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君怀古》渐无穷

3、第 3 章 不归，又归

　　这一世，她本叫辛雅，字婉容，城主父亲说如今的半墨城就是千年前轩辕老祖所分十二国中的卯月国，轮回了这么些年，她还是回到了最初生养她的地方，从当年的卯月国国主变为了如今的半墨城城主，所属夔国，东有她一手扶正的南朝，西有过去同盟的姜原之国，北临以孝治国的左秦。
　　城主父亲老来得女，她生下来皱巴巴一团，接生婆死劲掐都没能使她哭一声，接生婆直说这孩子恐怕活不了了，城主夫人当场哭得死去活来，没想到她后来好端端活下来，虽体弱，但比别人家孩子好生养许多，不吵不闹，度过了安静的童年。三岁会读写，七岁时说是听多了卯月国女君的故事，于是给自己更名长君，同卯月那位末代女君的名讳一样。
　　辛长君重生，性格清奇。
　　可惜这满城的百姓，只知自己有个体弱堪忧，都老姑娘还没能找到如意郎君的城主，这要是夔国皇城那边有了什么好政令，估计都没强势的主子帮他们争取好处。

　　婢子红鹿有时候就爱在茶楼里假装小平民和人争辩，她就见不得别人说长君一分一厘的坏，有时候她跟长姐似的直言长君没出息，长君就愣愣地看着她，她知道长君的秉性，好的时候很好，生气的时候那眼神都能杀死人，每次在街上茶馆里吵了架，她都怒气冲冲跑到长君租下的那个雅间里，见到冷冰冰的长君，只好把气活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半墨城的百姓怎么揣度她，她都漠不关心，只觉得自己算下来都是有好几千岁的人了，于是只管睡她的春秋大梦一觉，哪管这世间流言蜚语。
　　长君也并非什么事儿都撒手不管的主子，半墨城寂寞冷清也罢，只要平安她便满了意，若有人扰了半墨城清净，她哪里还会这般神情冷漠，不知人间苦乐。

　　这一日，长君该去接她从皇城回来的母亲了。
　　早间地暮色浸染灰色高墙，晨光从天之边缘泻下来，照亮了这座还睡在梦中的疆域。
　　干净而宽阔的街道上，无往来行人，半墨城像是自古以来就比其他城池慢上些许时辰，他们勤于制造白日的闹，也乐于享受夜晚睡梦中的美。
　　青鸾估摸着百姓们还在睡觉的时间，要早早地给马车里备好长君外出需要的物件，降暑的冰、焚香的炉、手握的凉玉等等事物，该有的，一样不能少。
　　也不知是附近谁家的人在清晨里吹响了笛，曲调婉转悠扬，伴着几分淡淡的惆怅，顺着清风，飘荡在早空中。

　　城主府外一条宽敞的街道，隔着街面，那头用一堵墙拦住别家的住所，那堵墙外住着多数富贵人家，再往外的圈子里，便是平民百姓的居所，这样一说，这半墨城倒像是围城，城主府到底是被围在了中心。
　　青鸾撩起马车上的帘子，这车按照长君的意愿，请城中的一绝阁专门打造，外面瞧着红漆木房，里边却用七色线织的锦缎铺满，茶几等用具嵌有黄金银缕，朱红薄纱遮住窗帘，珠玉穿线，形成流苏遮挡在后，被褥与靠垫之上金丝绣凤，满室的华贵和奢侈，若有人看过这车，必定想象不到它的主人是个喜爱将别物打扮得富丽堂皇，而自个总是素面朝天的女子。
　　对面那堵墙外的笛声蓦地止了，清风不惊，最后一丝声音徐徐飘进敞开的马车中。

　　长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车外，将收拾完里边从车中出来的青鸾吓了一跳。
　　长睫之下，氤氲遮眼，她却浅浅地问了句：“青鸾，那笛声为何没有了？”
　　那笛声又轻又缓，似一个悲伤的人对别人道尽心中往事，如泣如诉，长君语气冰冷，却眼尾藏着忧郁，不知道是在怜别人，还是惜自己。

