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一步,认出我》逍筱鱼

21、廿一.仙风媚骨

　　　不消一会儿，迎着风就听到策马狂哮之声，我扭头一看，果然是蓝翎文驾着马车飞梭而来。他手上一紧缰绳，嘘了一声把车稳当的停在我身后，一个飞跃跳下，蹲下来看了看已经陷入昏迷的麦穗，对我说，“你配合我轻轻抬他上去，小心不要再碰着头。”
　　当我执起麦穗的腿时，手里掂量起来的分量竟比想象的还要轻。
　　回到莫天迟他们等候的地方，我没有下车，仍然守着昏睡的麦穗，他脸上的血污已经被我擦拭干净，却越发称出发青的脸色和血色退尽的嘴唇。
　　在回来的路上，蓝翎文曾一边驾车一边和我商量，为了尽快给麦穗找大夫，掉头回昨夜歇脚的镇上是最合适的了，因为算不准下一个有医疗设施的村口往哪儿开。然而，蓝翎文他们此行确实是要务在身非同儿戏，万一不慎误了军情，那可就是大事。所以蓝翎文决定让莫天迟和士兵先行，他自己留下陪同我去给麦穗治伤，稍待转机后立即起程追赶。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我疑窦顿生，按理说，基于他的身份实在是不应该冒险留下拖延时间的。但碍于马车行进中，我无法面对面的质问，而且此番话听上去他语气甚笃不似容我反驳，最重要的是，看到这样没有生气的一个人躺在我眼下，我心里方寸大乱，很是束手无策，蓝翎文在身边能让我踏实很多。

　　“什么？”陡然听见车外有人音量提高，我自然而然掀起帘子看过去，见到蓝翎文和莫天迟相视而站，前者严肃且不可抗拒，后者是满脸的不认同，还有隐隐的愠怒。
　　“蓝将军，我们可是奉旨赶往靺鞨，你这一耽搁万一皇上怪罪下来，即便是你我也承担不起，”莫天迟阴沉着脸，“劝着”蓝翎文，“没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能大过皇旨，更别提一个不相干的小毛孩，还望将军慎重。”
　　我只能看到蓝翎文半个侧面，刚刚一干的事麻烦得他发丝都见零乱，却不损其英气，他凌厉的目光停驻在莫天迟身上，虽无言，但我却看得出莫天迟眼神有了闪躲。
　　片刻，蓝翎文开口，“事情我自有分寸，你只须按我命令继续赶路，不消多久我定会赶上。”
　　“你真那么确定？”
　　“我现在把指挥权完全交到你手上，以你的个性不是该高兴吗，其余的话就不要说了。治病也误不得，你们准备好就上路吧。”蓝翎文转了身子。
　　莫天迟阴晴不定的脸色让我心上“咯噔”一下，赶紧放下帘子，暗揣他眼里的嫉恨是为了什么。
　　可没容我多想，蓝翎文就推开车门沉声道，“事情交代完了，我们这就回镇上找大夫。”瞅瞅躺在织锦软垫上的麦穗，他又问，“还是没醒吗？”
　　“没有。”我也跟着看了眼麦穗，有点焦急，“我们走吧。”
　　“好。”他合上门，马鞭声响起。于是，我们的马车先于莫天迟他们，掉头绝尘而去。

