞬间又恢复成一个胳膊肘。
季如风死不甘心地又往旁边蹭了几下，这下两人之间只剩下一个拳头的距离了。
周子横终于开口，眼睛却依然拢着：“离我远点好吗，你一身熊皮好热啊。”
季如风默默地缩了回去，半晌，她用胳膊肘捅捅周子横：“周子横，以前的事你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周子横干脆地答道：“不记得。”
季如风比划着手指，语气有点着急：“你真的一丢丢都不记得了吗？那年你三岁，我娘把你带回飞龙寨，一开始你老不说话，老不爱笑，后来我们在一块儿玩了，我们天天都说话，天天都笑得很开心，后来……后来你就说……”
周子横淡淡道：“那都是过去了，我们当时还是小孩子，说的话都不能当真。”
季如风猛然站起来：“好啊，你骗人！你不是说你忘了以前的事吗！”
周子横无谓道：“记得又怎么样，不记得又怎么样，反正我不想和你成亲。”
季如风吸吸鼻子：“你当真不愿意嫁给我？”
周子横闭上眼睛：“一点都不。”
季如风拼命眨着眼皮，一副不愿意让眼泪掉下来的表情，然后她用力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站到周子横跟前。
周子横感到阴影笼罩在自己头顶，睁开眼睛看见季如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气场全开。
周子横拢了拢衣领：“怎么。”
季如风扯掉熊皮：“我现在就上了你!”
周子横默默夹紧□□：“壮士，做人要矜持，不能看上谁就上谁。”
季如风硬声道：“你起来啊。”
周子横很莫名，这是要打架呢还是要打架呢还是要……山贼果然豪放，他不知道她打算对他用什么姿势。
于是他一闭眼睛，毅然而然直直立在她面前：“要杀要剐随你，但就算你上了我，我也绝不会跟你成亲的。”
半天没动静。
他再度睁眼，只见季如风站在打开的牢门前，风把牢门吹得吱呀吱呀响，好冷。
季如风催促道：“你走啊。”
轮到周子横一愣：“走？”
季如风点头：“是呀，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我现在就放了你。”
……周子横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听岔了。
他故作正经地低头理理衣服，跟季如风一起走出地牢外。
月明星稀，季如风给他牵来一匹膘肥体壮的悍马：“你现在就走吧，要是等天明了，就算我愿意放你走，阿八他们也会把你拦下来的。”
周子横跨上悍马，扬起马鞭，客气告辞道：“就此别过。”
但是半个时辰之后，他发现他的马只挪动了半米。
周子横回头一看，只见季如风死死扯住马尾巴，气喘吁吁。
……这个天天吃野猪肉的女人力气好大啊！
季如风抱住马尾巴不放：“我送你回去行么？！””
周子横扶额：“不必了，月黑风高，你一个女孩子不方便。”
季如风还是不撒手：“那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行么？”
周子横不知该回答“行”还是“不行”，前者浪费时间，后者太过决绝，毕竟她已经主动把他放了。但是还没等他开口，季如风就先鼓起勇气说了一大串台词：“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不肯嫁给我呢？如果你愿意嫁给我，我可以把什么都给你，时时陪伴在你身边保护你，让你一辈子都过得幸福快乐！”
……面对季如风这番感人肺腑的告白，周子横确实有点感动，但他还是想说，姑娘，你台词是不是拿反了啊。
于是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无奈道：“那我就说了——首先，我和你不熟。我们已经十三年未见，我觉得，谈恋爱要先从朋友做起。”
季如风点头：“哦。”
周子横一板一眼地继续：“其次，我不喜欢没文化的人。男人找女人成亲，这叫娶，女人找男人成亲，要说嫁，你连娶和嫁都分不清。”
季如风连连点头：“哦哦。”
周子横托着下巴，眯着眼睛打量她一番：“最后就是……你的胸略小，不符合我的审美标准。”
季如风把头点得像鸡啄米：“哦哦哦。”
——你妹，原来周子横是个死□□控啊！
但她还是认真地看着周子横说：“也就是说，如果以后我变成了你的大胸朋友，我是不是就能嫁给你了呢？”
周子横低头笑笑，扬鞭起马：“等到那天再说。”
季如风冲着周子横疾驰远去的背影大喊：“你等着吧，我会再去找你的！”
可惜他已经听不到了。
她慢慢挪着脚步往回走，却看到一个黑影从老树根处窜出，似乎想逃。她一个跃起跳到黑影面前，横栏住他的去路。
“谁！”季如风厉呵。
那个黑影默不作声，她借着月光一看，原来是智多星小久。
“阿久，你吓死我了，怎么不说话呢！”季如风埋怨道。
“寨主，我出来起夜。”小久笑笑说，他向来不多话，只有出主意时特别精明。
“哦，不好意思啦，快回去吧，这儿冷着呢！”季如风拍拍小久的肩膀，小久和她一般年纪，但他长得细白嫩肉女孩子一样，所以她待小久总像妹妹似的。
“嗯。”小久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定定看着季如风，：“寨主，你可是真喜欢那个人？”
季如风十分肯定：“当然啦！”
小久又问：“要是他不喜欢你怎么办呢。”
季如风莞尔一笑：“只要我喜欢他就够了。”
小久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一扭头往前快步走去。
季如风呆呆地看了小久一会儿，觉得他好像有些怪怪的，却又说不出哪里怪，一阵寒风吹来，她缩缩肩膀，举目看向周子横离去的方向：“风好大呀，你可别着凉了才好……”
周子横在马上打了个喷嚏：“阿啾！”
大辽天庆六年，契丹皇室气数将尽，天下暗藏风云异变之机，四海一片山雨欲来之景。奉圣州胜武将军之子周子横驾马疾驰在涿鹿山间，明月当空，他想起一句古诗，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然后他又想起一个女孩子的眼睛，清澈地，坚定地，无畏地注视着他——
那一刻他有点觉得，她是真的很喜欢他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送你离开半米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