　　城里很少有人能见到城主马车打街上经过。
　　长君坐着车还未到城东门，经过一个路口，却突然有辆马车从左边路口转弯奔了过来。
　　幸而自家的两个车夫手劲奇大，拉住了缰绳，调转马头，轻而易举地避开了撞过来的马车，但对面的马车就没有那么轻松了。
　　那车用了四匹马，比长君的车还大了两倍的模样，这肯定又是哪家莽莽撞撞的富贵人，只是再着急也不能这样死劲的赶车啊！青鸾想。
　　突然那车前头有匹马脱了缰，显然是受了不小惊吓，竟不停步的向前跑，那边传来马夫着急的呼喊，却哪里还拦得住脱缰之马的去路。
　　青鸾撩开自家马车帘子，见里面的人坐得稳稳地，正在往茶几上的白玉杯里注茶水。
　　她安心定了神，放下帘子，示意前面车夫继续走，那辆冒失的马车才停稳，却从里边下来了两个人，瞧着都是年轻的富家子弟，锦衣饰金，华服玉冠，两人赶上前拦住了长君的车，却嚷着让车里的人赔偿他们刚才受惊吓而挣脱缰绳跑掉的马匹。
　　还好青鸾不是还未开口便先争起来的人，幸得今日急脾气的红鹿在家带人收拾府院没有跟出来。
　　她不急不躁跳下马车，对着前边故意刁难的两位士家恶少温婉而笑：“公子们瞧着也是体面人，应该分得清刚才错在哪家身上，二位转弯转得太急了些，我们马车行得慢，规规矩矩在道上走着，是你们的马受了惊吓自己跑掉的，你们不赶紧去找回来，站在这与我们消磨时光有何意义，要是迟了一步，兴许被屠夫看到拉回家自己宰杀，那就得不偿失了。”
　　其中一人却不依，见到一个穿金戴银的大丫鬟，想着车里肯定坐着小姐，他纨绔之心大起，说什么都像是打算把车里的人拉出来好好调戏一番，两个恶少犹如恶棍，一唱一和对着车门脸子说些污秽的下流话，一口一个小娘子喊得不亦乐乎，气得好脾气的青鸾挡在马车帘子外，差点报上了家门就要动手打人，心想着城主也敢动，活得够久了是吧，看来有时间得和红鹿学学怎么三言两句就把对方骂得狗血淋头，恨不得回炉重造一次自己。

　　两边还在对峙，渐渐听街尽头传来马蹄之声向着他们而来。
　　直通城东门的街道空旷，大清早，两边商铺都是两三层楼高，还未开门经营生意，挡住了马蹄声，声声回荡，却似人的心跳，节奏分明。
　　车里的长君抿嘴笑了笑。
　　两个恶棍都在猜疑这骑马而来的是怎样一般的人物，驾驭之术了得。
　　青鸾越过挡住视线的马车，向后面望去，只见马背之上一抹黑色，宽大的斗篷挡住了身型，衣袂在风里翻飞，青鸾似能听到他因疾驰的衣裳在风里猎猎作响之声，瞧见人近了，喜上眉头，对那黑衣人大喊道：“不归，你回来啦？！”

　　两个恶棍面面相觑，只见一黑衣人骑着马由远及近渐渐慢下来，果然是一身的黑，哪里看得见长相容貌，只因全被白色的面具挡着整张脸，由内而外散发一股别样的生疏，仿佛与这天地格格不入，使看着他的人在闷热的夏季里都心里直冒寒气。
　　青鸾迎上去，高兴得很，小声道：“不归，姑娘正在车里呢。”
　　被唤作不归的男子也没答应，只将马匹缰绳递给青鸾，青鸾一瞧，这匹马的马镫子与另一边三匹马的一般模样，遂一喜，将马牵到蛮不讲理的两位面前，横眉冷对：“给，还你们的马，不归给你们把马骑回来了。”
　　“呃~~”两位料不到结果如此，又见那边来的黑衣人，瞧上去怪模怪样，看身型比他们高，比他们壮实，步伐稳健，一看就是练家子，或许是不好招惹的，两人只好牵着马灰溜溜地走了。
　　不归走到马车边上，抬手在马车窗棱上敲了三下——“咚、咚、咚”又轻又缓。
　　里边的人还以“咚咚、咚咚、咚咚”三下，似在喊着男子的名：不归、不归、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