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一步,认出我》逍筱鱼

19、十九.路识乞儿

　　翌日早饭的时候，我对出现在桌边的蓝翎文自然的一笑。昨夜我想了很多，打从认识他到现在，没有一件事不是我的选择，不管是乔装打扮还是此遭靺鞨之行。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理由抱怨呢，除开昨晚的小小意外，我们算是相处的十分融洽，我完全没有必要为了他的一顿醉酒而怀疑这段时间的默契。
　　尽管那个“意外”让我糊涂和彷徨，但还是不要去深究的好，我总有一种感觉，如果我非要去弄懂各自背后的心思，定会将自己绕进去，可惜，目前我还不想有羁绊。
　　“南山，昨夜我……”蓝翎文看到我的笑容还想要说什么。
　　我挥挥手，如同拂去他未断的后话，“过去的事情不要再说了，先吃东西吧。”然后推过去了一碗稀饭。我并不需要再听他说什么对不起，或者我喝醉了，或者不要误会。
　　他果然不再坚持，用起早餐，莫天迟一如既往的赖在我们这桌，看看我又看看他，出奇的没有多嘴。
　　那十名士兵平日也不喧嚣，看上去都是善茬，根据我仔细的观察，邓子军俨然已经混成了他们那个小帮派的老大，当权力一节一节下放后，他的话对于另外九人相当受用。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我们全要整装待发了。
　　客栈门口，我倚在已成为我专用的马车旁，眼瞅着蓝翎文和莫天迟为了某些军事在一边磨叽，邓子军领着几个人拾掇着新添置的东西，他回头瞅见我在看他，颧骨肌肉夸张的皱到了一坨，给了我一个憨厚的笑容，然后继续忙活最后的清点。
　　此行我没有一项实际任务，想来蓝翎文还是照顾我的，并没有按照当初的提议让我以小厮的身份杀入他们队伍内部。百无聊赖之际，我开打手臂上鼓着眼睛垂涎的蚊子。
　　突然，后摆衣角被扯了一下，我不以为意，结果却换来更狠的一个猛拽，逼的我转过头去，视线平行处没有生物，向下，一张黑乎乎的小脸突兀的跌进眼里，被汗水冲刷过的脸上如同乡间的沟壑，印子一道道的，一双乌漆的眼里有着不容置疑的极度渴求，“你有东西吃吗？”声音还显稚嫩。
　　“你从哪里来？”秉承人本好奇的天性，我不答反问，看他脸上乌七八糟的，穿的破碎，衣服上很多灰，关节处也磨破了。
　　“你有是没有，问这句废话干吗。”嘿，这孩子倒来劲。
　　“当然有，不过你连个问题都舍不得回答我，我觉得给你我亏。”就是想逗逗他，没准是我刚才打蚊子把自己打腻味了。
　　“不给拉倒。”那小子转身就走，看着像个乞儿，却貌似很有骨气。
　　我转身从我的食品库里找出几个饼还有水什么的，追上已经走开几步的那小孩，拍拍他的肩，无视他太有精神的目光，递上手里的东西，“喏，给你，刚才就随便一说，你脾气倒也大。”
　　他还不接，“我又不是讨饭的，你不给还期望我赖着你吗？”眼睛翻啊翻的。
　　靠，我这是做什么啊，拿着食物换白眼啊，把东西往他手里使劲一压，“这是我自觉自愿公正公开给你的，好吧，赶快吃吧，你不饿吗，还说那么多。”
　　小孩拽紧东西，有点意外，接着黑脸上透出一丝红，“谢谢”，高亢的道了一句，撒丫子奔开了，给我留下一抹尘。

　　“那是谁？”蓝翎文走近尚在灰尘中呼吸的我，抬手指向远处的黑点。
　　“不知道，一个孩子来问我有没有吃的，我看他饿的慌就给了他一点。”询视我临时的衣食父母，“没问题吧？”
　　“没有。我过来是告诉你东西都准备好了，我们上路吧。”
　　我上了马车，偌大的内部空间里就只有我一人悠然自在，于是很没坐像的歪在车厢的一边，放下帘子，挡住与外部交流的通道。马车晃晃荡荡的前进，偶尔会听到车轱辘轧开路面碎石的声音，或许由于昨晚发狠的用脑绮思，晃悠中我渐渐睡了过去。

