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一步,认出我》逍筱鱼

13、十三.荒山孤坟

　　距离那夜和悠然谈话已经数日，这些天里我们会在饭桌上见面，但是她并没有表现出和以往有多么的不同，我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她也不再露出以前刻意做出来的热情笑容。
　　近段时间，好像每个人都很忙，家中经常只剩我们母女三人，娘的心思简单，倒也没看出我和悠然之间的微妙变化。只是，我越来越觉得府中气压很低，全身的细胞都叫嚣着要出去。

　　早饭中，我正喝着第八勺玉米粥的时候，沈筠逸走了进来。他愉悦的和我们打招呼，我回以灿烂的笑容，悠然却没有表情，他很自然的坐在了我旁边的位置上。
　　“你还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要么几天不见，要么突然蹿出来。”我灌下第十勺。
　　“前几日去了洛阳那边，昨夜回来的。”他很幽雅的夹起一块油饼递进嘴里。
　　我奇怪，“去洛阳干吗，你的酒楼不是在长安吗？”
　　“酒楼生意越来越大，我有想法在洛阳也开一间，所以就去看看那里的店铺。”
　　“哦，原来是开连锁店啊。”他还满有经济头脑的嘛。
　　“连锁店？什么玩意？”他停下筷子，一脸求知若渴的表情，我额际冒汗，这人小时候八成是个刻苦的孩子。
　　琢磨了一下该如何解释这个现代词汇，我开口说道，“就是指……指一个商人在不同的地方开店，扩大生意领域的意思。”
　　“咦？我可是头一次听说，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这是我最不会回答的问题了，“就是从书上看到的啊，你现在八成很少读书，有很多记载像你这种商业英才的资料呢。”大概在任何时候给人一顶高帽子戴都不会错到哪里去的。
　　“呵呵，过奖了，看来我在你眼里还是很有用的。”他双瞳亮如星辰。
　　这……我佩服他能把一个寻常问题如此轻易的和“暧昧”挂上钩，算了，我还是沉默一下吧。以前对沈筠逸不了解的时候，还错误的认为他是个温吞内敛的人，但后来的相处让我发现他文雅的外表是骗人的，骨子里他鬼的很。
　　娘和悠然对我们的谈话仿佛充耳不闻，表现得只对各自眼前的甜粥感兴趣。饭后，沈筠逸对我提出了要约。
　　“南珊，有没有兴趣等下和我去上轩楼？”
　　“干吗，请我吃饭吗？”小星星蹿进眼里，脑子此时如同放映机，唰唰的略过各种美食的图片，我看我在某种程度上是个很俗的人。
　　“如果你记忆力够好，应该知道你刚放下空碗。”他哑然失笑。
　　“不是这样啊，那你带我去干吗？”
　　“今天楼里有笔帐要处理，带你去了，一路上我们还可以说说话，就不会太闷了，”原来拿我垫档，我心里嘀咕。“如果你愿意，当然也可以实现你刚刚的愿望。”
　　“好，我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现在不比上大学的时候，每天被那么多的功课光明正大的占去所有时间，“不过要先去换件衣裳。”
　　我刚走到饭厅门口，又转过头来对他说，“今天心情好，再给你说个新词吧－－－工作狂。”

　　此刻，我坐在上轩楼里，细细品着沈筠逸特意准备的菊花茶，这茶本是普通，但他们这里却泡的十分讲究。我咽含一口，却并不急于吞下，戏耍的卷起舌尖，让茶水圈于其中，享受唇齿留香的快意。
　　沈筠逸和上次一样，一进来就钻进了帐房，我落的一人清闲。
　　我选的这张桌子摆放的很是巧妙，由于角度刁钻，我可以清晰的看见街上来往的人，却很少能够引起他们的注意。
　　刚才和沈筠逸一路从府里走来，身上不知挂了多少人的视线，我就浑身不自在，有谁愿意被人当野生动物般瞅着，不仅如此，还极度艳羡。我又没招谁，不就是穿着女装上街嘛，还愚蠢的拒绝轿子伺候。
　　我愤愤然的想起路边两位大婶的对话，她们嗓门之大，生怕我和沈筠逸听不清楚。
　　“这是谁家的小姐公子啊，都长的这么俊，好福气啊。”
　　“张家嫂子，这就是你不懂了吧，他们俩八成是小两口呢，看，多亲密。”
　　“你这么一说也像是啊，对对对，人家多般配啊……”
　　“是啊是啊……”然后她们俩就乐的跟什么似的，笑的像两朵纠结的花。
　　听见一些怪异的声音，我偏头望向身侧的沈筠逸，却是看见他拼着命的克制颤抖的身体，牙齿咬的忒紧。
　　回忆完毕，我牙根痒痒的又吞下一杯菊花茶，心想，以后还是穿男装出来吧。

