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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三 离歌 他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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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水县虽说距离那天王老子远了些,但是皇城里的事情经过一番吐沫星子传过来时,也是还具有新闻效应的。
此时夏谣正在趴在夏曲的书桌边,同样用漫天飞舞的唾液滋润略显干燥的空气,讲着自己从集市那边听来的新鲜事。
“哥哥,我听说公主邱弗茹又从宫里失踪了,太子邱水镜因为不放心她,也跟着出了宫,作为一国之本,太子殿下敢于冒这个险亲自去找同父异母的妹妹,倒也是个贴心的人物,就是不知道如果是我遇险……哥哥会不会”,夏谣用指尖在桌子上点了两点,见夏曲似乎在思考什么,才知道自己似乎期待的多了些,以前不就是奢望有个哥哥吗!嗯,现在有个哥哥知足了。
于是她从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能够看着哥哥脸的姿势,接着讲下去。
“但是赤澈前几天告诉我说,一队官兵在街上带着兵器在搜寻犯人,据说是吴国世子吴琛遇刺,所幸受伤不重,可见现在的宫廷内不是很平静,这更是显出了皇宫里那两位确实是兄妹情深”。
夏曲看着自己的这个泛着些羡意的妹妹,方才还蒙着一层他人看不清的迷雾的眼睛瞬时带了笑意。伸手敲了敲她的脑袋。
“哥哥,我总是没办法理解一个道理:同样是兄妹,差距咋就这么大呢?”,夏谣委屈的摸着自己的头顶。
月亮已经爬过了柳梢,夏谣躺在屋顶上抬着眼睛看月亮边的层层黑云。影影倬倬的树枝轮廓遮了半边月,院子里苜蓿花的清香萦绕在空气中。
一颗酸溜溜的糖葫芦落进嘴巴里,夏谣鼓着腮帮子叫了声哥哥,便翘着二郎腿笑眯眯的咀嚼美味。
夏曲侧身立在距离夏谣有几丈远的地方,逆着光,只看得到清冷的身形,和被夜风吹卷起的袖角。
“哥哥,你坐过来吧!我想和你说会话”,夏谣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地。
夏曲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坐了过去。刚刚坐下,夏谣便伸手把他的身子放倒和自己一起躺着。
“哥哥,你看到那颗星星了吗?很漂亮吧?”夏谣眯着眼睛,把那颗明显较于其他星星亮出许多的星星指给夏曲看。“爹爹说我娘亲住在那里,所以啊,每次我被欺负的时候我就会爬到这里看星星,和娘亲说说话。”
夏谣往夏曲身边移了移,头挨着他的肩膀,过了好一会才又开口道:“其实我知道娘亲已经去世了,那颗星星不是她,如果是的话她一定不舍得不要我,可是我愿意相信爹爹说的话,以前我总是羡慕别人有娘亲,但是我知道还有很多人既没有爹爹也没有娘亲,所以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而且现在我还有了哥哥”,夏谣紧紧抱着夏曲的胳膊。
夏曲的眼睛似乎在看着月亮,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他知道夏谣想要说什么,她是在告诉自己他也是这个家里的人,他也被人爱着,需要着。自从他来到夏府,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以前的事情,只是单纯的接纳他作为自己的哥哥。
