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一步,认出我》逍筱鱼

37、三十七.龙结草

　　清宛风尘仆仆回营后的第一句话是，“这军中敌细是谁，可有查出来？”
　　当时，我正拿着抹布擦拭蓝翎文挂在架上象征荣辱的铠甲，听闻这话回过头去，他却看也没看我一眼，只顾盯着床上斜靠的人影。
　　蓝翎文手托宣纸，置若罔闻。
　　“我在问你，为何不回答？”清宛神色见厉，“当初知道你身上中了龙结草的毒时，我就已经怀疑了。你可知道，龙结草虽是至毒之物，可要想让它发挥毒性，定要合着烈酒一起喝下去才成，我看了师傅的医术，介绍极其繁琐，一般人是做不出来的。”清宛的话仿若是浮在空中的轻尘，在我们每人面前飘荡缠绕。
　　我暗自思索，能让蓝翎文甘愿喝下烈酒的场合，除了是在开战前夕营中鼓舞士气的宴席上，还能在哪儿？既是下毒，必然会心思缜密的先观察好环境，如果只是当日偷偷混进来动手，定然逃不脱全营那么多双眼睛，要知道，开战前，营中人人都会草木皆兵。既然成功了，来人应该是相当熟悉营中的环境。想到这层层利害关系，我觉着阵阵凉意，不久前莫天迟指责我的嘴脸还深深的印在脑里，难道这不全是他的挑拨？难道真的有所谓的奸细？可他，是谁呢？
　　“关于军营里的事，你无须知晓。”蓝翎文面色不动的更换了手中的图纸。
　　“什么叫无须，难道你忘了，我是你的大夫，我当然有权知道是谁要加害于你。”
　　“我可从来没有要求过你来给我医治。”
　　“好，这次算是我多事。”清宛冷笑一声，“你死守着不说，莫非是还在怀疑秦南珊？”
　　我一震，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蓝翎文的脸色也变的不好看，终于是抬起头来，正眼去看清宛，反问，“你为何知道的这么清楚，是不是见过她？”
　　“当然。”
　　“什么时候见过，她现在在哪里？”蓝翎文眸光潋滟，直直锁住清宛。
　　“让我告诉你，然后你好去抓她回来治罪吗？”
　　“不，我是派人去找她，不过……”蓝翎文抿抿唇，将话掐住，又道，“我想当面和她说清楚。”
　　我现在就是和他当面，可他不知道。
　　清宛摆摆食指，脸上绽开如莲花般清丽的笑容，“晚了晚了，你认识沈筠逸吗，就是秦南珊的表哥。他早些时日就到靺鞨来了，为的就是接可爱的表妹回长安，刚巧这里又有个愣头愣脑的家伙不懂得如何留人，所以，我想……”他捉捉下巴，象征性的看了眼帐帘垂落的方向，“他们现在已经快到长安了吧。”
　　清宛看看我，促狭的神色自眼底一闪而过，又对蓝翎文说，“如果你怀疑她是敌细而要追她回来，就大可不必费这个劲了，因为我能断言她识不得龙结草。”
　　蓝翎文默默念了一句话，转手掀开被褥，双脚刚刚踏地，就已经被我死死在前面挡住了，我不知道怎么着我就这么冲过去了。
　　“你干什么？”
　　“让开！”
　　“你要去干什么？”
　　“我叫你让开，要违抗我的指令吗？”
　　就在我和蓝翎文较劲的时候，清宛在一旁清清嗓子，又凉凉的说，“麦兜你就让开吧，不如过来和我一起数数，这位大将军下地之后可以支撑着走几步。我赌七步，你呢？”
　　“清宛！”我扭头冲他喊。
　　蓝翎文一把推开我，踉跄着向前走，事实上，他远不止走了七步，可这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他终究还是倒下。当膝盖磕上地面的刹那，我清楚的看见他脸上的一抹绝望，虽然短暂的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的绝望，是为我，为他的身体，还是为别的什么，我不知道，可它烙进了我的脑里，伴随着每一个细胞的繁衍，永难磨灭。
　　我急急跑过去，清宛也立马跟上脚步，刚才他盯着蓝翎文背影的极其担忧的眼神，我都看见了。我想，对蓝翎文的关心，他不见得亚于我。
　　蓝翎文坐在冰冷的地上，有些失神，被我和清宛从两侧架起也没反抗。回到床上，清宛瞧了瞧他的伤口，见着还好，才说，“你现在就是个空架子，没多少力气的。龙结草之毒是致命的，虽然不知道是何原因没有夺取你的性命，可若不在几日内清干净，后果依旧堪忧。我说的话你听清楚了吗，要好好配合我。”
　　蓝翎文不说话，清宛拍拍我，示意我同他出去。跨过屏风之际，他又回过头，轻轻道，“想想我上次同你说的吧，那才是你症结之处。”

