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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偶来访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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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蓝翎文的关系似乎被蒙上了一层保鲜膜,再生不出变化。可是我不确定,当有一天能够掀去它时,我们究竟是保存了新鲜还是预支了腐烂。
蓝翎文那日曾留下一句话,如果没有他的允许,我不能擅自离开。他或许太瞧得起我了,就算我想走,一个人的力量能走的了吗?何况,我和他之间还有笔糊涂帐,以前,我就是太大方,唰的一声就可以把手放个彻底。而如今,我决定做到“斤斤计较”。
想要的东西,自己不拼命去守护,还有谁可怜你?
听见帐帘被挑开,我反射性的就把目光集中过去,这已是多日养成的习惯,在等什么,你也知道。然而,却是看见一大叠棉被仿若生了手脚般的跨进来,小尔的声音自上飘过,“已经入冬了,我来给小姐多加几床被子。”一股寒意随着她的动作恣意蹿进,惹的我一哆嗦。
光阴荏苒,已是寒意飘零。
替她接过挡住视线的棉絮,我瞟了眼那张已经堆得满满的床,调侃道,“你三天两头给我加厚被垫,只怕再弄上这些,我日后都要搭梯子上下了。”
她将东西撂下,有些哭笑不得的皱起一张脸,“小姐来自长安,身子又养的娇贵,这地儿本就生寒,往后怕是习惯不来的。”
娇贵?她可不知道我年轻体健,在冰天雪地里参加过校际马拉松呢。可这毕竟是东北那旮旯,赏赐的身体也实在没有抗击打能力。“啊切”,鼻子痒痒的,立马就给露了形。
“我就说吧,得多保暖。”小尔听见我那声喷嚏,得意的点点头,“若是让你生病了,我会被怪罪的……”她将头埋进棉被中,嘴上还咕噜着。
“什么?”恰巧我又是一个喷嚏,让她末了的那些话飘过耳朵。
“没,没说什么……”岂料小尔连连摆手,脸也红了,收拾的动作变的更加麻利。
我特奇怪的瞅着她,正想再问问时麦兜却走了进来,我也自然而然的止了话头。早前就听他提过,他已是“蓝家军”的一员,但这却是我第一次见他作正装打扮,一身皮甲称出的硬气,使他看上去成熟不少。
“这个时辰你怎么回来了?”
“有东西要交给你。”他朝我走来,递上一封牛皮纸,并且面色古怪。
那是---一封信?
我明白麦兜在古怪什么了,这营中哪会有人给我写信啊……难道……是他?快速的低头扫了一眼,面上却没有任何字迹,“哪来的?”
“今日是我巡营,路过营口时有个陌生男子向我挥手,我就过去看看,他问认不认识秦南珊,我说认识,于是他就让把这个转交给你,说是你看了就知道了。”他一口气说完,又低头盯着我手上东西。
陌生男人?涌上点小失望,那就不可能是他……
三下五去二的拆开,只见纸上写着,“今夜戌时营地外的山坡见。”单单这几个字,任凭谁也猜不出。怎么不多给线索呢?我郁闷的将信纸翻了个面,怎知后面还有一句话,“我还给你带了蜜汁鸡腿。”旁边画了个夸张的笑脸。
这……不用再猜了,除了那个人,谁还会惦记这种事啊。可是,他来干吗?
“南珊”,麦兜看见我眉头舒展才开口问道,“知道是谁了吗?”
“是。”我将纸原样折好,“今夜我要出去一趟。”
“和他见面?”他立刻问,见我点头,又说,“那我陪你一起去。”
“用不着,见个熟人也不会危险。”
“要我不陪可以,除非你不去。”
我闻言盯着麦兜,他也倔强的反盯回来,眼神练的有点……哎,那副坚定模样,我很难再联想到他当初失忆时慌乱无章的表情。
“那,好吧。”算我屈服了。
看那小子嘴角擒起一个得志的笑容,我挺纳闷,这也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啊。
小尔不知何时来到麦兜身后,想说什么的样子,可扯了一下衣袖又半路刹了车。
“小尔,有事?”
