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一步,认出我》逍筱鱼

22、廿二.环环相扣

　　“怎么回事？”，蓝翎文适时跨进房内，后面跟着清宛。
　　麦穗看见他们进来，表情更加激动，大嚷，“你们又是谁？”我猜他此刻之所以反常的叫喊，只为了掩饰内在的恐慌。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不认识，他能把握的事情又有多少？
　　“他失忆了。”我说得无奈，在失去哥哥以后，麦穗还要失去他自己吗？
　　“让我看看。”清宛上前给麦穗做了一些专业检查，麦穗先是躲闪，后来扭不过她，只能安静下来。
　　“你头晕吗，有没有想吐？”清宛这时收起了所有娇媚的感觉，模样正经八百，让人不好意思再去怀疑她的本事。
　　“没有。但是我想睡一下，你们能不能都出去。”他轻轻的说，躺下闭上眼。
　　看来他没有脑震荡什么的，我很宽慰，跟着清宛他们后面走出去，带上了房门。

　　“他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失去记忆？”离房间稍远后，蓝翎文比我还耐不住的立刻问清宛。
　　清宛表情严肃，说道，“我刚才很仔细的查了，外伤基本都无异，他也说头不晕，只是失忆这回事完全是我没料到的。”她双瞳里满是猜测，凝视着我和蓝翎文缓缓的说，“我想，失忆不是由于摔伤引起的，而是他自己的选择。”
　　“选择？你这话什么意思？”麦穗他也不像是装的啊。
　　“或许是想忘记一些伤心事，所以在昏迷的时候他就选择醒来后不要记起。”清宛的大胆猜想让我眼前出现了那个扑倒在灶台的孱弱身躯。
　　“你说的也许是对的。”我黯然，“麦穗是想忘记哥哥的惨死吧。”
　　蓝翎文听了此话身形一顿，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定，“若真是这样，能忘未尝不是好事，不然只会永远活在痛苦里。”
　　“时候不早了，你们先去休息吧，要担心也等明天看看他的状况再说。”清宛推了笔直站着的蓝翎文一把，“蓝公子和我去别苑厢房歇息吧，”她又笑眯眯的看着我，“至于这位公子嘛，考虑到你一定对那个孩子放心不下，我特地命人给你准备了离他很近的一间房，还满意吧？”
　　“当然。”我还能怎么说，这个女人一点也不掩饰她对蓝翎文的势在必得，而我现在这个身份，什么都做不了。“晚安。”我朝蓝翎文挥挥手，跟着清宛的徒弟往旁边拐。

　　我的房间倒也挺好，刚见面那会儿我觉得她有敌意，现在她没给我找间柴房睡已经很不错了。
　　推开窗户，能够看到难得的皎洁明月，院子里面处处都有淡淡莲花香，就和清宛身上的一样。说起清宛，我现在倒真认为她不简单，一个人支撑医馆，还收了若干弟子，拥有这样一个宅子，前厅看诊后院居住，虽说不是特别大，但该有的都有显得小巧玲珑。
　　我大大吸进一口空气，思绪跳跃。
　　离开长安的第四天里，我经历了这么多，往后的日子还不知会怎样……面对蓝翎文时，表面上我还和从前无异，但内心却已有了些动荡，特别是碰到他幽暗的目光时，我已不复最初的镇定，如此变化让人无力反抗。
　　我不知道在窗台趴了多久，直到夜间的凉气冻的我打了个哆嗦，才伸手关上窗户。

　　翌日大早，我起身去看麦穗，却刚打开门就看到举手作敲门状的蓝翎文，他没料到会突然看见我的脸蹦出，结果一时有些愣。
　　“有事？”我不自觉的躲闪他的目光，小声的问。
　　如此举动却引来他更猖狂的打量，最后他说，“我知道你要去看麦穗，一起？”
　　我和蓝翎文并肩往麦穗的房间走，清晨露气很重，空气格外清新。
　　“你昨晚睡的好吗？”他出口询问。
　　“很好。”我撒了个谎，其实昨夜脑子里面乱七八糟，就算上了床也只有滚来滚去的份。“你呢？”这种问候的问题一般都应该礼尚往来吧。
　　“不是很好。”他又没了下文。
　　几句话工夫就来到麦穗房门口，推门进去，看见他已经醒了，正安静的坐在床上，他抬首看见我们也没有了昨天的激动。
　　我走过去，看到他脸色还不错，“昨夜休息的好吗？”我有些没话找话，但实在是不知道应该先说什么。
　　“我想了很久还是空白一片，”他乌黑瞳仁里的光泽慢慢的被找回来，“所以，你能告之我的名字吗？”
　　我没有丝毫犹豫的说，“当然，你叫麦兜，我们是朋友。”表情万分自然。
　　这是我昨夜就考虑过的，如果说麦穗自己选择遗忘过去，我宁愿给他换个名字。不是我文化水平低想不到别的抑扬顿挫的美名，而是我希望麦穗今后能像那只粉红肉肉的，挂着一只黑眼圈的小猪一样活的幸福快乐。
　　说完以后我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蓝翎文，希望他不要拆穿，他只和我对了一个眼色，我就能看出他已经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因为他是个聪明人。
　　我并没有觉得这样对麦穗不公平，如果他今后想起自己是谁，想起他死去的哥哥，那么他自会明白一切。可要是一辈子也想不起来，我不觉得留着那个名字有多大意义。
　　麦穗，哦，不，从今以后叫麦兜。他并没有质疑我说的话，又问我，“你是叫南珊吧，昨天好像提过，”看见我点头，他接着说，“你能不能多说些我的事，我是什么人，还有怎么受伤的。”
　　我昨夜真是考虑的太周全了，现在可以不打哽的说出我为他制造的“历史”。我告诉他，他是个孤儿，在路上被我和蓝翎文从恶贼手里救下，后来恶贼报复不小心受了伤，云云。至于他问我的其他一些问题，基本我都能应答如流。
　　蓝翎文站在旁边没有插话，但一直深深的看着我，我明白他的眼神，我也记得他说过他最讨厌欺骗，可是我有什么办法，这个叫善意的谎言，暂时也只好将那种目光当成是为我编瞎话的本事折服了吧。

