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三十六．水月镜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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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翎文的眸光逐渐清晰，凝视我半晌，眨眨眼，可依旧挡不住眼角泻出的尴尬，他悄然放手，颓唐道，“原来是麦兜啊。”
我的错觉吗，为何听出失望的味道。舌尖苦涩，我却微笑答他，“恩，蓝大哥，我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你知道吗……
“找到南珊没有？”他偏头向我身后看。
找我究竟是为什么，说给我听听好吗。仓皇下，我摇摇头。
他轻轻应了一声，收回视线，睫毛轻轻颤动，最后，几尽不察的叹了口气。一声叹息，却仿佛用去全部力气，整个人如霜封般再见不到一点光泽。“真的没有吗？”淡淡的，还是又问了一次。
我刚迟疑，一道声音就自背后响起，“看来蓝将军是醒了。”转过头，便见清宛暗暗使了个眼色。
蓝翎文见着他，有一刹那的神色不明，缓缓坐起，披衣裹身，“你来做什么？”
“来让你看看，就算当日被你拒绝，我究竟是来的了还是来不了。”挑衅的意味一闪而过，音色又渐渐柔和，“不过，倒是听说中毒之事，如何，现在让我瞧瞧伤口吧。”
我感激的睇了清宛一眼，可还没等眼神传到，就被蓝翎文淡漠的态度从中划开了。
“谁告诉你的？”
“他。”一根食指横在我眼前。
蓝翎文顺着看过来，眼神丝丝阴郁，挑高的眉峰让额前的红斑扭曲了，他扬起下巴，像是在指责我，冷淡极了，“你这番出去，好像找错人了吧。”
“我知道你要找谁。”咬咬下唇，我又说，“不过你是不是应该先养好伤。”
“可我没让你替我请大夫，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命令就不起作用了呢。”
我不明白他在别扭什么，却有点来气，声音不自觉的也高了，“清宛是我在路上遇见的，就顺道请他来了，有何不对？”一时没去计较这种语气是不是身为下属的麦兜应该有的。
闻言，蓝翎文面色变了几分，眸光朦胧，似是想到什么，视线渐渐移到我的手上，盯了片刻，又失笑的摇摇脑袋，抬起脸时眼中雾气未尽，蔼蔼不真切，只说，“你们都出去吧。”
我和清宛对视一眼，都没有动。
“出去！”
清宛轻哼一声，只步上前，一手猛的掀开被褥，另一只手摁住蓝翎文肩膀，半膝跪上床，竟一用力将他向后按倒了。蓝翎文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即要反抗，可令我诧异的是，他竟然敌不过单手的清宛，试着甩开几次都枉为徒劳，只一会儿，他就粗气直喘，凶狠的瞪着渐渐充血的双眼，咆哮道，“你做什么，放开我！”
那副模样，就像是一只无力自保的伤兽，我没见过他这样，傻傻的看着。
“做什么？我能做什么，不就是替你看看伤口，知道自己身体有多差劲的话，你就不要乱动。就算是乱动，你现在也打不赢我，不信就试试。”
这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蓝翎文果真比刚才更激烈的挣扎，上身也支起一半，可就像清宛说的，他最后还是输了。他拧着脖子朝我喊，“你愣着做什么，快把他拉开，这是军令，快！”
他们扭在一起，我却未动。
清宛瞥了我一眼，转身伸出二指在他的肩膀和胸膛处嗖嗖几点，蓝翎文当即就不动了，轻而易举的被再次放倒。这只有在武侠片里才出现的场景令我瞠目结舌，一个词语蹦进脑中－－－点穴？
“你居然敢封住我的穴道！”
“十年前开始，就没有我清宛不敢做的事。上门寻医的人那么多，各个都求着我给他治，今日既是我送上门来，哪容的你说不要，你最好是配合我，对于不听吩咐的病人我向来没什么耐心。除了点穴，我还会许多别的，要是你死活坚持，我们当然也可以做做别的游戏。”说话间，清宛的手指已经滑到那片衣襟，而对方盛怒的表情，他视而不见。
蓝翎文的眼神，我说不出来，却让人背脊发凉。一向对别人发号施令的他，断然是忍受不了这样的无视。如果不是穴道被封住，清宛玩火的代价，我无法想象。
“这儿有军医，不用你看，要是你再往下动，我不会饶你。”
“那军医要是有用，刚才你还会甩不开我？”清宛嫣然一笑，极为甜美，又道，“要是有力气还是留着好，等我医好你了，你再来算帐。”
说完，那片染着星点血迹的亵衣就从下掀开了。我大大向前跨出一步，也想看清楚。