　　“南山……”手臂上挨了两拍，我的意识跨出一片白雾状的迷茫，缓缓清晰，睡眼惺忪，瞅着眼前模糊飘虚的两个影像逐渐重叠到一块，嗅觉先过视觉告诉我，坐在右侧的是蓝翎文，他身上淡淡的青草味我已经不再陌生。
　　神经线攸的一下绷直，我坐直身体，上下拍拍其实没有多皱的衣衫，声音有一点紧张，“你怎么进马车来了？”
　　没有回答，他却还是盯着我，我狐疑的回看他，这是在干什么？然而不期然的发觉他的焦点好像不在我的眼睛而是在嘴角。
　　　 嘴角？口水？！
　　　 惊的我一抖，抡起袖子对着嘴巴就是一阵猛拭，不是挑这个时候出洋相吧，听我们寝室的说，睡熟的时候磨牙的事我是干过，流哈喇子还真没开过先河。难道是这身躯的嘴巴弧度与线条比我原来那等实物更“适合”干这出？我引以为傲的自我约束力啊，你就这么出奇不意无比嚣张的出卖了我吗？
　　“别擦了，要破了。”他制住我的动作，不再看我。
　　　我都还没心疼你急什么！
　　我就是一俗人，有关面子的事情都十分在意，我从来不信“外表不重要，心灵美才那个啥”，如若没有吸引人的外装修，谁闲着来拆你包装研究你内部的真善美啊。
　　又不放心的蹭了两下，我拿下袖子看，绝对是干干的没有什么颜色加深的斑驳痕迹。
　　“没流口水。”他一句话粉碎了我先前的努力，标明着“无用功”三个字。
　　“那你一直看着我嘴巴干吗？”嘴角有点火热感。
　　“……”他顾自揉捏起左手的拇指，察觉我没有放弃问题的架势，又转向我，目光居然会有些闪烁，“因为看你嘴唇有点干，我在想是不是要拿水你喝。”
　　“诶？”我下意思的伸出舌尖舔舔上唇，干？“不会啊，我觉得还……”却看见他眼神一瞬晶亮，好似突然塞进了几颗星星，瞬间，我感觉车厢里的空气升温，一个“好”字憋在喉头就是没蹦出来。可是一个眨眼的工夫，他就让所有的东西从眼里撤出。

　　“哐哐”，有人敲马车门，嗓音骤起，“报将军，莫将军说此处可以暂时歇息，已经命属下布置好了茶水，请将军和白公子下车享用。”
　　“知道了。”蓝翎文应了声，率先站起来，“其实我也就是进来和你说这事，今日太阳猛，我们找了处地休息片刻，你一会儿也下来吧。”然后他就跳了下去，车身随着也晃了一下。我挑起车帘，果然，刺目的阳光在我脸上明晃晃的扫荡，阖上眼吸口气，有着夏末初秋的味道，鼻翼扇动，清新的气流直达肺部……
　　其实从客栈出来后，我们并没有赶多少路，坐在马车里的我还没怎么觉得，可是看那些穿着规矩工作服的士兵，坐着１１路公车，都被这“秋老虎”的毒辣折磨的够呛。
　　想想蓝翎文还真算是体恤的上司，纵然急着赶到靺鞨，也非常有人性的关怀下属，有大将之风。
　　莫天迟前几天缠着我说话，今日倒像是转了口味，一个劲的围着蓝翎文说什么，神情还有点严肃，害我没有理由上前叨扰。
　　目测这近郊一片地，有一棵长相很有安全感的参天大树，目前来看还算枝繁叶茂，树大好乘凉，我拣了个干净又阴凉的地方坐下，灌了几口水，不知道他们要休息多久，我暂时找不到比闭目养神更合适的活儿做。
　　我的眼前没有了花花绿绿的世界，不过阖上的眼帘会泛着红红的光。不再有睡意，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布满了旁人看不出的敏感纤微的神经。就连一个细小的碰触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就像现在，我攸的睁开假寐的眼，同时迅速的前倾，出手握住了早前探向我衣襟的手指。
　　“是你？！”
　　对上明显错愕万分，不能理解我突然“醒”来的瞳孔，我又看到了那张污垢蜿蜒的脸，是那个管我要食物的孩子，他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你在干吗？”我仍旧抓着他的手，侧脸看向蓝翎文那边，他们似乎还没有注意到我这边的突发事件。
　　男孩嘴一撅，“你不是看到了吗，还问什么，反正也没拿到。”他丝毫没有被我人赃俱获的愧色。
　　好，我承认，“赃”他是还没有到手，但这不是理由，“你做贼？小小年纪……”
　　“小什么小，我都１４了，不要看不起人。”他头一扭，捍卫着自认为重要的年龄问题。他不说我倒真没看出来，纵然现在他是半蹲，我也瞧出这孩子身高不高，衣衫下的身体清瘦无比，裤管松垮极为漏风。
　　“为什么这么做？”
　　“早上你给我食物的时候还蛮大方的，而且你们有马车又有随从，看上去就是大户人家，后来我是无意跟上你们，就想看看你身上有银两没？”他说的顺溜，却轮到我还他卫生眼了，敢情好人不能当，动不动就遇上白眼狼。
　　“你家是做什么的，没人管你吗，怎么放你一人出来还饿着你，他们知不知道你在做这种事？”我噼里啪啦的就问了一大堆。
　　他脸色变了，有些急，“你懂什么，凭什么问这么多，我们这里有多久没下雨你知道吗，我哥为了我家那亩田，手都快耕作断了，今年八成是没什么好收成，我也不是存着心眼要干这个，你没穷没挨饿不会知道。”乌黑的眼里竟有了点湿润，他抬首看了看烈日，用力甩着被钳制的手，“你放开我，我要走了。”
　　手上一松，他跑了出去，我赶紧追上，话还没说完呢，“喂，你等等……”
　　我一叫引来了蓝翎文的关注，不愧是个学武的，他唰的一下好比哈利波特里的幻影移形，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并且制住那孩子的手脚，厉声问，“怎么回事？”
　　“你放开我，你哪里来的啊……”男孩还在挥舞手脚，不过蓝翎文可没我刚才那么好对付。
　　“没什么，他刚才想摸我钱。”
　　“什么！”蓝翎文音量提高，对着男孩凉凉的说，“是吗？”
　　“就是了，怎么样，你把我怎么样？”他毫不退缩。
　　“蓝翎文，还记得烧柴老伯和我说过，这方圆几里的村子都闹粮荒，我猜他也是那些村子里的，看着没什么恶意，不如先放了他，我们好好说话，好吧。”那男孩闻言睨了我一眼，没有做声，蓝翎文放开了手。
　　“你……”我刚想再对他表示关切，他瞅准机会“嗖”的撒腿狂奔，又留下我和蓝翎文一抹尘土敷面。他是跑的快，跟受了惊的兔子似的，转眼不见踪迹。不过算他倒霉，遇到的是蓝翎文这个高手，一个将军若是追不过一个毛孩，岂不笑掉别人大牙，多不利于他人身体健康啊。
　　只不过蓝翎文还要拖着一个有体积没体力的我，追上他时还是稍稍耽搁了一下。
　　好久没这么跑了，刚才还被蓝翎文夹着“飞”了一小段，我眼前有点黑，还气喘吁吁，拍着男孩的肩膀，“喂，你跑什么跑啊，又不把你怎么样。”
　　他不甩我，只是一径直视前方。
　　和我装酷吗？我睁大眼顺着他看，吓，面前怎么一下子多出四五个人啊，我困惑的转向左边的蓝翎文寻求答案，“这是……”，却看见他刚毅的轮廓抹去了我熟悉的温和，换上了一副严谨的神色，深如幽潭的眸子横扫对面的人。

