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三十四．意难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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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在楼梯半腰处，看见大堂里数张桌椅东倒西歪的横在地上，沈筠逸肃着脸庞立于一侧，与五六个身着铠甲的人对峙。掌柜站在沈筠逸右手边，脸色愁苦的不断作揖，连连道，“少爷，千万不要和官府的人作对啊。”
“算你识相，”其中一个面相粗犷的人向前迈了一步，盛气凌人的道，“咱可是奉命搜人，你们这种小老百姓就不要来自讨苦吃，如果不干你的事就闪开些。”
沈筠逸忽然笑了，笑得那人脸上颜色变了几变，最后恼怒的喝道，“你笑什么！”
“我笑我的，又干你何事呢。”
那人击掌桌上，愠怒的正欲再说什么，肩膀却被同伴拍了一下，几句耳语后，他偏头向楼梯这处扫过一眼，嘴边勾起弧度冷哼一声，对沈筠逸道，“我记得你刚才说楼上没人了吧。”
沈筠逸一顿，然后极快的转过半个步子，见着是我，眼神多出一些警惕，但仍用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回他，“这是拙荆，方才不让你们上去搜查不过是怕扰了她的休息。”
“你倒变的快，这般遮掩分明是有什么问题，快如实招来。”
“不，不，官爷误会了……”掌柜见行情不妙，急忙在一旁摆摆手，也算是替我们说话，“他们确实是住在咱客栈里的夫妇俩儿，都已经住了好多时日，绝对不敢隐瞒。咱枇益是个冷清地方，本来就没什么生意，整家客栈就这两人住着，如果官爷不信，我招待您上去看看就清楚了。”
听掌柜这么说，那莽汉仍没有完全信服，长枪往地面一撞，又道，“实话说着，我们可是在追查要犯，要是你们胆敢窝藏，这罪名可是担待不起的。”
“是……是，小的一个生意人，这道理自然是懂得的。”
我踏下最后几级阶梯，走到沈筠逸身边，低声问，“怎么回事？”
岂料他手臂长长一挥把我揽进怀里，脸上登时换上一种能将旁人给羡慕死的幸福笑容，声音柔软道，“珠儿，怎么穿这么少就下来了，天冷了，你不知道吗？”
我不是故意的，可我必须得说，我被他甜腻的语气激出了滔滔江水般绵延不绝的鸡皮疙瘩。还有，他干吗叫我珠儿？我刚想问，就感觉被他揽住的上臂一下收紧，然后，他以别人看不见的角度传过来一个细微的眼神。
心里干咳几声，我笑靥如花的抬脸，又缓缓扫过一干众人，胜似无力的道，“相公为何同他们这般吵闹，那些是什么人阿，看上去都挺凶神恶煞的，我有点怕。”末了又补一句给自己听，沈筠逸，你呆会儿必须给我一个完美的理由。
臂上的压力松开了，他似乎是满意我的配合，抬手顺顺我额际流海，他说，“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一进来就嚷着要搜什么人，我们犯不着去管这闲事。”
品出他话里的轻视，那莽汉本来还一心看我们如何“恩爱”，这下倒是脖子也撑粗了，大嚷，“你听好了，我们可是堂堂蓝将军的部下，蓝翎文将军你们总该听说过吧，当今最蒙圣宠的人。”
我肩膀微微一抖，问道，“你们是来找什么人？”
“秦南珊。”
如果不是被沈筠逸握着肩膀，我几乎要往后挪一步，定定神，又问，“找那人干吗？”
他挑眉，一脸狐疑之色，眼睛斜睨着我，反问，“小娘子问动问西的干吗，莫非知道我们要找的人在哪儿？”
