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一步,认出我》逍筱鱼

29、廿九．陡转乾坤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灵魂寄居的缘故，这次的月事令我格外心慌意乱，那种慌法，心脏突然狠狠的加重节奏的跳动，我从未有过。
　　可是在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应该把这种反常看作是一个预兆。

　　蓝翎文执意一直将我送进帐内，方才离去。
　　我急于回来，除了是要处理自身问题外，也着实是倦了，那种乏意在某一刻如潮水袭来，当我最终躺上床的时候，很自然的就睡着了。
　　这大概是我来到军营后睡的最沉的一次，意识的末端像是绑上了一个大份量的沙包，被放逐的老远。也许是我又做梦了，在那里，有一抹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生生的不肯转头，却一直在问，“你是谁，你是谁……”

　　等再睁开眼时，察觉室内的光线一下变得昏暗好多，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
　　蓝翎文若是结束了公务就会过来了，我应该尽快梳洗一番才是。可是想到他，我禁不住的在唇边绽开一抹笑，动作也硬是缓了下来。
　　坐直后，不甚在意的往前方瞥了一眼，我顺手抄过床脚的外衫套上。可等穿过左袖，脑里才恍如闪电划过，亮堂不少。后知后觉的想，刚刚那一瞥，似乎是看到了模糊的影像。
　　再次对上那个方向，凝神而望，赫然发现竟是抹人影，此刻与我的木床背恃而站。因为这方突然出现的存在，本来被睡眠驱赶了的心悸又原封不动的返了回来。
　　是谁站在那里？这是我的第一个反映。可等恢复大脑的短暂失灵后，毋须再看第二眼，我就已经认出来了，因为，它太熟悉……
　　“翎文，是你吗，站在那里做什么？”我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暗哑，淡化了原本欣喜的味道，我没料到他今天会来这么早。
　　一片安静，那个背影动也没动。
　　我蹙眉，他这是怎么了，没听清吗？可是……
　　披上衣服，我挪动双膝，小心的跨过皱皱巴巴的被单，跪在了床脚边上。那个背影现在触手可及，可是伸出的左手却在空中停滞了一秒，没来由的，有一个声音在脑子里想起，它告诉我，不要碰他。
　　蓝翎文依旧没有任何声响的背对我站着，那抹轮廓尽管已经烂熟于心，可是今日，它却让人觉得陌生，僵直的线条，吐露着拒绝的信息。这样不带任何温度的他，我不是没见过，但从来不是在两人独处的时候。
　　呼吸的节奏加快了些，我对自己说，这没什么，他不过是没听见罢了，方才一起用午饭时不是还好好的么。

　　“翎文”，上身前倾，指尖抓住了他的衣袖，拽在手心实在的布料触感让我踏实了些，“你累了吗，为何一直站在此处？”仿佛是怕打碎什么，我说的很轻，但在偌大寂静的帐篷里，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清晰。
　　他任我抓着，依旧不言语。
　　如果不是布料下的肌肤有着灼热的温度，我甚至会怀疑是不是有人恶作剧，在我的帐里摆上一尊和他身形相似的石膏模型戏弄人。
　　突然感觉嘴唇十分干，我用舌尖舔了一下，还是很干，又舔了一下，可是一点作用也没有。手不由自主的更加抓紧他的衣袖，直到它们皱起来。蓝翎文的毫无反映让我丧失了再度问话的勇气，心中有一个念头，只要不放手，他就会回头。
　　等了很久，我眼巴巴的看着他，脑海中幻想了无数次他转过身微笑的模样，然而希望却随着时间也在消逝。
　　我其实大可以直接绕到他面前，可是，他全无预兆的改变让我没有信心那么做。有太多时候，我在感情上都是一只被人守株以待的兔子。

