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君怀古》渐无穷

2、第 2 章 算来算去，

　　这天下国土，追溯到天地开辟之初，载入史册的有十二国，据说当时混沌中老祖轩辕降世，掌握天地数万年后，轩辕忽有一日梦醒，掐指算到自己命不久矣，但其子民中无法找到可如他一般统领浩荡国土者，于是在泱泱大地上划出十二块地域，分别派了十二个首领带上部族和家眷镇守自己分得的领土。
　　十二地名奇特，国号分别为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十二国虽泾渭分明，但轩辕形神俱灭之后，各国国主却都是不安分的人，加之百姓们勤于生儿育女，有些目光远瞻的国家领袖，便在其他国的领域上打起了主意，战争之于这十二国，几乎成了家常便饭的事。

　　大约又过了千儿百八十年的样子，十二国中的辰脱颖而出，似应运而生这么一个了不得的君王，弃了本来的姓名，打出轩辕后人旗帜，宣称自己有真命天子的血脉，他年年带人四处征战，处处无往不胜，将与其为敌者尽伐之。
　　后辰氏轩辕称帝，其他十一国再也无力抵抗，对其俯首称臣。
　　这个时候，轩辕又做出惊人壮举，辰国改国号为“夔”，其他国家也需跟着他一起改名，且国号只能是一个字，否则他不容易记。
　　就连后来的野史都笑话他：“后轩辕状如牛，骨骼奇异，一日食百旦，飞空走险如履平地，武将中豪杰，胸无点墨，实乃莽夫，忽一日对镜子自照，惊：夔也！”
　　夔帝颁布法令，拒绝更名之国，统统没收其国土归夔国所有，从今往后，被没收的土地只能作为夔国的城池供奉天子，城主将由皇帝亲自委派，不论男女，世世代代嫡亲相传。轩辕要兼并人家的土地，却找了这么一个有失自己学问深浅的理由。
　　但这天下，依然长期接受战争的摧残，易聚，更是易散。
　　轩辕创夔，统领的十二国又分裂为四国，夔国依然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国，左秦、南朝、姜原三国各持势力，占领一方。

　　长君自出生，便是半墨城城主唯一的女儿，她父亲曾说半墨城过去叫卯月，是古十二国中最小的国家，最后一任国主是位优秀女子，遭轩辕设计惨死，卯月国土并入夔国疆域，成为了它的一座城。
　　长君次次午夜梦回，都要叹上那么一回，叹气多了，自然有些无精打采的模样，她只不解，她掐指一算，自己也算是个有前世今生的主，可历经三世，还没看穿老天爷那坏心，到底是什么长的。

　　她其实就是那千年前古十二国中卯月国的女君，只怪那年春光正好，母王带着父君云游，将王位丢给了她，她初见叩响城门的轩辕，竟一眼误了终身，还丢了性命。后来读起野史上说轩辕是个猛兽一般长相的怪人，把她乐坏了，实则上，轩辕比当世以美貌著称的她还娇艳上几分，他正好高她一个头，她抬起头来，便能望见他那带着宠溺的微笑，俏生生吸了她又纯又蠢的魂儿，以至于轩辕说什么她都答应，于是好好一个国家送给他，他却没能如誓言一般对她的子民爱护有加，轩辕进城杀掉卯月国忠臣数名，臣子们临死前大骂她昏庸无道，她那时性高孤傲，抵死不进宫做妃，不出几年，轩辕对她渐渐不管不问，她有心求死身体日渐衰弱，唯恐死前容颜丑陋，于是鸩酒入杯，引毒自尽，那时三月樱花飞舞，她便匆匆转身到下一世。
　　没想到下辈子老天继续作弄她，使她成了一个带着前世记忆的人。

　　这次，她成了四国中南朝皇帝的不知第几个女儿，因为带着前世记忆，从小就懂得人情世故，本来打算与不得宠的母妃幽居深宫，只求平安度世。
　　十二岁从宫奴那学刺绣，自己描摹了自然景物而绣图，凡美好之物都被她绣得活灵活现，她前世作为一个国主，琴棋书画自然是样样精通，世上之书又都看了个七七八八，轩辕就曾卖力夸赞过她，说起她的才华，不谈前无古人，但也后无来者了。皇后不知道从哪听说她绣的东西好，总央她帮做绣品，送来的赏赐一次比一次好。
　　十五岁时，母妃染重病身亡，凭吊之夜，皇后突临，将她收到自己的宫中作了养女，又派了些高级的各司嬷嬷们教她规规矩矩的宫廷礼仪，最后又将琴棋书画学了一遍，这次，受皇后恩准，特许她学皇子们才能接触的骑术和武术，她从此喜欢上了男装，时常穿着在皇后宫里肆无忌惮的行走，却也没人敢阻拦。
　　十六岁，她被指给当时尊为“国之栋梁”的定国公为正妻，等待嫁娶那段时间，皇后亲生的公主却趁她熟睡，用匕首花了她一张脸，从此她沦为丑女，正好她也不愿嫁人，便以此为借口躲在宫中不再外出，皇后以为她伤心过度想不开，终于忍不住向她吐露真心，原来她也是皇后亲生，不过那时候她亲娘并非皇后，只是一个小小宫奴，只好把女儿送给了其他的妃子。
　　二十岁时，皇后又给她生了个小皇弟，她那时候在深宫也渐渐感到心性太过薄凉，使她看不到希望似的，小皇弟的出生如一道阳光暖了她的身，抱着才落地的小皇弟，面对新生命展露笑容，一条难看的伤疤从唇右爬上左额头，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因为中间这一条丑陋的疤痕显得极不对称，皇后看得心疼，竟忍不住悲恸，眼角含泪。
　　二十三岁，父皇病逝，三岁幼弟登基，太后称病退居后宫，朝中势力分为太后执政党和定国公辅政阁两派。定国公十八岁时就追随皇帝从夔国分解出来，打下江山，建立南朝，人已三十多岁还未娶妻，她当年十六，皇后本要将她配给定国公做正妻，幸而公主毁了她的容，正好代她嫁了。
　　偏偏父皇薨的这天，皇后竟追随而去，弥留之际，希望她能唤其一声“母后”，她不过是想起前世的母王，迟疑了那么一会，皇后含恨而终，于是她作为皇后宠爱的养女，抱着皇后唯一的儿子，登上了庄严冷清的金銮大殿。