我没应声，沈筠逸见状冷静回道，“当然不知道，刚巧也想问问官爷，那秦南珊是男是女，是圆还是扁？不如今日详细的告诉我们，他日若是见了，也好主动去贵营通报，省的你们一趟趟的跑。”
“废话少说，要不是这命令下的匆忙，爷几个手里至少也有张画像……”他转头招呼其余几人，“咱还是上楼看看，回去也好和莫将军交代。”
我不着声色的往沈筠逸怀里又贴近几分。
“各位不用看了，我已先你们一步细细查过，这客栈楼上确无他人借宿。”麦兜的声音伴随着楼梯的嘎嘎吱吱在背后一并响起。
我差点忘记他也在这……转身去看时，他飞快的与我对视一眼，眼神包含太多。
“你是……”
“李儿，这兄弟我在营中见过，昨儿还见他忙前忙后照顾蓝将军来着。”
“没错，是有些面熟……”
“好像是直接受命于蓝将军的……”
他们互相嘀咕着，最后带头的有点怀疑的又问了麦兜一句，“你确定这里没有我们要的人？”
“没有。”麦兜肯定道，“我也是奉命来查的。”
“可是……”
他走下楼梯，停在那干人前，从衣衫里掏出些碎银，笑着说，“大家都辛苦了，拿这些钱去买点酒喝，等我回营给大伙画张那人的面像，事情就会好办多了。”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打了几句官腔，也就真走了。
待他们身影消失，我立刻冲到麦兜身边，一把拽过他，焦急的问，“你的腿怎么了，为何一瘸一拐的，受伤了？”为什么我没早些发现……
“一点小伤，没事。”
“怎么弄的？”见他不说话，我明白肯定不简单，扯着他的袖子，声音也大了，“你快说。”
“蓝将军落马时，我为了去拉他，不慎被暗箭射到。”
指甲狠狠掐进肉里，钝重的疼反而让我越握越紧，不想让自己抖，不想……“到底怎么了？”
“南珊，蓝将军他中了毒箭，伤在脾脏，本来军医有把握上药就能医好。可等昨日来给他换药，才发现撕开纱布后，不仅伤口仍在渗血，而且血呈黑色。细细检查，又觉出蓝将军身体里多出另一种毒素流转，最糟糕的是，这两种毒混在一起后毒性比以前强了十几倍，军医说他见也没见过，更不知如何去治。”
我腿脚发软，颤巍的走到一边坐下，脸上血色褪尽，盯着自己突起的指节，幽幽的问，“毒若不解，那会如何？”
“谁也不知。”
一时间，大堂死寂的如同黑夜中的墓地。
“刚才那些人为何来找南珊？”是沈筠逸。
“我也不知道。虽然打仗是我们赢了，但却付出了同样厉害的代价。据说蓝将军以往作战无往而不利，此次的受伤在士兵眼里显得太过蹊跷，再加上前些日子营中关于奸细的流传，于是大伙猜测风云。莫天迟却这时候跳出来大肆渲染，他的矛头好像依然指着南珊。”
“你是说，蓝翎文仍然怀疑南珊？他是不是糊涂了，开战时她并不在军中啊。”
“我不清楚，这一连串的事来的太急，我又焦心赶来这里，便没有去和蓝将军说太多，怕是说多了口误。”麦兜埋首想了一下，随即又坚决的说，“你们最好还是尽快收拾回长安吧，刚才那些人虽然被我打发走了，可难保回去细想后不会察觉出什么端倪。若真是被找到了，恐怕也难于说清楚。”
“我正是这么想。”沈筠逸附和着。
我没有搭话，却觉着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了碎渣。到了此刻，我才发现我一点也不在乎被蓝翎文如何看待，爱人也好，朋友也罢，就算是通敌的罪人都行，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去看看他，这个念头太强烈，淹没了所有的尊严和猜忌，令我抹不开……
“南珊，你要去哪儿？”身后同时传来两道声音，我恍惚低头一看，原来，自己已经踏出了客栈的门槛。
沈筠逸一个箭步过来，拉住我，表情紊乱，“不要去，不要去好不好？”
我看着他淡淡的微笑。
