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一步,认出我》逍筱鱼

20、廿.枝节横生

　　坚决驳回男孩的异己之见，我把他拉回到原先休息的地方，蓝翎文听到我说要去男孩家里，并没有答是或否，但他安然跟上的步伐却好似在行动上给予我默许。
　　莫天迟看见我们带回个脏兮兮的孩子，已经有点不爽，旦得知我还要专程去婆妈的时候，语气的火候已经不再控制，斜着他本就不大的眼睛，调调颇怪的说，“你以为我们是出来游山玩水还是劫富济贫阿，时间有多紧张你知不知道？”
　　我费力的在他大面积的眼白中寻找暗黄的眼珠，这个人真是有够不讨喜，“莫将军，当今圣上爱民如子关心民生是天下皆知的事，倘若皇上知道你也能善意的帮他分担些，断不会怪罪你误了一两个时辰赶路的。”何况，平常也没见你这么操心。
　　“莫非你和这孩子有些什么特殊渊源，这么古道热肠的倒不像平日见着的你。”他跳过我的话头，开了个新坑，不过是有够无厘头的猜测。
　　我懒的理他，直接征求最大ＢＯＳＳ蓝翎文的首肯，接收到我的目光，还没等我出声，他就一语总结，“我和南山去看看就回，你们等在这里再休息片刻。”
　　莫天迟没能够去反驳官衔比他大的蓝翎文，于是看向我的眼神多生出些怨恨，我暗骂他小心眼。这人真强势，我用在他身上的负面形容词已经跨足了多方领域。

　　“你家在哪？”蓝翎文问男孩。
　　大概他刚才见识到蓝翎文的拳脚功夫，知道自己是逃不掉了，又或者看清楚我们不是坏人，没有劫穷的打算，他现在倒是出奇的配合，“沿着这条道直走就会看见一个村子，我家在那里。”
　　“上车。”蓝翎文扬扬下巴，拿过马夫手里的鞭子。
　　我瞪大眼，“你赶车？”
　　他脸带戏谑，竟把鞭子往我面前一抻，“不然……你会？”
　　没有争论的本钱，我带着男孩乖巧的上车，内心嚷着一定要记住大将军为我献出的第一次，亲自赶马车的第一次。
　　上去后，我从左侧暗格里抽出一块手帕递给男孩，“擦擦脸吧。”然后瞅着白净的布帛怎样走向黑暗。
　　马嘶声后，车轮滚动。
　　他脸上清爽了不少，我发现小孩长的还不错，浓眉大眼，很有骨灵气，就算穿的不好，仍然洋溢着特属少年的蓬勃朝气。
　　“你看什么看，男人看男人你不别扭？”忍耐着我的打量十秒钟，他终于憋不住了，粗声粗气的说，头右转到只留给我他的左耳轮廓。
　　我瞅着倒乐了，“那你耳朵红个什么劲。”
　　“谁耳朵红了！”那小子嘴上叫着，手却准确而迅猛的捂上罪证，“红了也是热的。”
　　“喂，你叫什么名字？”我也不再追究。
　　“……”
　　“说啊，不然我给你起的啊，怎么连个名字你也这么吝啬。”
　　“麦穗。”声如蚊蝇。
　　“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没听清。
　　“我说我叫麦穗。”他嗓门大起来，不单是耳朵，现在连脸都红了。
　　我一愣，麦穗？还真是农民伯伯的儿子啊，名字起得巨有特征。

　　见我闪了下神，他干脆一鼓作气的说完，“没错，我就是叫麦穗，是我爹起的名儿。我爹只会在地里耕田，没有多少文化，我娘生我时，地里的麦穗长的黄亮，爹就取了这两个字给我。”他眉眼低垂，语气带些难堪，“你也觉得我名字好笑吧，小时候和别人玩，没少因为名字招笑话……”
　　“瞎说，干嘛要笑话，身为农民的儿子你有什么好羞愧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个名字又怎么了，只不过是个代号，值得别人尊重的是你的人品和内涵，而不是几个破字，明不明白？”虽然我也为他爹取名的技术汗颜了一把，不过他现在怎么着也处在人生观世界观形成的初期，我得给他灌输点正确理论。
　　他点点头，咧嘴一笑，“你叫什么？”
　　“叫我南珊好了。”我想起刚才的几个痞子，“围堵你的那几个是什么人？”
　　“他们也是我们村的，平常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专门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现在村里的人家几乎都没什么口粮，他们见再捞不着好处也混出来，听说找着什么靠山。今早你给我食物后，我就碰到他们，逼着我问东西哪来，后来就要我去偷钱，我不愿意，他们就说回村去找我哥要，我哥哪会有啊，我怕他会挨打就答应了。”
　　“那我给你的吃的都被抢了？”我看他就快皮骨相连。
　　“恩，打不过。”
　　“你家里还有别人吗？”
　　“爹娘过世了，就我们兄弟俩相依为命，哥为了养活我只能下地干活，但他是读过书的，晚上下地回来还会教我识文断字。”