　　这里没有手表，我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反正一壶茶是喝得见底了，沈筠逸好像还没搞定的样子。他中途飘出来了两次，对我笑笑后，又飘了进去，我猜他就是出来检查一下我有没有像上次那样偷跑。
　　抬手正欲唤跑堂的再上壶茶，一个人影却猛的跌进我的视线。一袭水色衣裳，高挑的身形，掩藏不住的霸者气质，纵然现在他离我还尚远，辨不清容貌，但我脑中却闪现出一对深如幽潭叫人沉沦的眸子，那个人不是蓝翎文还能是谁？
　　他背对着我的方位，正在一个摊子上面挑东西，然后，我瞧见他解下钱带，拎起一包转而向西城门走去。我觉得奇怪，问号一个个冒出来，他这是要去哪儿，没带随从又打扮简单……
　　没作多想，身体就自动的冲出了上轩楼，脚下速度渐快，我想要跟上他。
　　在路过他刚才停驻的摊位时，我侧头瞧了瞧，发现上面摆放着红烛和冥纸，难道……他要去上坟？
　　好不容易，我眼里又捕捉到了他的身影，一路跟来，汗水直淌。以前就听说长腿的人走路很快，所以我想蓝翎文的腿肯定不是一般的长，说他刚刚是竞走都不为过。
　　此刻他已经抵达了城门，没有停下的意思，我跟在他后面，但又不敢太近，怕被他发现，他一名常年习武的将军，敏感度和听力一定异于常人。
　　跟着他出了城门，又走了一段距离，我有点担心了，生怕把他跟丢，长安城里还好说，可偏偏是到这荒山野外的来了，我压根不识路。

　　他并没有让我担心太久，没再多一会儿就停下来了。
　　我也跟着停下，看见他立身于一个突出的土堆前，再没有动作。于是，我左顾右盼的想要给自己寻找藏身的地方，发现左前方有一个小草垛，我轻轻移动脚步靠了过去。
　　将身子蜷起来，待确定自己能被完全遮住后，我才把头往右处斜了斜，直视几十米开外的蓝翎文。隔的不算近，他的表情看不清，声音也听不见，但是动作却能一览无余。
　　就见他拔出身侧的配剑，对着土堆上的杂草一顿猛挥，剑落草断，清爽了不少，碑石的头角展露出来，我已经确定那是一座坟墓。
　　蓝翎文慢慢蹲下，拿出刚刚买的东西，我能看见是两炷红烛，或许还有冥纸，他点燃了它们，深深插进土里。待红烛燃尽，他也没有起身离开，反而静静的坐下，微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一直看着他，不敢让视线过于犀利和明显，却忍不住暗度揣测，那里躺着的会是什么人呢？

　　这个时候，四周没有一个人影，我和蓝翎文各怀心事的杵在两端，连空气都好似静止住了，直到哀婉的笛声滑进我的耳朵。
　　我抬起头再次看向他，蓝翎文坐的端直，右手举笛置于嘴边，左手辅之，低沉但能直达人心的韵律，从他那里缓缓的飘散过来，我虽不明白他吹的曲目，但是音乐给人的震撼是相通的，笛声告诉我，他有着悔恨和悲切。
　　他静静的吹着，一遍吹完又是一遍，我无声的在一旁守候，直到远方的烈日当空高照，直到它划过头顶，向西方沉落。说是奇怪，尚未用美食填肚，我却没感到饥饿。
　　明媚的光线透过薄云，调皮的披落在我和他的身上，看着他，我明白过来，“人”真的也可以成为一种别样风景。以前，我以为玩乐器的男生就属弹吉它的最帅，现在我才清楚自己浅薄的离谱。