麦兜也跟出来，同样说着，“南珊，你不要回去。我立刻就走，替你去查看蓝将军的伤势，一有变化明日就来告诉你。要是……等不及的话，我今夜再过来一趟也行。”
我的笑容不变，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俩对视一眼，麦兜酱红了脸，沈筠逸则大力扳正我的肩膀，口吻万分认真的一再在我耳旁重复，“我不会让你再去找他的。”
望进他眼底意欲掩藏的忧惧，我默默叹了口起，抬起手，一点一点扳开肩头骨节明显的十指，转过身，却听见一句“对不起”。后颈被击得剧痛，身子软下去的时候，我哼了一声，心想，这沈筠逸下手可真重啊……
醒来后，沈筠逸步步不离我左右，而麦兜不知去向。我想自己是走不了了。
隔日，麦兜终得过来，神色颇为平稳的告诉我，蓝翎文的伤势没有恶化的趋向。我不知道他有没有隐瞒，总之我是不能亲眼见到。
但是，他走路的姿势倒是显而易见的比头一日更加困窘，我不顾其阻挡，拼命的掀开他左腿裤管，一个黑乎乎泛着血渣的溃烂洞口怵目的摊在眼前，让我胃部一通翻搅。
“让军医看过了吗？”
他撩开我的手，将翻上去的裤边三两下解开，若无其事的说，“当然看过了，其实这个伤口也就看着吓人，根本没有什么。”
我目光犀利的又问，“既是看过，为什么连包扎都没有，如何还会溃烂。”
却见他躲躲闪闪，后来干脆避开，道，“军医已经用草药给我敷过了，不久就好。”
我腾的站起来，夺步就往房外走，麦兜在后面直直叫我，又脚步慌张的跟上，在楼梯口将我截住，乌黑的双眸里是凌乱掠过，他问，“你干吗去？”
“找大夫。”
“我说过是个小伤口，你为何不信？”
“你若知道如何照顾自己，伤口就不会变成这样。今日我必须找大夫过来。”
“我的腿当然我最清楚，你若执意请大夫，大不了让我回军营找军医就是了。”
我扫过依然被他抓着的袖臂，冷冷道，“麦兜，你若是再任性逞强，休怪我讨厌你。”
他脸色一白，手也松开了。
下楼找掌柜问了大夫的地址，我转身要向外走，又被不知何地蹿出的沈筠逸挡了去路。打醒后我们就没有说过话，可事实上，昨日那一掌，我并不怪他。
“你要出去？”他问。
“是。”
“去哪？”
“你不是都听见了吗，我去找大夫给麦兜瞧瞧。”
他静静的看着我，表情毫无波澜，反而更让我毛躁，冲口而出，“大可放心，我不是要去找蓝翎文。难道你们现在是用车轮战术来看住我吗，就算管不上蓝翎文，难道我连请人帮麦兜治疗的权利都没有？”
剑拔的英眉稍稍聚拢，薄唇微启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脸上一热，速速低下头来，赶紧说，“刚才……对不起……”其实，早在十几秒前，在那句话刚说出来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在他面前向来只是受助方的我，有什么资格去那么说话呢。匆匆越过他身边，生出来的清风带偏了衣边的小角儿，我盯着他一尘不沾的冬靴又说，“我会马上回来。”
“掌柜的，这里还有空房吗？”门口有人吆喝，嗓音清脆。
我没闲心去看，一脚跨过高槛，怎知前方突然又横出一只手来，赤裸裸的妨碍之余，还问了一句，“上哪儿去啊？”
今儿我和谁犯冲吗，一个路人甲也跑来对我问三道四……
恼怒抬头，一张能称为是我见过的最精致的脸孔，正朝我笑得颠倒众生，千娇百媚。葱白纤指在我眼前一划而过，催促的又道，“快说啊。”
怒气融化在笑容里，我自然答道，“找大夫去。”
“哟，真巧，”那人笑吟吟的，“我这不是自己送上门的吗。”
“说的也是。”我上前拉住他的手腕，咧嘴一笑，说，“那就请清宛大夫随我上楼去吧……”
他听话的任由我往里带，可嘴上不依不饶的，“喂，我说你这人，也不先关心一下我为何而来就让我看诊啊。”