　　将近一上午的时间我们都耗在麦兜的房里，中午有人来叫我和蓝翎文去饭厅，同清宛一块儿用饭。我一是想陪麦兜，二是琢磨清宛压根就不会愿意我一同陪着，于是只送蓝翎文出门口，顺便对来人嘱咐要他把我和麦兜的午饭一起拿到房里。
　　蓝翎文听见我的话，没有说什么，只是目光更加复杂，然后就由那人领着走远了。
　　下午和晚饭我继续耗在麦兜房里，其实我以前不是这么个鸵鸟性格的人，敢爱敢恨曾是我的座右铭。但是我想无视的那场失败依然给了我最痛的一击，我输的不是感情，而是在感情上的自信。
　　我有些觉悟的发现自己有了一丁点非分之想，要我放弃，我做不到；要我迎头去争，我也做不到；要我平静欣赏清宛对蓝翎文调情，我还是做不到。我能做到的是呆在这里和麦兜聊天聊地聊过去，所以就只有这样了。
　　我在和自己作拉锯战，不清楚拉锯的是时间还是感情。

　　好在麦兜和我聊的还很愉快，感情增进明显，其实他本就是个善良活泼的人，一天的陪伴与真心的照顾又赢回了他对我的好感，不再似昨晚刚醒那阵对我这个“陌生人”有着强烈的慌张。
　　时间从指缝里溜走，蓝翎文后来一直没有过来。
　　我让麦兜躺下，拈拈被角，说了句“早点睡”就往外走，转过身的同时却听到他呢喃了一句，“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你很亲切。”
　　听见这话，我脑子里刹那晃过他坐在马车里，用水壶挡住脸却仍旧掩盖不了害羞的声音说“你很亲切”的模样，心里兀的一阵翻腾，活着还是好的，不管有没有记忆。
　　我转过去，看见他面有微红，温柔的笑了笑，却说，“这个呀，我知道。”

　　从麦兜房里出来，我一时又不想回自己房间，同样是几面墙，还不如先逛逛这里的后院。麦兜身体有了起色后，我欣赏古代建筑的热情又涌回来了。
　　随便转了转，倒也没发现什么特别，除了面积小很多，其他倒和秦府里面的没区别。踢翻小路上的一块碎鹅卵石，我抬头，借着月光看见几步路开外是一座亭子，而此时里面似乎还多出两道人影。
　　我压着步子又往前面走，倒是可以看清了，还能隐隐听见娇滴滴的人声，“蓝公子，我给你倒的酒你怎么还没喝啊，来，我们干。”然后看见两人举杯对酌。
　　蓝翎文，你心情如何呢？偷窥的事我先前也做了几次，但今天全无兴致，转身静静的沿来时的路线走回房。