“小姐,蓝将军吩咐过,你不可出营。”
这话说的特快,也许她以为说快了我就不会觉得委屈,可她想错了,我还是挨了一计闷棍,脑子有些懵。转眼去看麦兜,他的脸色同样变得尴尬,或许是想起也曾接过这个“命令”吧。
看他们那样,我一瞬闷的特别难受,仿若肺部被抽走大量氧气,如今就只靠那么一点悬着。实在没想到蓝翎文对我身边的人有过这般嘱咐,难道是他怕来不及处置就让我给跑了么,可还要怎么处置呢,如今的不闻不问,不算吗?若真让我跑了,只当少个累赘,还忧哪门子的心。我猜不透他,自始至终……
洋洋海水中的偏舟也许就是我这样,不知舵向何处才能最终靠岸。蓝翎文的一席话有意将我和他俩隔离,我的孤陋无援显得可笑又可怜。
可是,在我垂下头去的同时,麦兜却肯定的扬高分贝道,“放心,我会带你出去。”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安心,从这个我一直以为还需要被我照顾的人身上。
戌时一到,我和麦兜就出了营地。
事实上,我们过关卡时并没遇上障碍,不论蓝翎文是为了保存面子还是太过相信麦兜和小尔,总之没有出现全军批斗我的场面,这份余地在我看来是种莫大的侥幸。
步出营口的那一霎,我竟产生种错觉,仿佛回到第一次偷溜出秦府的日子。瞬间想来讽刺至极,我这么遥远的一路跟来,究竟是改变了什么,当初想要掌握命运轨迹的愿望显得那么滑稽与荒谬。
“怎么不走?”麦兜见我陡然停下,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东张西望。
“没,我们快去吧。”还想什么呢……
今夜的月亮瘦削成细长的线条,整个隐没在云幕后,天空看上去像是被一大幅仗蓝色的布给罩着,深重的色彩非但不显得成稳,反而叫人迷惑,有一种不尽在把握的无力感。
信上所写的山坡离营地不远,我和小尔去河边洗衣服时曾看见过,只不过要从后面绕过大半个圈。这时候,我们已经走到了坡脚,四遭看着荒凉,脚下尽是碎石和杂草。不知怎的,我突然很怀念上次被蓝翎文带去的那片木香满溢的林子。
走上小坡,一抹身影已经伫立在我视线的前方,听见响动,他转了过来,身上的薄袍在冷涩的风中抖动,明艳的笑容挂在脸上,眼神正如记忆中那般装载着牵挂,他说,“南珊,好久不见。”
麦兜随我上来,四处打量了一眼,就安静的挪到几步外守候。
面对数月未见的沈筠逸,我一扫这几日心中的憋闷,向他挥挥手,盈盈笑道,“真没想到你会来这里,我爹娘还好吧?”
他俊隽如昔的脸旁跳动着欣喜,疾步就走近我身旁,“府里都好,我特意来看看你过得如何,也能回去给他们带个信,你不知道,这几个月来他们想你想得紧,我也是。”最后三个字,他咬的格外有力些。
“只是如此?”我不太信,要说长安到此的路途也不算近,他的理由听上去有点不够分量。
沈筠逸呵呵笑了两嗓子,脸部肌肉舒展的彻底,“这还不够吗,我求之不得这份跑腿的差事。”说罢看我没有反映,竟变戏法似的脸上即刻换了颜色,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莫非还不受待见啊?”调调分外酸溜。
我怕他误会急忙就摇头,转念又悟出那个问句的巧妙,才开口说,“你来我当然欢心,可上轩楼岂不是要被丢下一个月?”