“那你为什么来？”
“非要有为什么才能来吗。”说的倒是气定神闲。
我扭头瞪他一眼，他笑的更加璀璨，光芒四射。哎，人，没事长那么漂亮干吗，特别是男人……
“南珊，这位是？”沈筠逸等我们走到眼前，已经琢磨够了，才开口问。
我睨了清宛一眼，他悠哉的反看过来，似乎是在等着看我如何作答。我清清嗓子说，“他是清宛，一位大夫。”然后指了指对面俊朗的人，又说，“这是沈筠逸。”
“你们认识？”
“恩，是朋友。”
沈筠逸点点头，而我也注意到清宛的眸光瞬间大亮，当我道出“朋友”二字时。他本来是被我牵着，现在倒反手悄悄拉上了我。
沈筠逸那种温文尔雅的笑容又露出来了，接着，他说了一句让我巨惊的话，他说，“清宛姑娘，有劳你费心替麦兜看看腿伤了。”
清宛姑娘？！我上下看了旁边人一眼，高高束起的发辫，未施粉脂的素脸，简单的男装，哪一点能让他产生这样的误会？我张嘴正欲解释，转念又想，或许正是因为清宛男子打扮也掩饰不住的柔细气质和艳丽五官，才让想表现“慧眼识人”的沈筠逸开了天窗吧。毕竟，以前也不是没有我“女扮男装”的先例。
此刻大概是我这几日最轻松的时候，偷偷掩住笑，我也不愿在初见的人面前驳了他的脸面，心里想着以后单独和他解释。于是，话到嘴边就改成了，“清宛，先随我去瞧麦兜吧，聊天呆会儿下来再说。”
清宛也不推拒，只是眼睛扑闪扑闪的，笑呵呵说了一句，“公子真是有趣的人。”就随我走了。
麦兜坐在我房里，看见后面的清宛，惊讶的一下站起，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清宛瞟了一眼，只说，“哪只腿伤了？”
“这里。”我上前拔开他的裤管，麦兜没有动，但是一直看着我。
清宛蹲下，脑袋摆来摆去，半晌，抬起的美目有怒火云集，语气严厉，“你只说，你还想不想要这腿？”
“如何，很严重吗？”我抢口问。
“真不知是如何打理的，竟然烂成这样。伤口的毒也没有完全清理干净，因为没有伤到骨头，你就肯定这腿不会废掉是不是？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要是腿受伤了，就该卧床休养，你倒好，跑来跑去的很欢快嘛。要是嫌腿碍事，还不如以前就告诉我，上次帮你治撞伤的时候，我也好一并帮你切了。”
清宛只有在进入大夫的角色时，才会变的很严肃。麦兜头微垂，也不反驳。他们那样叫我看着害怕，好像那个腿伤是无药可救，而且，他们都知道的事，就我不知道。
“能治好吗？”我问清宛。
“我能来是他的运气，寻死的都能救活，还怕那点箭伤。”他挺自信的说，忽的眼眸一转，又紧盯着麦兜，“不过，我要你先告诉我，为何漠视伤口？”
麦兜看看他，又瞄瞄我，说道，“我知道箭尖有毒，也并非不加理会。军医确实为我敷过药，只是我没有坚持喝汤药而已。”
“为何不喝，总该不会怕苦吧。”
“因为我着急赶来这里啊，一方面自己担心南珊，另一方面又怕她担心。”
原来他不是没想，而是想的太多。尽管他的话让人窝心，我还是假装板起脸，说，“腿要是真出了事，我会怪你，也会讨厌自己。”眼看着他脸色又变差，我赶紧说，“要是你伤全好了，我就不计较了。这样吧，你先留在客栈，暂时不要回营中了。”
麦兜“恩”了一声，然后笑了，很开心的样子。
清宛一直都没有站起，这时候，手突然盖上那个黑洞，冒出这么一句，“瞧你奔波来去，莫非是这伤口真的不疼，我倒要试试……”
接着，房间里爆发出麦兜声声凄惨的叫唤，绕梁不绝。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三十四．意难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