　　我不再问话，手从后面越过他，在马车右边的暗格里取出食物和水放到他面前，“快点吃。”
　　他吸了下鼻子，拿起一块面饼咬了很大一口，咂巴着嘴，“很好吃呢，谢谢你。”但是嚼完这一口后就不再啃了，我看着他没弄明白，不是应该很饿吗，怎么不吃了。
　　“那个……我可不可以带一点吃的给我哥？”他琢磨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问。
　　原来是挂念这个，“可以。”
　　“那……那……”他“那”了半天，很不好意思，“我知道有点过分，不过我能不能也给住在旁边的孙阿婆一点，她孤零零的没人照顾，我娘说我还小时，孙阿婆就对我很好，所以……”
　　“都可以，我等下和你一起送过去。”我没等他说完就用力点头，“你快吃吧。”心里默念，反正今天我是演好人了，送二人份的粮食和送三人份的也没多大差，凭我对蓝翎文的了解，他不是个小气之人，何况此行路费充足，他应该不会责备我擅做主张吧。
　　麦穗的眼神充满感激，端着水壶咕噜了口，嗓音显得含糊，但我听清了，他说，“我觉得你亲切。”
　　事实上这的确是我有史以来最热心快肠的一次，送吃送喝不说，还跑去别人家里搞慰问，回头自己想想也有些吃惊。但是见到麦穗，我就是想去关心他，他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尽管外表狼狈，但仍旧铮铮傲骨倔强不服软，那样的他打动了我，感觉他和自己以前有些像，无父无母的那段日子里我也是这么硬挺着。

　　麦穗他们村其实距离先前我们打店的小镇不远，马车上的光景也就够他吃个饼子喝口水，转眼蓝翎文就敲响车门说道，“应该是到了。”
　　麦穗比我动作快，揣上我刚才替他整理过的食物就一个飞步跳下车，我立刻追下去。
　　他们村子很小，村口立着个石牌，雨水冲刷得字体已不鲜艳，模糊看到“祥旺村”三个字，还真是讽刺啊，不过是笔直的一条泥路，左右两边坐落着数座不结实的陋舍，小道上连只过路的鸡都没有，入目尽是萧条，哪里配得上他们的村名。站在村口远远能看到一片庄稼地，感觉就是没长好，虽然我不懂农业。
　　眼瞅着那小子神速卷进村里，我就要跟上，却被蓝翎文拽住了手臂，他说“等等”，然后又多拿了些吃的，还带了水。
　　“你也很热心啊，而且想的周到。”我真心的说，又发现他一个优点。
　　“因为这样的生活，我很明白。”他没头没脑的丢出这么一句，率先往里走。

　　我跟着蓝翎文进了麦穗的家，房子小的很，布置的像现在的一居室，把客厅餐厅卧室全弄一块儿，房屋左角深处，有一个黑乎乎的灶台，想来也是好久没能开火了。
　　室内唯一的一张用破木棒子凑成的床上躺着一个青年，身下垫了些干草防着木屑硌身。麦穗站在床前挡住了他的像貌，我只能看见洗得发白，拿着补丁当装饰的衣衫。
　　我先前也了解麦穗家境差，可是真正走进这里，我才感受到想象带不来的震撼。尽管我前世生活的也不富裕，但父母离开我时给我留下了一间七十多坪的房子，再加上我课余时间打点散工，生活也过的去。来到唐朝后，我在金银堆着尽管拿的秦府生活的如鱼得水，现在面对他家的拮据，我心里很酸。
　　“哥，醒醒。”麦穗推着男子，我听到那人发出呜咽声，然后缓慢坐起来，嗓音暗哑而羞愧的说，“小穗，哥对不起你，今日去地里看了还是没有希望，出去也没寻着什么吃的，太委屈你了。”
　　“哥，没事，你看我给你带吃的回来了，来，擦擦手，快点吃吧。”麦穗掏出怀里搂着的东西，很慎重的打开面上的纸包装，挑给他哥一个面饼。可能是吃的急，他哥捏着喉咙管样子像是噎住了，蓝翎文见状递上手里的水壶，他喝了一大口缓过气，才第一次正视到原来屋子里除了他弟还多了两个陌生人。