而他却肩负着无法推卸的责任,和沉重的使命。那将是黄沙掩身万骨枯,不知道会有多少的家会失去笑声,不知道会有多少儿女失去父母,多少妻子失去丈夫。但那是一道血咒,而解开此咒的咒语便是鲜血,敌人的,自己的。
“哥哥,你会离开我吗?”夏谣抬起头看着夏曲,他的头微微侧着,只留给她一个侧脸。
没有回答,不知名的虫子叽叽吱吱的叫着,棚子里的小枣已经昏然入睡了,定是白天溜圈时跑的太累了。
“哥哥,我不会离开你的”,夏谣清脆的笑声钻进他的耳朵,她趴在他耳边,唇角弯曲着,呼吸清晰可闻。
夏曲转过脸看着她,柔和的月色映着她亮晶晶的眸子,如深冬平潭映月。他推着她让她躺好,可她偏偏眨着眼睛伏在他胸膛不愿意离开。
“你的眼睛真好看,星星都比不上,你是我哥哥,是不是我的眼睛也应该好看才对?嘿嘿,没关系,我的眼睛够大,以前医馆里的婶婶奶奶们都说女孩大眼睛好看,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现在我觉得是真的”,夏谣用手轻轻触摸着他的眼睛,但他用手阻挡住了。
“我只摸一下好吗?”夏谣抓住他的手,他甩了一下怕用劲伤到她,便没有甩开。
沉默……
“我只摸一下可以吗?”夏谣又抓住了他的另一只伸出来阻挡的手。
沉默……
“我真的只摸一下可以吗?”夏谣笑嘻嘻的紧了紧自己手上的劲,试图空出一只手,但又担心会被哥哥跑掉,皱着鼻子想办法。
沉默……
“算了,不摸就不摸了”,夏谣安静的躺了回去。
还没等夏曲坐起身,夏谣的小魔抓已经伸了过来,只是摸错了地方,那里凉凉的,软软的,糟糕,是哥哥的嘴唇。夏谣窃窃的抽回自己的手,偷偷看向哥哥,哥哥看起来身子有点僵硬。生气了吗?应该不是,哥哥才没有那么小气。
于是夏谣又打了鸡血带着笑脸问:“可以重来一遍吗,我保证只摸眼睛,绝对不摸嘴唇”。
……
夏曲站起身,只是站了几次才站了起来。
“真的只摸眼睛,好不好?”夏谣跟屁虫一样尾随在后面,还跃跃欲试的掂着脚尖伺机偷袭。
月色冷清,但夏曲还是红了脸颊,只是一派天真闹嚷着的夏谣却一直不知道。
“啊”,夏谣踮脚时踩空了一片瓦,眼看着就要坠落下去。夏曲一个转身,速度之快,甚至夏谣都未来得及反应,自己已经被拦腰抱着,淡淡的清香绕在鼻端,那双手让她觉得一切都会是有惊无险,安心,温暖。
在空中一圈一圈旋转,天上的星星一点点远去,最后只剩下眼前的那两颗亮着,徐徐落在地面,她的手还是不自觉的触了上去,他微微合了眼,只觉星沉日落。
那一刻起,他的眼睛是她再也忘不掉的追寻。
她的指尖微凉,轻轻触碰着他的剑锋一般的眉毛,长着两排小树苗的眼睛,挺如青山的鼻梁,凉薄的嘴唇。顺着那突出的轮廓一点点牢牢记在心里,即使日月轮换,即使年岁成沙她都会清清楚楚的记得,夺不走,换不下。
那时的她虽然不太懂自己的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但她却一直记得那天晚上自己好像决定了什么。
“啊”,一记爆栗子敲在夏谣额头上,沉落的星辰又升了起来,夏曲已经睁开眼睛,松了手把夏谣放在地上。
“哥哥,你很热吗?你的脸有点烫”,夏谣吐着舌头猫着腰走到垂手立着的夏曲面前。
夏曲换了个角度,抬头看院子里自己亲手种下的山楂树,顺手摘了一颗山楂丢在了夏谣嘴里。
“可是不对啊,现在天气不热啊!我的手都是凉的,不信你摸摸”,夏谣嘴里含着山楂,说话时呜呜弄弄的,但还是伸着手让夏曲摸一摸。夏曲往后退了退了,夏谣往前跟了跟,夏曲又往后退了退,夏谣再跟过去,夏曲又往后退了退,夏谣干脆撸开了衣袖跟过去,那画面便是夏曲不断的往后退,夏谣一点点的往前跟,围着那院子走了几圈。
“喂,哥哥,开门呐!”夏谣咚咚的敲着夏曲的门,“我的手真的是凉的,你怎么就不相信呢!”