　　最终，他停了下来，转过身，对着墓碑嘴唇张合，可惜我听不见。
　　我向前趴望，眼中瞅见离他更近的地方还有数个草垛，于是想冒险转移阵地，怎知刚起身，就控制不住力道的身体向前摔去，因为蹲的太久，腿已僵硬，如今一动，尽是酥麻的感觉，幸而我及时稳住了身形，双手死命的抓住了前方的干草，虽未彻底暴露，但我目前状况也不见得有多好。
　　“谁在那儿？”听到细微干草窸窣声，他迅速的转身，警惕的厉声问道。
　　泛白的手指关节张显着我内心的紧张，屏气凝神，不管有没有用都好，我只祈祷不要被他发现我在跟踪……
　　尽管我无声祷告了很多遍，还是感觉的到他越迈越近的步伐，哎，早就知道上帝的存在是骗人的！
　　咦……为什么我耳里的声音突然变成了“咚咚咚”？蓝翎文的脚步声何时变得这么大，莫非是我紧张到幻听？如果是那样，就太丢人了，大不了被看见，他应该不会把我怎么样吧……就在心情忽高忽低的时候，先前的“咚咚”声却更加大起来，我有些迟钝的想，那音量太像是马在奔驰。
　　我回头，果然，看到一个士兵模样的人正策马向蓝翎文而来。幸好这草堆够大，我又蹲下来，一步一步的向左侧转去。心中暗喜，这下不会被他们两人瞄到了……
　　上帝，刚才我错了，我还是相信您的。

　　来人将马停下，一个侧步给蓝翎文俯下身去，“将军，小人奉皇上口谕，请将军立即进宫商议战事，不可耽误。”
　　我只敢把头露出一点点，看到蓝翎文一个跨身上了马，却突然又偏头视线直射而来。算我反应快，猛的就后撤，他的探视是避过去了，心却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这种事情太刺激了，我年轻体健也经不住几次吓的。
　　“将军？”小兵疑惑又是诚惶诚恐的声音响起,“皇上等着呢。”
　　“走。”一个字，来自天籁。
　　　等马蹄声渐远，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粘着的杂草，捏捏酸疼的小腿肚，一瘸一拐的走向那个坟堆。我好奇的打量墓碑，然而失望的看到上面没刻几个字，只看清“文氏”和逝世时的年份名号，猜不出这是什么人，却能肯定是位女子，想起他刚才无声的悲伤，这里躺着的会是他爱人吗？
　　不知道是不是酒楼里茶水喝多了，此刻竟是反胃的涌上些酸味，我想还是尽快回去吃点东西比较好。可是轮到下一秒，我整个傻眼了，原地转了两圈，这才意识到四周有多荒凉。
　　不敢再发愣，我甩甩腿，就照着记忆中的路往回走，左转……哦，不对，是右转……好在脚下的泥土被人数次践踏，已经形成了一条弯曲小径，我索性沿着小径走，错了再回头就是。　　感谢上苍眷顾我，没有浪费过多的体力走回头路，我就已经看到了西城门。大敞的红漆大门正在向我招手，我又雀跃起来。

　　“你是怎么搞的，怎么又不说一声就跑出去了？”我赶回上轩楼的时候，就看到沈筠逸在里面四处乱蹿，上跳下跳的像个焦急的蚂蚱，他一见我进来，立刻冲过来，劈头就是一顿训斥。
　　“我……”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又被打断……
　　“知不知道你会让人担心啊，我都派人出去找了好几趟了，回府问过，你也没回去。我又不敢随便离开这里，怕你回来没看到我又跑出去。你到底去哪了？”
　　“我……”
　　“你知道几个时辰了吗？啊？你还不说你去哪了？”他的脸色越变越差。
　　是你一直没给我机会说啊，不过我不敢在这时候再激他，他为我好，我知道。
　　“我就是刚才等你的时候出去逛逛，走远了点，后来坐着休息的时候睡着了，一醒来就立刻赶回来了，对不起。”我化作虚心认错的小孩，垂下头来。
　　正作好准备迎接他的又一顿批，上身却意外的被一个大力带进了温暖怀抱，他的声音在我脑侧想起，带着慌张被安抚的情绪，“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再这样了，我很担心。”
　　我点点头，动了动身子想从他怀里出来，这个姿势让我尴尬。他感觉到了，松开手臂，像往常一样微笑，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然后又掌柜交代了一句，就同我出了门。
　　一直到晚上睡觉之前，我都在想那座坟，还有那个孤立奏笛的身影。蓝翎文，第一次看到你，你谦和仗义，第二次时，你俊郎开怀，今日再见，却让人感觉无力。
　　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