　　在房间里把自己打理了一番，半只脚都跪到了床上，敲门声却响起。
　　“谁？”心里只能猜到一个人，可是为什么会来？
　　“是我。”果然……
　　我打开门，蓝翎文一袭青色衫子站在海蓝的苍穹下，愈发称出了他的俊逸挺拔，最能引我下坠的沉寂目光正一瞬不瞬的全数附在我身上，我一时看得有些呆，呆过以后斜身让他进了门。
　　“这么晚了，有事吗？”我马上把头发扎成个马尾，又套了件衣服，回到桌边倒了杯茶水，即使有些凉，但想给他解酒。
　　他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开口说，“你知道我刚才和清宛姑娘喝酒了吧，我看见你的背影了。”
　　想否认也不行，“是，恰巧路过。”
　　“这是当初答应的酬金，看着麦……麦兜恢复的很好，我想明天或后天就要离开了，今晚就应了她的要求。”他放下杯子，看着面无表情的我，也许想听我说句什么。
　　我是面无表情，我是无话可说，不然……怎么样。“你就是来和我说这个？时候不早了，你又喝了这么多酒，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你怕我喝醉了吗，呵呵，想醉的时候或许才会醉。我就是想过来看看，没什么别的。”他阖上眼睛，揉揉睛明穴，又开了口，“南山，你不要误会，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其实我不大喜欢女人。”
　　啥？印象中好像是听过类似的话，可是你不喜欢女人难道喜欢男人？
　　他看着我的表情，大概能猜到我想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意思是说，我一直觉得女人对于我来说不是必要的。因为在我心里，女人是自私的，爱说谎的，贪钱财的。我这个年龄本来早该成家立室，可是那些女人都只是看中我的身份地位，或是模样金钱，我受不了这样的婚姻。所以，你不用担心。”
　　“我担心什么？”我正在考虑要不要为广大妇女平反，讴歌一下大多数妇女的传统美德，听见蓝翎文这么说，下意识的反问。
　　“我觉得自从遇见清宛姑娘，你好像有点闷闷不乐。所以我想说，我对她没有兴趣，你也不必躲着我们。”
　　“我哪有躲……”底气不足。
　　“你承不承认都好，我希望你还能和以前一样。你说做我最好的听众，要是躲着我了还怎么听我说话。”他洒脱一笑，“我们是好兄弟吧？”
　　“是……”我情绪复杂的应了声。

　　“你不想问我昨日村里发生的事吗，还有，麦兜哥哥的死。”他又喝下一口凉水，换了个话题。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昨日，我赶回他家，正看见有人对麦兜的哥哥拳打脚踢，他哥的怀里好像护着什么东西不肯撒手，麦兜在一边与早上见过的人撕扭，我看了火起，就把他们给……”蓝翎文说到一半停下来看着我，发现我没有恐惧或厌恶，又接道，“突然那个回纥亲王就过来了，看见他一个手下死在我手里，恼怒的挟持了靠近门口的麦兜，跨上马疾驰而去，我知道他是想让我追他。至于后面的事，你基本也看到了。”
　　我想了想，“是不是早上那人被你打了不服气，回头来找他哥报复的。我曾听麦兜说过，那几个人好像在外面找着什么靠山，难道就是回纥亲王的手下？”
　　蓝翎文点点头，“应该是这样。”
　　“可是他们是怎么认识回纥人的？”根据我不多的历史常识，我知道回纥是维吾尔族的祖先，建都在蒙古新疆那块儿，怎么会突然来了大唐境内，难道又是民族纷争？
　　“这就不得而知了，目前我没有收到朝廷的飞鸽传书提及与回纥邦交恶化。”蓝翎文似乎也有点想不通。
　　“以后自会知道了。”我记得安史之乱的时候回纥还帮忙出兵镇压，关系应该也坏不到哪里去。
　　“那日他哥断气之前，叫住我说一定要帮他好好照顾麦兜，我答应了。”蓝翎文的脸上映着烛光，看着很温暖。
　　“所以你后来一直很关心麦兜的伤势？”我有点了解，濒死的人的托付答应了就不能马虎。
　　“不单是这样，”有些什么咽在他喉管，还是没能全部说出来，“我只是在麦兜身上看到了一点自己的影子，所以也想帮他。”
　　他最后的一句话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因为我记得景之曾说过，市井上有很多关于蓝翎文的传说，不仅仅是因为他本人是位叱咤风云的将军，还因为他父亲也是位传奇商人。那么，他和麦兜哪里像？
　　但是我明白，如果蓝翎文不主动说，我是问不出来的。有些事情原本一直藏在心里，要一下子全部倒出来也是不可能的事。他能像现在这样一点点的告诉我，我该高兴，因为这表示他的心已经和我亲近。
　　“你知道他哥手里拽的是什么吗？我进去的时候看出因为他不肯撒手，更加激怒了那名回纥人。”
　　我回想起那个黑乎乎的角落和那抹影子，“是他爹娘的牌位，还有几张纸，我没细看，瞟过一眼好像是他抄写的诗句。”
　　“诗句？为了诗句？”蓝翎文有点不敢相信。
　　“麦兜对我说过，他哥读过书也爱读书，后来是爹娘去世了才接过锄头下地的。”我说完有些不好受，仿佛能看见那个人蹲在屋外借来月光埋头抄写的样子。
　　蓝翎文听后也沉默了，我俩相对无言。
　　活在言行自由的现代还不觉得什么，来到这里，才更加深刻的感受到金钱的力量和等级身份的严苛。很多事情那就叫作命，伴随着落地呱呱大哭的刹那，齿轮就开始运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