　　在我的要求下，当日我就开始帮清宛制作解药。
　　清宛处事十分谨慎，每一个步骤，每一次尝试，他都会参照随身携带的一本纸页泛黄的薄子，那上面不仅密密麻麻记满了文字，还画了对应的图解。他的包裹里带有两个制作精美的黑木匣，一个镀金，一个镀银，油着上等的青漆。他说，这里面分别装着七种花的露珠，以及麝香，虎骨等珍贵药材，用作解药，缺一不可。
　　在我帮忙捣药末时，他替我解答了许多医药知识，本来我是学化学的，对这些东西吸收的也快，几个时辰的时间已经能在心中构建一个简单框架。
　　待我们停下手时，天色已见昏黄。
　　清宛埋首整理东西，我看了他半天，终于还是把憋着的话问出口，“你在蓝翎文帐子里为什么那么说？”
　　“说了什么？”
　　“为什么说我和沈筠逸回长安了？”
　　“难道你想让我告诉他，你此刻就在营中吗？”他抬起头来，貌似不解的眨眨眼。
　　“也不是……但你可以什么都不说。”眉头微蹙，我暗暗道，“只是那么说……”
　　“他会误会，是这样吗？”他走到另一边系好包袱，将它放进帐内唯一的暗格，“我是故意那么说的，一方面是想刺激他，不能老让他那么臭摆着脸面对我的药膏是不是，至于另一个理由，”他嘿嘿一笑，“我想报复。”
　　“报复？”我瞪大眼。
　　“没错，报复。谁让他当初那么轻易就拒绝我了，那种滋味又不好受，让他也尝尝吧。”
　　“清宛，你是不是还……“
　　“你想问我是不是还喜欢他？”他走过来捏捏我的脸，“我就知道你头脑不是挺好的。”
　　我拍下他的手，假装怒目而视。
　　“情敌永远不能成为朋友，而你是我的朋友。”他看着我的眼神晶亮晶亮的，像是偷偷藏进了北斗星。“不过，也许当初你同意和沈筠逸回长安会更好。”
　　“为什么？”心中刚升起的暖意被他后一句话浇熄，我冲口就问。
　　“因为那个人的感情会比较简单，我看的出来，他到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和他相比，蓝翎文让人弄不清什么时候才是真正把他抓牢。”
　　“我不想拿他们比较，沈筠逸知道我……”电光火石，我猛然想起一件事，拍拍脑门，转身就向外跑，大声对清宛说，“我出去一下。”
　　“喂，你去哪儿？”他在落下的帐帘后喊，可我已经来不及回答，只顾朝前跑，因为刚才陡然想起自己三日前写的那张字条。