夏曲坐在灯下拿了本书逼着自己看下去,但是他发现书上的字开始跳跃起来,然后慢慢变成一个个笑脸,他猛地合上了书。猛灌了几杯凉水才让自己的脸不那么烫。
本就早慧的他知道自己的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但是他的身份,他的使命又如何允许自己随意付诸感情,那个让他失去母后的王朝终归是他的家,虽然那个家已经没有了母后,没有了父皇,但是即使是一架空壳子那里的土地他还是要一寸一寸攥进手心的,这个天下终究是他的,他要对这个天下负责,要对得起国土上的每一个臣民。
帝王大业,社稷江山,自出生那天起,他便被命运印上了躲不开的符咒。
他吹了灯,室内陷入一片黑暗,丝丝缕缕的烟转着弯慢慢飘远。
外面的敲门声停了下来,悉悉索索的虫鸣声和着轻快的脚步声在他的耳边渐渐淡去,夜黑的没有边际,淹没了前面亮起来的一点微光。
他不想睡,因为他知道只要睡着入梦的便是母亲流着血泪的眼睛,她说:“砚儿,母后都是为了你,母后是为了你啊,你要对得起你身上的这件龙袍,你要记得自己是这个天下的主君,不把天下坐稳了,不把这个王朝守住了,母后就算死也不会原谅你的。现在无论怎么样你都要活下去,你看见了吗?”母亲指了指躺在地上和自己长着一样脸的人,他的嘴唇早已经苍白一片,胸口插着一把刀子,鲜血顺着刀刃一滴滴滴落在华丽的地毯上,慢慢没入地毯没了踪迹。
“这是母后早就为你准备好的替身,自我生下他,他便被我囚禁在地下室,他的出生就是为了你,他就是你,从今天起,过去的邱瑾砚已经死了,以后不管多艰辛你都要活下去,即使活得像狗一样也要给我活下去,这个天下你要夺回来,它是你的”,皇后手上的鲜血沾在他脸上,腥甜的的味道舔食着他的嗅觉。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温柔的母后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一个从未谋面的兄弟,而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已经为自己死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母后突然说这些话,他踉跄着跌坐在了地上,而皇后一把拉住了他巴掌狠狠地落在了他的脸上,腥甜的味道次传了过来。
“你父皇驾崩了,我也要死了,砚儿,你若是让母后失望了,母后会诅咒你夜夜不得安生”,她死灰一样的眼睛弥漫着血红,唇边是冷漠而妖冶的笑。
“刘靖进来带太子走”,皇后放开了抓着他衣领的手,那双手也曾温柔的为他擦拭过汗水。
一个穿着宦官服饰的人行礼跪拜后,便道:“太子得罪了”。
“记住,母后说过的话,”最后她也只是留给他一个背影,宫灯一盏盏暗下去,他看着那个曾经熟悉的身影离自己一点点远去,伸手去抓,却只有满手的凄凉与无助,继而是无尽的黑暗。
层层遮掩的宫廷密道,颠簸起伏的马车,一路追赶的官兵。刀光火影照亮了黑夜,他却只能感觉到刺进自己身体里刀子的温度,又是满身的鲜红,还好今天母后给自己穿的是一件紫色的龙袍,那鲜艳的红色看的几分浑浊,看不清也好。
刘靖和母后埋伏在路上的杀手一起护着他,才逃出了长安城的守卫。
他终于明白了母亲为什么让自己逃走了,平日里温润尔雅的皇叔是要篡位了,那身着铁甲手握兵器的大队人马是要占了这座长安城了。
蒙着面的黑衣杀手死的只剩下一个,刘靖也身负重伤,胸前的白色剑羽早已经不见了原来的颜色。他对那蒙面杀手吩咐了几句话,杀手便对着邱瑾砚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刘靖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拱手道:“太子殿下,奴才恐是再也不能为殿下效劳了”,话还未说完一口鲜血便喷口而出,“杀手已经去找李源大人了,皇后娘娘对李源大人有嘱咐,奴才奴才是皇后娘娘派在殿下身边的人,虽然虽然从未露面,但自殿下出生之日起便便一直存在着,请体谅娘娘的一片苦心,后面的路望太子殿下珍重,要活活”,刘靖睁着眼睛扑倒在了地上,剑羽穿胸而过。
夜色深沉如一座不见天日的地窖,他的脚步已经虚浮,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感觉不到一点点疼痛,可是地上的雪却一点点变了颜色,那是妖冶的颜色,也是今天他看到的最多的颜色,慢慢他的眼前一片漆黑,寂静,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