　　“你们是谁？”他从床上站起，走近我们身边，我这才看清他的眉眼，容貌和麦穗有几分相似，不过多了些病态，脸很黄，像是被太阳晒多了，身材同样干瘪。
　　“哥，他们是我遇到的贵人，食物就是他们给的。”麦穗站在他哥后面，暗暗向我们使眼色，我清楚他不想让他哥知道他去偷钱的事。
　　“哦，是这样啊，真是太谢谢你们了，以后如果有机会在下定会报答二位的。”淡淡的安静的笑容爬上他的脸，竟让我看出曾经的书卷气。
　　“不谢，应该的。”
　　蓝翎文放下他多准备的食物和水，又留了些银两，对麦穗说，“好好照顾你哥，我看他体质不好。”
　　麦穗点点头，脸上红潮再现，“真的很谢谢你们。”
　　“没什么，那么我们就先走了。”抱抱拳，蓝翎文领着我向外走，麦穗送我们到村口，我从他的眼里看到不舍，以心换心，他也被我们打动了。

　　我学唐僧给了他几条箴言，真期望他们兄弟俩的生活环境能好起来。我知道已经前后耽误了一个多时辰，不敢再误蓝翎文的正事，我摸摸麦穗的头，转身进了马车。
　　关上车门的一瞬，我突然听见凄厉的一声喊叫划破了沉寂的天空，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慌慌张张的我又从车里跳出来，就看见麦穗急匆匆往回跑的背影。
　　“怎么回事？”我拉紧蓝翎文的衣袖，却在他脸上看到我最不希望出现的表情，现在的他好像进入一种肃杀的状态。我知道他身经百战，又有武功，定能嗅出我发现不了的异样。
　　“好像是他哥的声音”，他说。
　　“什么！”我心攸的揪紧，立马拔腿就往刚刚的小屋跑。
　　蓝翎文却一个健步上来拽住我横冲直撞的身体，大声说，“你给我在这里等着，我去看。”说完唰唰两下就从我面前消失。
　　感叹他的高杆之后我又陷入深深的恐慌，会出什么事能让那个看上去已不堪重负的身躯发出那样的叫喊？虽然他叫我待在这里，可是我怎么可能会待的住啊。忍着煎熬１０秒钟…３０秒…５５秒……，不行，我要自己去看。

　　当我冲进房子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吓的腿都软了，软软的靠在门上，浓郁的血腥味扑面刺来，地上有着一摊摊暗红的液体。我是晕血的，手尖顿时冰冷，心悸的厉害，把手握成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才勉强感觉手上找回一点力量。
　　颤抖的扫过地上横着的两具已没有生气的躯体，我看到他们眼睛瞪的死大，脸上是不敢置信的表情，颈项处布上道道淤痕，看得出是手指印，他们是被扭断脖子死的吧。
　　恶心感如长潮的海水一浪一浪袭来，这是我第一次面对血腥场面和死人，那些粘稠的暗红和骇人的死亡不再是图片和文字，不能点个叉就把它们全部屏蔽。
　　我勇敢的又看了“他们”一眼，奇怪有些眼熟，仔细回想，赫然惊觉竟是早上围堵麦穗的混混老大和另外的一人。对了！麦穗和他哥呢？还有蓝翎文，哪里去了？
　　我走进去一点，左右转着头，在光线并不太好的房间里试图再发现什么，“啊！”这一看让我惊叫出声，在黑乎乎的灶台那儿，似乎还有一个人影，“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立即心如鼓捣，有些黑点在眼前晃。
　　走近那里，颤抖着把“他”翻过来仰面而上，借助着墙上凿开的透气洞孔，我看清“他”双目紧闭死灰苍白的脸，嘴角的血迹尚未干，穿着补丁横布的衣服，竟是麦穗的哥哥！他的手里还紧拽着两个灵牌以及好几张纸。
　　尽管猜测他已经死了，我还是出手探了探鼻息，果真如此。想起数分钟前我们还在这间屋里交谈过，我眼眶顿是热起来。
　　蓝翎文呢？麦穗呢？我更加疯狂的在一眼就能望穿的空间里找，没有没有，到处都没有。我转身奔出门去，记得刚才在村口看到村里就一条道，前面是民舍，后面通向一片庄稼地。
　　竭尽所能的向田地那边跑，令我惊喜的是，当民舍全部倒退出视线，当几尽荒芜的田间在眼里清晰后，我看见三个人影立于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上，心里得到些安慰，脚下的速度却不减。