　　冬日里，天黑的越来越早，等我跑到营口，已经整个暗下来了。把守的士兵举着烛火在我头顶来来回回扫了几遍才放行，也许，正如麦兜所说，奸细的事已经闹的全营风雨，人心惶惶。
　　我没有牵马，因为就算是骑马回客栈，凭我的技术和速度估计也同步行相差不大，况且我根本没有打算回枇益。左右看了看空旷的荒野，寥寥无影。我想，照着沈筠逸的性格，他既然看了字条没有来找我，那么定是等着我回去，可到了这般天色还未见人，也许他早寻来了。
　　可这会儿，他在哪呢？
　　灵光一闪，我想起那个荒芜凄凉的小山坡。
　　一个月的光景，气候已经冷的不象话了。坡上的砾石在我的脚下滚滚而落，上次来还能看见的杂草都已经成了枯萎的草灰，随着每一个步子发出破裂的嘎滋声。风比那日吹的还要猛，听上去像是女人凄凄的哭声，叫人寒毛直竖。
　　我想，或许我该以最快的速度跑上去看一眼，要是没人，我好立刻回去。
　　坡顶上，掉光了树叶的光头枝干在风中摇摆，张牙舞爪的癫狂着丑陋。我抻着脖子四处瞅，可没有瞧见任何人影。
　　“难道他没来？”我咕哝着。
　　呼啸的风声中，肩膀突然被重重一捏，吓的我差点跳起来，耳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为何你也来了？”
　　我回过身，刚巧对上沈筠逸俊美的眉目。他盯着我看了一会，眸光渐渐迷惑，我知道，他以为我是麦兜了，而在今夜他的计划里，麦兜不应该跟来。
　　一个人的灵魂藏在他自己的眼睛里，此刻，他看着我的眼睛，他在里面看到了什么呢？
　　清清嗓子，我开口道，“筠逸，是我。”尽管嗓音暗哑，但我想他能明白。
　　果然，他身形一顿，不可置信的反问，“你是……南珊？”
　　我点头，“清宛给我易容了，他说这样回军营安全。”
　　“哦。”他沉吟，“蓝翎文伤势如何？”
　　“不算很好，可是我相信清宛的本事。”
　　“我原以为你不过是冒险回去看看，可打收到那封传书，我就猜到事情起了变化。今日，我自己一人来，就是想亲口问问你，是不是他的毒一日未解，你就不会回枇益，不会回长安？”
　　我咬咬下唇，未答。
　　他漠然看着，大力提起我的手腕，掷地有声的问，“如果今日我决意带你回去，你又如何？”
　　“筠逸……”他的力气为何也这么大，如铁钳一般，“放手。”
　　“回答我，你要如何？”
　　腕间的力道又加重了，他从不曾这样逼过我，今日是怎么了。见他脸上绝然的神情，我急了，喝出，“我要留下，你先放开我。”
　　闻言，他真的放手了，我垂首去揉手腕，却听他低低笑起来，似是自言自语，“以前那么多次，我都随你去了，只是这唯一的一次强求，注定扭不回昔日既定的结果。”
　　我见不惯他自嘲的笑容，赶紧说，“筠逸，我需要看着蓝翎文喝下解药，如果你能等，我答应你，只要他的毒解了，我就立刻回客栈找你。”
　　“等？我想我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等。”他抬起头，仿佛被天空的深处吸引住了视线，“当你告诉我，你对我的感情和以前不一样时，我选择同你做知己，只为了等你哪一朝回身，就能看见我在你身边；当你说要去靺鞨，我帮你劝说舅舅，也是为了等你，等你发现我是最支持你的人；当你不顾一切的往饭菜里下药，只为了回这里看蓝翎文时，我还是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吃掉它们来配合你，这何尝不是等，等了三日，等你回来，等到的只是一句话，而那句话是你让我继续等。你说，我再应该去等什么？”

　　声声陈述让我哑口无言，是啊，我让他等什么。
　　我一向以为我是一个不会趟进情感漩涡的人，可现在，我引以为傲的分辨力在他面前显得晦涩，爱与不爱，喜欢与不喜欢，真的可以是这么简单吗？面对他，我做不到无动于衷，他的字字句句，他的付出，嵌在我心里，揪的我紧紧的。这，又是什么呢？
　　爱，因为什么而爱？不爱，又因为什么而不爱？
　　“南珊，”半晌，他回过神来，轻轻搭住我的肩，缓而清晰的说，“我会在枇益等你，你说过你会回来，所以要记住。”
　　“其实你不必……”我摇摇头。
　　“我的时间可以卖给你，要多少都行。”他静静贴上，面庞柔和莹白，声音如潺潺流水在我耳旁流逝，“只要你为它付账，可现在，我要先收取定金。”
　　他慢慢垂下头来，然后，在我额上软绵绵的印上一吻，蜻蜓点水的划过鼻间，他最终停在我的唇上，如羽毛般轻轻覆在上面。
　　我僵直着身子，却什么都没做，直到被他放开，我竟然还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推开他。