　　垂下头，手却依然伸的笔直。我想，我们都很固执，他在等什么我不知道，可是，我在等他转过来。
　　一直沉寂的空气中终于多掺杂了些气息，是蓝翎文略显粗重的呼吸，这不起眼的变化也能让我知道，僵持终于要被打破。
　　“你是谁？”
　　他虽未转身，却已开口，这三个字竟意外的和刚才的梦境重叠，令我一时恍惚。
　　他迟迟没见我答复，声调已是沉下去几分，又问一遍，“你是谁？”
　　“我是南珊啊，为何这么问？”
　　有些呐呐的开口，视线停留在上方他的肩膀上，那里，曾无数次冒充过我的枕头。我多么想跳起来大拍一下，然后大笑他开什么玩笑呢。可是，为什么我做不出来？
　　不知道能不能算是上天垂青，蓝翎文终于转了身体，可在那一刻，我竟希望他从没有这么做。
　　还是那一双略显褐色的瞳，我以前就想，任何人对上这样的眼睛，都会控制不住的随着它的情绪起伏，身陷沉沦不愿救赎。然而，或许是我太自大，压根没有想过有一朝它会让我看见里面的排斥，竟一时呆在那里。
　　“看上去你还真是一无所知啊，”他突然上前扣住我的下巴，一再的抬高，直到我的后颈感到了严重的压力，“或者要说，你太沉迷于自己编造的故事了。”
　　“你……在说什么？”我没办法与那双藏有冷怒的眸子对视，别开了眼睛，却换来下巴很显力道的一掐。
　　“想逃避吗？”不断加重的手力逼得我再次看向他，有一张纸顺势从眼前飘下，落在了脚边。蓝翎文一甩手放开了我，眯起眼睛，“要自己看看吗？”
　　我拾起来，见纸上写着几行难以辨认的繁体，虽不能认全，但还是看清了“亏血，调补”等等。
　　“若非午时看见你脸色不好，我也不会特意早早结束了练操，还请军医来给你瞧瞧。”他竟笑了一下，“怎知走这一趟倒还给我自己瞧出一个笑话，要不然也能多陪你玩玩游戏。”
　　军医？我顿时明白过来，脸色开始泛白，脑袋嗡嗡的，想必他已经知道我是女子了吧，性别的事儿又怎能逃过大夫的眼睛。
　　“我……我不是故意……隐瞒，只是……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真的，我原本就打算告诉你的。”我急急的向他解释，却是有些口吃。
　　翎文，你不要冷漠的看着我，那会抹煞我心中积留的温情，我不要那样……
　　“怎样才算合适的？第一次相见不算，我带你出征时也不算，遇见清宛更不算，就连我表露心迹的那夜自然也不算，是这样吗，还是你想等到洞房花烛方才让我发现啊。”他嘴角擒起一抹笑，看在我眼里竟是讽刺。
　　不是，不是，你明明知道不是那样的……
　　“你应该独自开心了好久吧，看我在那里为了爱上一个男人而踌躇得团团转的时候，你得意吗，说来听听啊。”蓝翎文盯着我，没有了以往的炙热。他已经退出我能接触到的范围，双手环胸，尽管站得如此平和，可我却觉得他仿佛同化为寒流，寒意被吸进空气里，在浅浅呼吸间就冻化了心脾。
　　“我没有得意，我是……”
　　“耍人很有意思吧，下次也换我试试。”或许他根本不想听我类似“解释”的话，很轻易的就打断了，“不过，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下次，如果你曾用心玩游戏，应该记得我说过我最讨厌什么人。”
　　我晃悠了一下，知道他说的是“欺骗”，这不一直是我和他之间不能触摸的软肋吗。

　　在他之前，我不知道有人生气时会不打不骂，在平静的伪装下就能给你猝不及防的一刀，依旧可以鲜血淋漓。
　　冬天到了没，我真的觉得冷了。
　　床边还摆着小尔早晨特意找来的碳炉，我突然很有冲动过去把它点燃。蓝翎文仍然站在一边，漠然看着我疯狂的塞碳燃火。
　　这是什么破炉子，一点用都没有，火焰妖冶的在面前跳跃却带不来分毫热度。甩下手中剩下的碳，我又折回床上重新穿好衣服，转而就去取炉子，却忘记了它仍然在燃烧。
　　“啊！”一声喊叫，炉子已经歪歪的掉了下去，一只耳朵摔碎了，碳和煤渣弄的满地都是。我不过是想把它丢掉，为什么丢不掉……
　　蹲在地上，脑中空白，右臂却突然被钳住，蓝翎文拽我站了起来，我看着他，眼神有些茫然。
　　“你还想玩什么，被我揭穿了感到尴尬吗，还是你失望的说不出一句话。”他的脸上带着某种急欲宣泄的东西，越靠越近，“你想要什么，想要这样吗？”
　　我瞪大眼睛，还来不及说一个字，嘴唇已被他覆住。他唇瓣很烫，誓必灼伤我，我不知道这个吻意味什么，也不知道它是承载了太多的感情还是愤怒，凶暴而粗鲁。末了，他狠狠的咬了我的下唇，一阵疼痛还有些咸味，我暗自使了力气去推他，却没想到他轻易的就被我推得退了一大步。