　　折腾了大半天，已是暮色，这个小镇本就不是繁华的地方，如今这个时辰更显冷清，各家各户都关在家中尽享天伦了。道上两边很多的店铺已挂上打佯的牌子，落上了木板。我们在街上寻了几处医馆，不是说不做生意，就是说大夫出门看诊去了。
　　眼看着麦穗还是没有任何迹象，我也失去了耐心，“停车”，大声朝外一喊。
　　“嘎吱”，马车停下来，蓝翎文身子向后一转晃进，“怎么了，是变厉害了吗？”
　　“我觉得不能再耗时间这样找，就定下一家了，他们不行也得行。”
　　“仙莲苑”———就是我们现在所站的地方，名字起的有点嚣张，难道里面真住位半仙不成，不过现在我真没心情去挑三拣四，天下大夫都一般，反正必能解我们的燃眉之急。
　　蓝翎文上前叩响门环，一个学徒模样的人打开门来，上下瞧我们一眼，“二位有事？”
　　“大夫可还看诊？我们有个朋友摔了马，情况有些急迫。”他拱拱手，“麻烦请大夫出来。”
　　“实在不巧的很，我家师傅有个规矩，旦凡过了申时就不再出诊，请二位明日再来。”作势他就要关门。
　　蓝翎文反应很快的出力拦了他的动作，“小兄弟可否知会师傅一声，今日破个例，如若等到明日，还不知我的朋友伤势会有何变化。”这大概是我见到蓝翎文最低眉顺目的一次，想他一介名将，恐怕以前只有别人对他阿谀奉承点头哈腰的份吧。
　　可是那学徒丝毫看不出他今天拣了多大个便宜，仍旧一脸拒绝，“作徒弟的不敢忤逆家师，还是请二位明日早些来。”
　　“做大夫的责任不就是救死扶伤吗，哪有为了自己享乐就拒绝病人的道理，如果连最起码的医德都没有，又何来匾上的“仙”字，是不是有点妄自尊大过头？”几次被拒挑起了我的火气，原来甭管古代现代，良医都难求。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师傅是……”学徒一听急了，就要辩解，却被另一道突然夹进来的细腻甜美的嗓音盖住噤了声，“顺儿，为师教过你，行医者切忌急躁，只管做好自己莫理他人闲论。”
　　伴着声音，白衣连袂一飘，人已到了眼前，带些雅致莲香入鼻。我自动送去视线，煞时有些呆了，眼前竟是位体态盈盈，面有三分慵懒，七分娇媚，肌肤沁白，唇若涂脂的美人，看多了唐朝“丰满”的少妇，眼前的她着实让我惊艳一把。
　　她斜睨着好看的单凤眼问我，“刚才是你嚷嚷我没有医德？”但似乎并不在意回答，又径自低头玩起葱白玉指，再次抬头时已挂上妩媚笑容，不过不是对着我，而是蓝翎文，眼神化为高压电流，嗞嗞碰撞，“看我作甚，我美吗？”

　　这话一出，我和蓝翎文皆是错愕，我犹为更甚，心里大叹她的直接超了我这个现代人的车。
　　“姑娘确实长相非凡，不过眼下是不是先为我朋友治病来的更为恰当？”蓝翎文转入正题，我知道他面上看来依旧波澜不惊，但也许和我一样有点怀疑眼前人的能力。
　　“二位在质疑我的医术吗？如果不信大可现在转身，我绝不拦着，不过那位摔下马车的小家伙可能就性命堪忧了。”她满不在乎的笑着，又拨弄起手指甲。
　　“你怎么知道躺在车里的是孩子？”我纳闷，难道她看到了？
　　“成人和孩子的呼吸我还是能分出来的。”她又睨着我，“看你见闻也不多，是不是件稀罕事呢？”
　　怎么就觉得她看我的眼神有敌意呢，我招她惹她了。
　　“那这位大夫现在能否不再挡在门前，好让我们抬病患进去，抓紧时间治愈？”这应该比你玩指甲有意义吧。
　　“你说要我救我就救吗？”语气挑衅。
　　“世风日下，连病人送到大夫门前还有被拒绝的道理。”我说的明白，“我为你廊上横匾感到羞愧，你直接说吧，怎样才肯救？”
　　她没接我的茬，转向蓝翎文，“你要我救吗？”
　　“当然，求姑娘援手。”他抱抱拳，一脸正色。
　　“那要是救好了，能得到什么？”她笑的花枝乱颤，凤眼里尽是诱惑。
　　“多少银两，姑娘尽管开口。”
　　“银两我没放在眼里，”她一顿，抬起修饰得圆润的手指指着蓝翎文，“我要你陪我饮酒言欢到天明。”
　　听闻此话，蓝翎文攒眉，思索片刻，一言拍板，“成，只要他治好了。”
　　姑娘脸带得意，“记住我们的酬金。”然后转进院内吩咐到，“顺儿，带几个手脚过细的人去把马车上的小哥挪到我的宛居。”
　　几声响动，人影贯出。我刚想上前帮忙，却被她拦了脚步，她说，“我诊治时不喜闲杂人等在旁，两位公子先去偏厅等候吧。”
　　她还挺臭屁，不过抱着“能者牛也”的想法，我反而对她放心。
　　“这位公子可记好了，我叫清宛。”看见蓝翎文点头，她笑容璀璨，白袂飘飘，转身没入右边的一间房。
　　“两位公子，这边请。”有人前来带路，我们也就跟上了。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却始终不见他人前来通信，偏厅里就我和蓝翎文两人一杯杯的茶喝着。尽管他没说出口，不过我看出他十分在意麦穗的伤势。虽然第一次见面时，他仗义的出手帮我，可是相处下来我始终不觉得他是特别热心肠的人，对于陌生人，他会表现谦和但绝对维持距离，然而他如今对麦穗的关心已经超乎那个尺度，让我觉得惊讶。
　　“蓝翎文，你说她怎么还不出来，望闻问切需要这么久吗，何况她当前闻不了也问不了。”我站起来在他眼前走来走去，发挥超常的想象力，“该不会麦穗已经……她不敢出来见咱们吧。”
　　“你不要乱想，虽然交谈只有数句，不过我看的出她有能力，这也是我一定要请她治的原因。”在我走到他正前时，他一把拉住我按进了旁边的椅子，“你再喝一杯茶，她就会出来了。”
　　“还喝？我已经一肚子水了。”说起喝我倒想起蓝翎文答应的酬金，又听出刚才他话里的信任，一时有点不是滋味，我知道我有问题，可话还是出了口，“美女邀你彻夜言欢你很高兴吧。”
　　“什么？”他转了转眼珠，忆起那件事，反问我，“你说我不答应能行吗？”
　　“也对，既惬了心意又办成了事，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凭什么说这些啊，莫非还是被刚刚的血腥震昏了头没有恢复吗。
　　他没有答话，只是定定的看着我，目光深邃，眼里涵义千千层，我没勇气回视就避过头去，心下明白刚才莫天迟的举动。有时，一个眼神会比一句话来得更有杀伤力。
　　“南山，其实我……”他吐出几个字，却没了下文，我看着他，他顾自看向地面。我一时没能明白，正想开口问，眼角却瞟见一抹白靠近。