　　他离去后，我独步往回走，脑子里面乱乱的，现在这样，到底算什么？
　　不自觉间，就绕到了蓝翎文的帐前，想了想，索性走了进去。靠在床架上的他耷拉着脑袋，好像是睡着了，发出均匀的浅鼾，手上拽着几张纸，字迹因为重复书写而模糊难认。我抽开它们，默默替他拈好被角，退了出去。
　　帐外还没走几步，就被人叫住，回看，原是莫天迟。
　　前几日我还暗喜自己运气不错，却没想今夜被他撞上了。虽然讨厌见着这个人，可如今我是“麦兜”，也只能忍着不适对他草草行个礼数，问道，“莫将军有何事？”
　　“听说你给蓝将军请来一位神医，可有此事？”
　　“是。”
　　“他可以解开蓝将军中的奇毒？”
　　“是。”
　　“你们早就认识？”
　　“是。”
　　莫天迟鼓着腮帮，眼神斜斜的，“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么，非要我问一句答一句。”
　　“莫将军要是想知道多一点，可以直接去问蓝将军。属下官职卑微，知之甚少。如果没有其它吩咐，属下就告退了，回去还要和神医研究解药之事。”语罢，我拂袖转身，迫不及待的匆匆别去，只怕再多一秒，我也忍受不得。
　　“大胆，我还未准你走。”身后气急败坏的大叫只能让我更加大步流星。

　　转眼间，蓝翎文已服下三碗解药，不仅腹侧的伤口结了疤，额上的红斑也悄然淡去，我满心欢喜，以为他恢复的很好。岂料这日送药过去，却见他十指布着零星的青乌，活像是拿毛笔蘸着墨汁画上去的。我想抓过他的手细看，却在刚接触到手背时就惊的猛然放开。我不相信的摆摆头，惊恐的看着它们，被熟悉的斑驳红迹刺痛了眼，他的手，有如腐肉一般的阴冷湿漉。
　　蓝翎文神色略显慌张的把它们缩回去，我想也没想的掉头就跑，我要去找清宛，我要让他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了。
　　一番细看，清宛板起脸孔，沉声问，“这种状况有几日了？”
　　“从昨夜服过药开始。”
　　“难道是药物的副作用吗？”我激动的转向清宛，“你说说看啊。”
　　“我想不是，”他看着我，眼里涌进淡淡哀愁，“也许，这是所能遇见的最糟情况。虽然按照师傅的记载配药，可也不见得会百试百灵，尽管这是我一直祈祷不要发生的。我曾说过，龙结草的毒性万分特别，可有一点我不曾告诉你们，它的毒素会转移,一旦转移,以前的解药通通失效。”
　　“什么？”
　　“龙结草的解药须用九种花的露珠泡制，而这九种花里，半夏和黄蝉本身都含有剧毒。以毒攻毒是唯一的解法，可这种解法被他体内的乌头破坏了。我想，这也许才是下毒人的用意，如果无人会解龙结草，蓝翎文终得一死，如果有人会解，它们相互抵触的结果便会是如今这样,这一切都被他算计在内,于是乐观其成。”
　　“你想说你没有办法了吗？”我无助的问。
　　清宛眼里的哀愁更浓了，再也化不开似的。蓝翎文安静的看着自己的手掌，低垂的眼帘裹住了一切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清宛的嗓音再度响起，“也许还有一个人可以解。”
　　“谁？是谁？”
　　“下毒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