　　“我根本不是故意欺骗，你要怎样才相信。难道我过去同你经历的事都敌不过一个小小的隐瞒吗？我认识你时，根本没有料到有一天会和你的关系变成这样，如果你早知我是女子就不会带我来了。你可知道，这段时间我为了能和你解释这个误会暗自伤了多少神吗？”我抹抹嘴，那个吻所带来的疼让我一下清醒，曾几何时，对自己奏誓不再坐以待毙，此刻，又岂能容我退缩。
　　“你也真会审时度势啊，如今一切已被我知晓，也就没有再装的必要，倒不如大方承认然后换个法子再同我交好。”蓝翎文对我所说的话露出轻蔑的神情，轻轻哼了声。
　　“从头至尾，我对你只隐去了性氏和性别，我姓秦，秦南珊，除此以外，绝没有半点愧对你的。”我把脊背挺的很直，好像这样，我就不会因为他说的那些话和那种讥诮的口吻而伤到。
　　纵然眼前人不是我熟悉的会尽量包容我的蓝翎文，可不知为何，我却有种感觉，他今日拒我千里，甚至稍带不屑的模样是刻意做出来的，也许，他骨子里还是……
　　白依，你又高看自己了吧，没有谁对谁一定要一如既往的，这么久也该学到点什么了，还记得筏桥吧。我自嘲的笑了笑……
　　“你以为我还会因为一两句话就又蠢的一头栽着去相信吗，那你未免自视过高了。”他似乎很是觉得我嘴角的笑容碍眼。
　　果然，是我把自己想的重要了……

　　“报！将军……”
　　帐外传来一声高呼，蓝翎文喝了声“进来”。那人挑帘而入，竟是邓子军。他走近我们，看到了地上的狼籍，我想凭他的聪明也能感觉出我和蓝翎文之间不寻常的僵硬气氛，可是他的神色未作改变，恭敬站在一旁。
　　“什么事？”
　　邓子军贴上蓝翎文耳朵，低语了几句，然后又退开了，看着我说，“莫将军交代此事要单独对蓝将军传话。”
　　他算是在对我解释吗，不知怎的，刚才那番对峙我还可以挺着，倒是邓子军这句不轻不重的话让我泛酸和难过，有必要吗，我好像也不是谁。
　　在邓子军传话时，蓝翎文一直盯着我，眼神掸去了些冷漠，变得复杂很多。也许，只有军事才能让他自始至终的倾注热情。
　　他听完后静默了一下，又猛的上前扣住我的手腕举到眼前，琥珀色的双眸愈发深沉，让人不敢轻易探视里面的深度，一点不避讳旁边还有一个人，他用没有商量余地的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没有我的允许前，你最好不要擅自离开这里，不然……”他没有说完，不过我绝对知道这个不然后面有多少层意思。
　　他甩开手，没有多看一眼，大步走了出去，邓子军跟在了后面，未敢多言。