　　新皇登基那天，她一身大红吉服，里三层外三层，绣满了织锦繁花，罩袍后一只金色飞凤在背后起舞，长尾曳地，向前低垂着头毕恭毕敬等待小皇子被抱上皇位的大臣们不敢扭了头去看这个只听说未见过的丑公主，等到公主往前走，众位纷纷抬眼去看这公主的背，真正美艳绝伦，都倒传说不可信，丑公主一个背影都颠倒众生，再等她登上高位，转了身，大殿里立马传出一阵唏嘘，臣子们年轻有为的，正想着高攀皇家至亲的那些人，刚才还痴迷之状作心身荡漾之态，此时差点噎死在自己倒抽的一口凉气里，她倒落落大方，既没带个面纱，也没准备个遮脸的饰物，脸上伤疤被瞧得清清楚楚，她觉得好玩极了，那些大臣恐怕茶后饭余都会想起来她的丑，激动时大约能忍不住打个寒战，然后接着跟自己的夫人小妾谈论她的容貌，足够他们说上好几个月了。
　　偏那定国公一副云淡风轻、安然若素的样子，他生得平常，但瞧她的眼神，是温情脉脉。

　　二十四岁，太后与二皇叔勾结，要废幼敌，她长居后宫却并未落下聪明才智，早料太后会谋反，于是亲自找定国公合作，后共同平定内乱，定国公说她看上去并非是喜欢争权夺利之人，她却扬着脸上丑陋的疤，说不过是为小弟谋一个安定的国家罢了。他每每都用那般深情的目光看着她，两人常来常往，她突然觉得这个男子虽是战场上的凶狠将军，但柔情满腹，也未尝不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她教他下棋，如此这般，便有了几分感情，于是选了良辰吉日，做主把自己下嫁给了他。
　　三十岁，小皇帝直喊头痛，药石无用，在床上辗转数日，终于薨了，皇帝一直体弱多病，原来一直是他派人暗中投毒，那些药无色无味，若是长年累月的吃，便使人渐渐虚弱，神情疲倦，情绪低落，最后郁郁而亡，而就在这个时候定国公兼驸马终于露出了真面目，握着兵权，污蔑作为妾室的她是一个宫女与侍卫苟且所生，并非皇室血脉，又昭告天下，逼她亲口承认小皇帝是她自己的孩子，她嫁给定国公时已非处子，定国公反了，自己要称帝，却是用那般无耻而下流的手段，真正使她伤了心。

　　最难过的那一年，她被关在寒冷潮湿的水牢里整整一个冬天，后来她被父皇的旧部救出去，她日日夜夜勤练身体，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返回朝中，能够亲手手刃那个虚伪的人，两世都为男人所累，轩辕还不够，又来一个南朝定国公往她心上补了一刀，这回，是完完全全死透了。
　　她学会了用兵打仗，而且是带着为数不多的兵士和他的大军队作战，那书上的三十六计，几乎都用尽了，后来又自创了些，自己用纸笔记下来，她没想到，她那些书稿被有心人拾去，在后世里成了兵家经典之著，流传了百年。

　　后来她终于打到了皇宫，却已经累得筋疲力尽，负心男被划花她脸的公主妹妹搀扶着，手握铁剑的她居高临下看着眼前一对人，他没有道歉也没有认罪，他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娶了她，他讨厌相貌丑陋的女子，公主妹妹却跪地求饶，说所有坏主意都是自己出的，和他无关，她想，妹妹大约是爱极了这负心人。
　　她下令杀无赦，再瞧绝望的公主忽而不再畏惧死，那一刻，公主的眼里带着疯狂的嘲弄，好像在说：即使死又如何，我嫁给本是属于你的夫君，他就注定不是你的，你还没醒悟么？他爱像我这样貌美的女子，要怪就怪你太丑了……
　　她有几分惆怅：“他爱的恐怕是你这张美丽的脸。”
　　他死劲地咳嗽着，身体衰弱，他不瞧她的眼睛，别开脸直言，她太难看，在一起的那五年，简直就是他的噩梦，每每面对那张丑陋的脸，他不过是为了大局才作了真爱她的假戏。
　　她眯住双眼，瞧着这一对相亲相爱的美貌璧人，真是何其般配。
　　复仇使她身心疲惫。
　　事后，将军们要立她为南朝第一个女皇帝，她却留下可佑国将臣的姓名，悄然离去，皇位对她来说已无意义。她归隐了山野，遇上一位山中老医仙，从此和她学习医术，偶尔下山行医，到了一处，被人发现脸上的伤疤，他们先是被惊吓良久，后才恍然大悟，这女大夫恐怕就是那位传说抛弃皇位，了不得的丑公主，她身份被揭穿，只好又到下一处行医。
　　活到半百，身体健康，却偏偏在梦中离了魂，看过四个国家的盛衰兴亡，又看过人间冷暖，接着奔赴到了第三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