　　“麦穗怎么样了？”我颠过去，忐忑不安的问清宛。
　　“遇上我了只有一条路，成心寻死的也能活过来。我细细看了，他撞伤后脑，留有很大的肿块，其余都是些外伤，不碍事。药我已经命人去煎了，没算错他戌时会醒，如果到时候感觉脑袋不昏基本就没大事了。”
　　“如果他昏呢……”
　　“那就要麻烦些多费些事，不过既是我治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她不再理我，拈步走到蓝翎文旁边，“我这偏厅设计的还不错吧。”
　　蓝翎文端着已经不剩茶水的杯子，递至嘴边，轻轻点头应了声，“恩。”
　　我那么爱研究家具布置把玩古代珍奇的人，现在都没有闲情左顾右盼。我走回去，拍拍她的肩，“对不起，不好意思打扰到二位，不过我想知道现在能不能去看看麦穗。”
　　“如果你不闲对着熟睡的人闷你就去吧，他在出门左转的第三间房里。”她巧目流转，又折腾起指头，我刚开始还描述它们葱白，现在只想说它们累的慌。
　　“那我先去了。”我摆摆手步出偏厅，不想再面对他们。

　　麦穗额上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他此刻安详的睡脸让我彻底安下一直吊着的心。时间分分秒秒的过去，眼瞅着戌时就到了。
　　我一直在床前陪着他，晚饭都是在这里解决的，蓝翎文中途进来了一次喊我去吃饭，我还是烦着自己的小心事，没有应允，他看了会麦穗也就出去了。
　　“呜……疼……”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肩膀辗转。
　　“麦穗，醒醒……”我激动的唤他，纵然相识不久，但陪着他一同经历了生死，那种牵挂再也割舍不下。
　　他渐渐睁开眼，眼神迷朦，“我在哪儿？口好干……”
　　我连忙倒了一杯水喂他喝下去，以前看小燕子作文章写的“水”，如今自己也能体会了，水真是生命之源，病愈的人醒来喝上一口水，能让旁人感受无限希望。
　　麦穗打量了我几眼，口气陌生的很，“你是谁？”
　　“我是南珊啊，不记得了吗？”我有不好的预感。
　　“南珊……南……”他低念了两遍我的名字，摇摇头，“我没有印象。”突然，他像被针刺了一样，身子猛的前扑，抓住我的手臂，紧得让我感到疼，“那么我是谁，为什么我也没有印象？！你知道的是不是，你快告诉我。”
　　“你掉下马撞了头，没准过一会你就会想起来了。”我克制内心的惶恐，安慰他道。
　　“不是不是，你骗我！我一点也想不起自己是谁，我不要知道没用的，我到底是谁，你帮帮我……”他声嘶力竭的喊。
　　听了他的话，消失了几个时辰的黑点又在我眼前晃荡，麦穗他……失忆了？

　　夜色将窗外一切笼罩，藏尽了喧哗，隐去了踪迹，纵然是白日下那么显而易见的东西，现在也只待朦胧的叫人无奈。
　　房内灯火却是通亮，麦穗的绝望和我的焦虑无从隐藏，而我和他的影子被折射至墙上，如魍魉般的猖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