他的左腹打着厚厚的绷带，外侧一圈的皮肤都呈紫黑，沾着残留的药渣。清宛刚揭去它们，一股子腥愁腐烂的味道就传了过来，令人作呕。肉卷外翻，龇牙咧嘴的像是锯齿挫过一般，黑红的血疤一块块覆在上面，清宛轻轻按了按，立刻就流出黑黑黄黄的东西，恶心的气味也更重了。
他锁紧眉目，蹲身去开木箱，不忘对我说，“麦兜，去打盆热水来。”
“哦……好。”我点头，转身向外跑，越过屏风时又忍不住朝后看。蓝翎文身体僵直，脸色铁青，纵然他死死咬住下唇，可每一片血疤被清宛揭去时，都无法挡住细细的闷哼流溢。他的表情是一枚最锋利的针，瞬间就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热水随着急切的步伐一激一荡的打在手背上，火辣辣的，可我却不在意，因为它无法将心疼比下去。
“水来了。”我对清宛的背影说。
“去拿块干净柔软的布，先浸在热水中，再替他清净身上的污迹。”他头也不回的吩咐，站在另一边捣弄粉末。
我应了一声，转头去看蓝翎文，他上半身的衣衫都被汗湿了，星目半闭，发丝凌乱的贴在面上，腹部被浊液染了个透。我很想替他擦干净，可又怕力气大了会弄疼，于是，只能颤抖着一点一点的向下揩。可不管再怎么小心，已经翻出来的肉壁还是会被刺激到，他极力隐忍着不哼出声，但那种闷闷的抽气会让我更加难受。
换洗四五次软布以后，清宛总算说可以了，我放松后的手臂一阵阵痉挛。
他拿着一个小罐子走近，对着床头轻声说，“会很疼，你再忍着点。”然后，从罐里抠出一团墨绿的药膏，用指尖一寸一寸的填进伤口，药膏一接触到皮肤，就深深的渗进去了。
“你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吗？”
“不止一种。”静默半刻，蓝翎文吐出这四个字。
“没错，一种是乌头毒，和麦兜腿上的一样，也就应该是抹在箭尖上的，而另一种，”说到这里，清宛突然转过来看我，语气刻意的加重，像是要我注意听似的，“是龙结草。”
“那是什么？”我问道。
“我曾在师傅的医书上看过，传说渡海的毒蛇化龙不成，便用千余年的时间向石头吐出怨气，这怨气也是毒气。而龙结草，正是长在石头上，吸收了千年的毒液，毒性难以想象。”
“你一定会解，是吧？”龙结草是什么，我并不关心，我只想知道他会不会解。
没料到一向自信的清宛沉默了，沉默在这时候会让我害怕，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说给蓝翎文听，还是说给我自己听，“清宛，你总说寻死的人遇上你，也只有醒过来的份儿，那解毒也绝不会难不到你，是不是？”
“如果只是龙结草或者乌头的毒，按照医书上写的去配解药当然是没问题，可是，今日偏偏是这两种遇在了一起了，相生相克，毒性倍增。要我解，可以，却没有十足的把握。”
“你……”我刚想再说什么，就见蓝翎文淡淡的笑起来，可笑容一点也不适合现在的他。
“你说的这些，军医都曾说过，既然没有把握，刚才我警告你不要乱动时，你就不该动手。”
“如果不动，才是一点把握没有。你刚才不让我看，是断定我治不了，还是怕我给你希望后却无法治好，你在害怕，蓝翎文。”清宛直直的看着他，眼神锐利。
害怕，蓝翎文也会害怕吗？关于他的拼图里，我找不到这一块。
“军医告诉过你什么吧，我能猜到。”清宛解开他的穴道，一字一顿，“不过，你现在遇上我了，看好，是我清宛。我会尽快回一趟仙莲苑查看师傅留下的资料，再采集一些药材，你等我回来。”
蓝翎文仿佛没听到一样，默默看着帐顶，眼波如夜间不明的星辰，忽闪忽暗，良久，他说，“可我想知道的不是这……”
我和清宛一直呆在他的帐子里，直至黄昏。小尔送饭进来，看见坐在刻花樟椅上的我们，微微一愣，然后朝我笑了笑，就端着托盘转过了屏风。她和蓝翎文细切的交谈隐约传来，却听不清楚。
几分钟后她走了出来，直直奔向我，看上去挺高兴的样子，说道，“麦兜，你总算回来了，你可知道出去这几日，将军他念了你多少次吗？”
“念我作什么？”
“你装糊涂啊，”她有些气恼，“将军不是嘱咐你出去找小姐吗，怎样，找到没有。”
“还没。”我摇摇头。
“你可不要骗我，要是找到小姐了，你就告诉我一声她是不是平安。”
我有点动容，可不方便说出口，仍然摇了摇头，指指清宛，转移她的注意力，“小尔，这位是我请来替将军医毒的大夫，我们现在又累又饿，你去帮忙弄点吃的吧，呆会儿送来我的帐篷。”
她见我可怜兮兮的揉肚子，嗔笑道，“瞧你那模样，像饿足了似的，好好好，我现在就去弄。”然后对清宛行了个礼，出去了。
“我们用了饭再来这里吧。”
“也好，但我要再去同蓝翎文说句话，你在这儿等一下。”清宛衣袂一带，绕了过去。