　　那四五个人穿的也寒碜，但面色轻佻，站的七歪八歪，一身痞子像。
　　混混老大开口了，对着我右边的男孩说，“小子，叫你去赚几个钱怎么去那么久，回来了倒还给带回两个，钱呢？拿到没有？”
　　“没有，被发现了。”他倒是表情不变。
　　“没有？没有你回来干什么，我警告过你的。看你是皮痒找收拾吧，我们乐得帮忙。哥几个，上！”混混老大打头阵冲我们上来，其余几个嘴里“喝”的叫着跟上，男孩没有退让，仍旧笔直的站着。
　　几个人刚一冲到跟前，蓝翎问身形一动，挡到我前面，臂膀一挥，脚没出动，就听得“扑通扑通”声，来人一个接一个的被放倒，我就像看保龄球道上的白瓶被撂下一样，心中暗爽。
　　“好！”鼓掌，可惜没有计分牌，大满灌吧这是。
　　“他奶奶的，你什么东西！”趴地上的混混老大接受不了自己还没出招，就在弟兄面前失了颜面，但又没本事再来单挑蓝翎文，就只能嘴里骂骂咧咧的。
　　蓝翎文走上前，一脚踩在他肩膀上，用劲往下，让纯洁的大地被那菜鸟“啵”了一下，“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如果你想活着回去。”蹭了蹭脚，“说，走是不走？”
　　那五个人神速的跳起来就往后撤，打头的那个还不知死活的叫，“老子不是怕你，你给老子等着，一定回来抽你……”
　　他们应该去拜佛，蓝翎文没有动追他们的念头。

　　无与伦比炙热的阳光洒在此刻无与伦比挺拔帅气的蓝翎文身上，我觉得以前电视里的那些英雄人物都不及他Ｘ分之一。
　　“蓝翎文，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冒昧的冒出这么一句，唇角上扬。
　　“什么？”他跟不上我的思维，面对我时又脱去了那份严谨，表情竟然显出一分迟钝。
　　“教你一个别的办法，下次遇见流氓，你别打他，就拿你的开元通宝砸他，面额小数量多，让他知道有钱人的厉害，”我眨巴眨巴眼，笑的狡猾，“砸完了别忘记捡回来。”
　　“哈哈哈……”他先是抖擞肩膀，后来仰天大笑，声如钟撞，振得旁边树上的小鸟扑哧扑哧翅膀飞到远一些的另一棵上。
　　我又把注意力转回偷着乐的男孩，“还有你，现在可以带我们去你家了吧。”
　　他一愣，“去我家干吗？”
　　“叫你带你就带，废什么话。”抢过他的台词。
　　“凭什么听你的？”他死倔。
　　“因为你是我捡到的……”笑意渗进眼里，流光异彩的。
　　“什么！！！”他这一嚎叫倒好，彻底振跑了带翅膀的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