说真的,见着他,我才发现自己也挺挂心的。
他俏皮的眨眨眼,“我已和掌柜交代说是要来看看新铺面,而他自会打理好一切。”说罢就是一脸算计成功的自豪。
“那回去可要替你的倒霉管家长月钱了。”我哑然失笑,亏的他是响彻京城的企业家,不然哪有耍滑头的本钱。
“也是,先替他谢谢你这个贵人了。”沈筠逸一边说着一边牵了我的手,他的手心暖暖的,但是没有茧,和蓝翎文不同。“南珊,我们去那边坐着说吧。”他指指不远处的石桌,怎知走近了,才看出凳子不干净,也难怪,这荒僻的地方平时准没人来。
我刚想掏怀里的手绢来擦,沈筠逸已经面不改色的伸过袖子掸开灰尘,然后对我露出一个醉人的笑容,“可以坐了。”我的脸孔估计一瞬有些扭曲,说实话,看着他那身价值不菲的外袍就这么给糟蹋了,我比他心疼。
“你在这里过的怎样?”他双手合十,一脸的认真。
“很好。”以前的确很好……
“这么说,蓝将军待你不错?”不知怎的,这句反问里藏着较多的怀疑。
我身形一顿,但想想他不过是随口问的,又端出了一脸笑意,“恩,他对我很照顾,每日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虽然,这么照顾我的是小尔……
可能是我这个肯定句传达不出深刻的内涵,沈筠逸听后哼了一声未作表态,垂眼拨弄起右手尾指的玉戒,那玩意儿我以前没见他戴过。过了一会儿,才又正色道,“南珊,这次出来前舅舅就交代我转告你,如果玩够了就回去。你要跟我走吗?“
“不,蓝翎文就快要和靺鞨开战了,我想等着他打胜仗了再一道搬师回长安。”
“你就一定要拘泥于那几日?”因为盘发而露出的光洁额面上清楚的悬着他高耸的眉峰。
“绝对。”
“那……好吧。”如上次一样,在我以为眼前人会执拗很久的时候,他就出乎意料的点头,尽管表情有些不大情愿,“我暂时住在距这不远的枇益,也许还会呆上几天,如果你改变心意了,我随时都能带你回去。”
“恩,谢谢。”
“傻瓜,这两个字今后不必再出场了。”沈筠逸笑的饶有风度,眼神中带着我能清楚解读的宠溺,他就是这样,从见第一面起就没学会把感情捏着藏着,这样的人应该更简单一些吧。蓝翎文就和他不一样,总像是在等待和准备,生活之于他似乎处处埋有地雷。他的谨慎和深度常常让我跟着紧张。
等会意过来脑中的想法时,我已拿这二人作了比较,为何此时还有这番闲情,我琢磨不透。
后来,我和沈筠逸又聊了些别的,持续的交谈声也不能改变四周让人发毛的冷清和荒芜。夜更深了,天空已被渲染成一片墨黑,那种强大的完整视觉让我觉得压抑。
麦兜一直呆在几步外等着,我用眼角看见那小子惜时如金的练习扎马步,尽管表面上他对这边不感兴趣,但我却觉得石桌边上的一举一动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一股冷冽的劲风挟杂着地上的枯叶席卷而来,风声本就显得凄厉,会让人联想到不干净的东西,偏偏无独有偶,这时候石桌后方也传来阵阵动响并且声势颇大。我心上一惊,赶紧站起来向后看,那儿不正是沈筠逸刚才等我的地方吗?
“哦,怎么把它给忘了。”岂料他表情没有一丝惊乱,一拍脑门说了这么一句不清不楚的,起步度了过去。
“怎么回事?”麦兜的反应相当敏锐,在我站起的同时就几步跳了过来,低声询问。
我摇摇头,看见沈筠逸的身影没入一截灌木,但没过多久他又出来了,手上多了一条绳索,绳索的尽头像是牵着……一只狗?我诧异的瞪大了眼。
他牵着那东西过来,确实是一只狗,个头大的能赶上牧羊犬,我瞅着挺困惑,“哪来的?”