虽然是这么说，但我还是蹑手蹑脚的跟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见他俯在蓝翎文的耳前细语，说什么却听不见。片刻，他就说完了，转过来时正巧看见我，却不惊讶，眼角弯了弯，又径直走了出去。
他走的特别快，在帐外红黄的苍穹下，我追上他，问道，“你同蓝翎文说什么了？”
“我说啊……”他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坏，手指在嘴唇上点了点，又向上指去，“那里很美。”一片菊红的晚霞在他手尖定住的方向飘移，像诱人的棉花糖。
“别耍我，你到底说了什么？”
“我的肚子也饿了。”
“清宛！”
“呵呵。”他笑着绕过我，五步后又停下，转过身是一脸的认真。我以为他要说出来，一阵莫名的紧张，怎知他酝酿了半天，张口只说了一句话，而那句话是，“喂，帐篷怎么走？”
刚掀起帘子，一个庞然大物就向我扑来，唾沫星子在衣摆和脖间飞蹿，带着动物的体骚味。我看见那双天生涂好眼影的圆溜溜的大眼睛，立刻蹲下抱紧我儿子，道，“美人，乖！”
“为何这里还养狗？”头顶的腔调听起来不自在。
“沈筠逸送来的，怎么了？”
我抬头，刚好看见他撸开袖子，白皙的手臂上泛起波浪般的红点。我知道这时候笑他很不厚道，可是，他刚才做的也不厚道，所以，我眯了眼，故意做出开心的表情，明知顾问，“呀，你过敏啊？”
单风眼斜斜的睨过来，口气幽怨，“没心没肺的。”眨眼间，他就跳到了三尺外。
用饭时，清宛和我坐的老远，还累着小尔多用上几张盘子。我不时看看他，对上视线就点点头，他最后终于被我点烦了，嘴一撇，训道，“好好喂你的狗，别东张西望的。”
“哦。”于是，我听话的丢下一片东坡肉给美人，它吃的吧叽吧叽响。美食当前就能快乐，一只狗，不用解忧愁……
清宛见状，丢下了手中的筷子和筷间同色的肉片，脸色相当郁闷。我默默一笑，不再逗弄。
第二日，清宛就快马加鞭回去了。临行前，他叮嘱我每日洗脸切莫随性，不然粘在脸上的东西会很快脱落。我听完一脸黑线，又不是我多想带那张人皮面具，瞪他一眼，只说快去快回。
他刚走，我就找小宛要了信鸽，随手写好一张字条给沈筠逸和麦兜，纸上只写了一句话，“三日后必回，莫念，如若来寻，永不相见。南珊字。”
接下来的三日，如果蓝翎文不喝我出去，我就一定会在他帐内，督促他吃饭或者给他更换清宛留下的药膏。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那伤口看上去颜色变淡许多，我觉得这是好兆头，心情比刚来时轻松多了。
第一日我们配合的极好，可到了后两日，他表情怪异的问过我许多次，“为何总是你在这儿，小尔呢？”每次，我都只是笑笑说，“她忙。”
即使蓝翎文对麦兜有种特殊的照顾，我日日守在那里还是会显得不同寻常，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深邃，像是一条黑暗冗长的隧道，隐住了另一岸的简单光明。这些我都感觉到了，可要不去我又放心不下，相较一番，还是让他琢磨好了。他静下来时，常会沉默的看着我，视线虽不热烈，却是挥之不去，如影随行，弄的我每日都要端出当年军训时的姿态。
按照约定，清宛明日就回来。
酉时，我去给蓝翎文上最后一次药膏，学着清宛的样子，用指尖沾上一点点的往深处抹。头压的很低，几根碎发落在他纹理清晰的裸腹上，纵然旁边是一个狰狞的伤口，却无端叫我脸颊发烫，憋了口气，手下动作加快许多。因为心虚，我又偷偷去瞧他的脸色，哪知他直愣愣的盯着上方，就像睁着眼睛睡着了一样。
药膏终于抹完，就在我的手离开他腹部的瞬间，无意中瞄到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小腹上的肌肉也彻底放松了。
等我清理完手上的残药回来，他已经睡着了，被子滑到肩膀下，腿也露了出来，我轻轻一笑，这三日里他的睡姿我可没少看。上前要去理被子，他却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我的眼神空荡荡的，我一惊，悄悄退后数步拉开距离，问道，“怎么了？”
“你……是谁？”
千回百转，我顿时僵住，不明缘由。再看他，眼睛又已闭上，呼吸平静可闻。刚才的，好像不过只是句梦话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三十六．水月镜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