　　我已经接近山坡，这才更加清楚的看到蓝翎文和麦穗，他们没事，太好了！
　　此时，麦穗和另外一个没见过，但穿着打扮有些奇特的人共坐在一匹马上，我提劲跑到蓝翎文身边，他愕然的看过来，“不是叫你在那里等吗，怎么还是跑来了！”
　　“我都知道了，麦穗的哥哥他……”我说不下去，蓝翎文滞了下，尔后用力握紧我的手，感觉到他无声的安慰，我很感激。
　　前方马背上的麦穗眼神涣散，不言不语，身体完全被架在那个陌生人臂下。那个人头戴棕色无边圆帽，身穿印花长袍，腰束宽带，眼睛深陷，鼻梁高挺，长相颇似东欧人，是个符合现代审美标准的美男子，却丝毫引不起我的好感。此刻，他的眼里有着明显的敌意，直射蓝翎文。
　　“他是谁？为什么挟持麦穗？”我目不斜视的盯着那个人，口里问着蓝翎文。
　　“以后再和你解释，现在不是闲谈的时候。”他警备的说，气势完全不同于平时。他应该属于那种遇强则强的人，到了关键时刻能够沉着应战，威严尽显。
　　我睥了蓝翎文一眼，发现他眼里冷酷噬血的寒光也直奔马背上的人，那种眼神十分陌生。
　　“放了那孩子，人是我杀的，有事冲我来。”蓝翎文举起他的配剑，剑鞘对着那人，大有挑衅干架之意。跟随蓝翎文这些时日我还从未看他的剑露过锋光，顶多只有机会膜拜了一下剑柄上雕磨得栩栩生动的一只展翅腾空的鹰。
　　“呵呵，早知现在你就不应该杀掉我的人，我回纥亲王的手下也是容你随便诸杀的吗，你要为愚蠢和冲动付出代价。”他邪气一笑，挑起麦穗的下巴，汉语说的有些生硬，“想要这孩子是吧，不可能。”
　　“回纥亲王招进的手下都是只会欺凌弱小，残忍杀害无辜百姓的吗？若是这样，你的手下要是再让我见着了，我还是不会客气。”蓝翎文笑容冰冷，“可是这孩子你今天不放也得放。”声音还漂浮在空气中，他已拔剑上前，剑出鞘的刹那，银光划过一道弧线，刺的我一下眯了眼，然后就听见耳边“嗖”的一声飞过什么东西，下一秒，我就被人扑倒在一边。
　　对上头顶心慌的视线，居然是蓝翎文，怎么回事？他刚才不是飞身至那男人身边吗，怎么一下又调转了头？
　　他拉我站起来，上下一番扫视，确定无异，然后才恼怒的向那男人吼，“要么就明刀明剑的来，放暗器给毫无防备又不会武功的人，你是不是太厚颜无耻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他来救我啊……我也跟着怒视那男人，真不是东西，他居然还笑的那么畅快，眯着眼回敬蓝翎文，“本王就想试试你的身手，还真是不错，那么短的时间就反应过来了。不过本王今日没闲工夫和你比划，孩子我先带走了，如果想要回去，就去回纥找本王。”他调过马头，非常欠扁的又加了一句，“下次出门记得带个机灵点有能力的。”对我是满眼的不屑，惹得我腾的火气都冲破了界线。
　　我指着他，几乎是用吼的，“给我把麦穗放下来，你怎么这么没品，又不敢打又想着法儿说大话，囚禁个孩子算什么本事。你杀了他哥，还要挟持他，没见过这么低级的混蛋。”
　　男人也许不能听懂我说的全部，不过知道不是好话，看着我的眼神能射出冰刀，蓝翎文一个跨步挡在我前面，随时准备接招。但那人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我们，半晌，他挥动长鞭打在马屁股上，说，“算你走运，今天本王还有要事，不然你就死的很难看。驾……”
　　我们来不及阻止，马就仰起蹄子向坡下飞驰。我甚至没有时间去沮丧就要再度惊慌尖叫，因为看到坐在前面原本呆滞的麦穗突然在急速驰骋的马背上激烈的扭转身体，想要挣脱男人的控制。马似乎也受惊了，奔跑中前肢还在上踢，男人看上去单手控制不住疆绳，便不再腾力气去管麦穗，两只手都用在制服那匹马上。
　　我就眼睁睁的看着麦穗从马上落下，在地上滚了几道就不再动弹。男人发现他落空，并没有停下，回望了一眼就策马离去。
　　我和蓝翎文激烈的飞奔到麦穗身边，看到有血从他额上发际处汩汩流出，他半目微闭，我又不敢用力摇晃他，只能心乱如麻的低声唤道，“麦穗，睁开眼。”
　　仿佛听见似的，他费力打开眼帘，乌黑双眸里光泽在流逝，“你刚才说我哥……死了，是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又不能不回答，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我哥死了，死了，怎么会死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死了，哥……”他反复的低喃着那三个字，直到失去意识。
　　“麦穗……”我带了哭腔，这是我先前心疼过的孩子吗，才过了多久，就已经变得这般气息薄弱……
　　“南山，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把马车赶过来，然后立刻去找大夫治，他不会有事的。”拍拍我的肩膀，看到我点头，蓝翎文就火速离去。

　　上帝，我说过我还是相信你的，你能不能让我再多相信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