　　当帐内空荡荡的时候，我才觉得全身乏力，只是刚才那么站着就好像耗费了全部精力。倒退几步坐回床上，我想，是不是快要结束了，真的，还没开始多久呢。
　　摸摸索索的从枕下掏出个东西，是个荷包，我前几日突发其想绣着玩的，上面是蓝翎文的名字，还有对应的三个字母。刺绣我始终不擅长，字绣的歪歪扭扭，估计也没人喜欢吧，他上次看我的字贴时不是说那些字母看上去像符吗，也对，搞不好应该拿去驱鬼……
　　又累了，是不是因为快冬天了呢，可我也不是属蛇属青蛙的啊。脑里突然想到一句名言，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可我却觉得应该这样说，冬天就要到了，冰雪还会远吗……
　　躺下后才发觉自己的眼睛一直睁的老圆，一眨不眨，又酸又涩，这种季节最好就是要多一些滋润吧，可是我的眼眶并不期待被内部的液体滋润。眼泪，是多么奢侈的东西。
　　想起地上还有些东西没收拾，我合上衣服走过去。
　　碳灰的粗渣捏在手上，有意识没意识的拨弄一下，直到小尔进来。
　　“公子，天气凉了，只穿件单衣蹲在这里怎么行，今早不是还叫冷吗，如今又这么不爱惜自己，若是让蓝将军知道了，还不知怎么责怪我没照顾好你呢。”
　　她朗朗嘻笑，我却没有搭理。
　　“公子，公子……”她跟着蹲下，“我帮你收拾吧。”小尔驾到，也就再没有我插手的余地。
　　“小尔”，我站起来，盯着她头上那枝简单的发簪静静的说，“以后不要再唤我公子了。”
　　她很快抬起头，十分不理解的就跟了一句，“公子就是公子，虽然从不把我当下人使唤，不过，不称公子要唤作什么？”
　　蓝翎文说的对，性别的事不再有隐藏的价值，也许不久后这营中熟悉我的人都会知道，如若这样，还不如对身边的人先自己认了呢，“我的意思是”，顿一顿，“我不是男人。”
　　“不是男人……”她惊骇莫名，“难道……”
　　或许是怕她的联想太过有创意，我立即解惑道，“女扮男装，你应该知道吧。”
　　出乎我的意料，小尔霎时面色粉红，感觉很高兴，“真的？”
　　“……你不问我为什么这么做，也不讨厌我骗你这么久吗？”蓝翎文，他讨厌我了没？想到这儿，我神色黯淡。
　　小尔站了起来，直接就把沾了碳渣的手往衣服上擦擦，然后一把握住我，笑的无比灿烂，“公……哦，不是，小姐既然不说，自是有不说的道理，我相信并不是存心欺骗咱们的。我怎么可能会讨厌呢，这营中素来就我一个女子，有些悄悄话都愁没地儿说，以前就觉得公子人很亲切，如今知道公子是位小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眼前人，真是个单纯的孩子。被她张扬的喜悦感染，我觉得轻松不少。
　　我相信并不是存心欺骗咱们的……这句话，要是那个人说出来，该多好……可他什么时候才会明白。

　　又有多少时日飞梭晃过，我已经懒得去数了。
　　那日后，我和蓝翎文再没见着面。我想，他应该不会怎么高兴看见我出现在他帐内的，所以，即便我想着了我也忍着。
　　到目前为止，营中没有任何流言。或许，和军事比起来，我这个小问题还不够格拿上台面。又或许，蓝翎文堵了那军医的嘴，才没能让这个笑话流传开来。
　　一个号称唐朝顶尖尖上的将军，爱上了一个人，却连是男是女都没闹清楚，挺笑人的，是吧。
　　每日我还是被好饭好菜的招呼着，没准是小尔利用她的行动职权给我争取了这般福利。麦兜也不知为何更改了作息，我能见着他的时间呈上升趋向。大多数时候，他都能陪着我用饭，和以往比起来，他健谈不少。青少年成长的爆发力真是惊人，这是我从他身上领悟到的。
　　回想我对之坦诚的那夜，他皱着眉头，嘴唇紧闭的模样已经开始能给我带来压力了。然而，容我小心措辞的说出，如果觉得单独和我住着不方便可以想法子换换时，那小子脸黑的能拿去鄙视锅底，终了，才给我震慑的一吼，“你犯不着想那么多。”
　　尽管当时就被堵了回来，不过往后也没再从麦兜脸上看出什么别扭，这事也就不了了之，我们还是安乐的窝在同一个帐篷里，所有的礼数都旁边呆着去。
　　看上去，我的日子过的并不是太差劲，只是，每当看到那个特意备留的位置空着时，心上也跟着空落落的没个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