“我在枇益打店时碰上的,这狗被人割去了舌头,已经不会叫唤了。”沈筠逸蹲下去拍拍俯在地上的头颅,它的尾巴立刻兴奋的翘起左右摇晃。
舌头被割掉?难怪刚才没听见狗吠。我打了个寒蝉,再去看那狗时它也正扬着脖子瞅我,一种乞怜的光芒在它的眼中闪烁。虽然我以前对这类体积的狗不感冒,虽然它庞大的让我也有点畏惧,但我还是立刻跟着蹲下去抚摸它,只为了那顷刻的眼神。
“南珊,你能养它吗?”沈筠逸抬起脸来,缓缓道,“这狗在枇益已经无人收养,我喂了它两日觉得乖巧才寻思来给你的,在这营中能给你作个伴。”它像能听懂沈筠逸的话一般,顺势在我掌心拱供脑袋,尽管身材能有十个布布摞起来那么大,但也挺可爱。
“好,我养。”略为寻思我就答应了,谁叫我这人对自己泛滥的母性情怀没有抵御能力。拍拍它的头,我煞有其事的驯话,“记住,以后我就是你妈了,要听妈的话。”瞅着它眼睛长的挺漂亮,和画了眼线的美女一般,我嘴角扯起一抹怪笑,“以后就叫你美人吧。”
此话一出,这狗瞬间由趴改站,吓,和我蹲着时候一般高。大概是明白了我俩之间的亲子关系,它愉悦的绕着我打转,也不嫌头晕。
我正和我家美人逗乐,沈筠逸这个好学孩子却较起真儿,“你刚刚是在说什么?”
“没什么特别,不过是和我儿子的私房话罢了。”我摆摆手,心情好了很多,也不去理会他和麦兜脸上同时出现的类似中毒的表情。
小半个时辰过后,沈筠逸决定回枇益的客栈了。
看他从深处牵出小白马,我才知道他是骑马过来的,要说我这人眼力也真不见好,刚才一直没注意到。如蓝翎文所言,不会骑马的公子哥真是大唐罕物,瞧沈筠逸登蹬的矫健身姿,估摸也是个好手。
他在马上朝我招手,我把绳索放进麦兜手里然后走了过去,刚才道别的话也不见少说,这会儿又是想起什么了么。
“南珊,”他俯下身来附在我耳际,脸色恳切沉声道,“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要是蓝翎文待你不好,你就来找我,我在枇益等你。”语罢,他又对我淡淡笑了一个,这才端坐了上身喝了声驾,在毫无星光的夜里驰骋而去。
我没料到他要说的是这些,愣神的看着他消失。片刻后,才走回麦兜身边,“咱们回去吧。”
那小子看了我一眼,一言不发的率先迈开步子。
走过大段距离,麦兜突然停下,我一时没弄明白,赶紧问,“怎么了?”
“有人在看我们。”他站定,眼神锐利的如同猎食的小豹。听他这么说,我也警觉的四处张望,可除了几个低矮山头和营地的火光外,没有看见第三个人影。
“算了,走吧,看来是个高手。”他四处搜了也都没有结果,看着有些丧气。
有了这个插曲,我本以为进营的时候多少会被盘问一番,岂料靠近了才发现营口无人驻守。蓝翎文管理军队向来严格,如今这么大一个漏洞似乎很说不过去。
麦兜显然也觉得怪异,撂下一句,“我四处看看去”,就往左边一拐不见了影。
我本没有立场去管这些,也知道此时牵狗回帐是最明智的,可那份忧心让我迈不开腿,认命似的叹口气,转身向那个熟悉的帐篷走去。
从营口到蓝翎文帐篷的距离不过几十米,我却走得异常漫长,每接近一步,我都能想象出一种他看见我时的表情,惊诧的,淡漠的,不屑一顾的,惟独没有欢笑的。也许潜意识里,我已经替他把自己给宣判了。
蓝翎文的帐内依旧灯火通透,我知道他还没有睡。此时,那抹独特的蓝就在我手下,只需微微上提……
深吸口气,我想,死也要死个明白。手抓上那条硬地的帘子刚欲掀开,却猝不及防的被里面突然冲出的人影撞个正着,我一点准备没有,被那股劲惊得一脚踩空。
那人显然也被撞疼,吃痛的呻吟着。下一秒,我却听见一声惊呼,“小姐!”
那个称谓让我愕然,抬起脸,小尔受惊的表情在眼前被无限放大,她捂着嘴巴,惟恐露出更大的音量引来帐内人的注意。
我任由她扶起来,脑子里面的零件似乎被刚才那一撞给弄散了,浑浑噩噩的。我想知道,她在蓝翎文帐子里面干什么呢。真的,我特想知道这个。
小尔又急又乱却又压的低低的声音在我耳侧分外清晰,她说,“小姐,我们回去再说,这里不太方便,你可千万别多想了。”
手被她牵起的那一刻,我没忍住的心头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