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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不再回首的决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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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牛津大学东方历史系四年级生,伊顿公学毕业生,精通四国语言(而且还不包括日语——莱西特强调),连续三年夺取OS奖学金,居然在这么一家小小的棋会所里当一位小小的招待!
莱西特一边腹诽着,一边将茶叶放进温过的玻璃壶里,冲入热水洗茶,扣干水后,密切地注意着茶叶的伸展程度徐徐将水注入。
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地,莱西特在茶道方面竟有颇高的造诣,经他冲泡的茶水,即使是再刁钻的客人,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大家对于这一点非常惊讶,而莱西特却颇为自恃地说:这有什么?就是点茶也不在话下啊!
——于是有次还真的试了试。
看着他神情庄重专注地按照规定的动作点火、点茶、煮茶、冲茶、献茶,一连串的动作准确到位,规范而敏捷,带有舞蹈般的节奏感和韵律感,自有一种无法言喻的优雅从容。
清秀的五官,大大的眼睛,看上去颇为孩子气的相貌,隔着袅袅升腾的水雾,却有一种清到极处,反而丽冠天下的美。
大家都很是吃惊地问他是从哪里学来这门手艺的。莱西特只是笑笑说:小时候常常看妈妈这样做,因此学会了。
——由于塔矢明子曾经在茶道会上碰到过他,当时吃惊得合不拢嘴,所以,到现在这还是一桩悬案。
“呐,牛津大学……是怎样的?”
莱西特将清洗过的茶杯放回原位,抬起头来,和谷眼睛睁得大大地,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自从莱西特上工那天起,棋会所便在毫无预兆的情形下,变成大家碰面的“据点”。这对于棋会所的常客来说,自然是一项可望而不可期的福祉。
伊角、和谷每次来都会带一些精致糕点,渐渐地连绪方先生也加入进来。是以,几位著名棋士的出现,往往是以大家要求下指导棋始,至几人凑在一起边聊天边吃糕点的茶话会而终。
此时,伊角正陪着客人下指导棋,和谷腻在招待台边,看着莱西特泡茶,忽然这样问。
“嗯……”莱西特抽空拿了一块小蛋糕塞进嘴里,想了一会,说:“城市很古朴,和大学融为一体,街道就在校园里,而且,所有的大学都没有校门和围墙,甚至连正式的招牌也没有。”
“啊……诶,你上次说,你是牛津大学的四年级生,那么,现在应该还没毕业吧?”
莱西特点了点头。
和谷愈加好奇地问:“那么,为什么不等到毕业就回日本了呢?”
莱西特耸了耸肩,说:“因为——我打了人。”
“诶?!”
“但是,是对方先动的手。”莱西特又补充了一句。
“打人?!你被学校开除了吗?”
抓了抓流海,莱西特有些犹豫地说:“应该……还没有吧。”日本驻E国领事馆只是通知他护照到期,E国不予续签,必须即时回国,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说。
“诶?!那为什么要回日本?你打的人是谁?”
莱西特看见招待台里面的小电视,朝着电视努了努嘴。
和谷循他的视线看去,顿时大吃一惊:“啊?!E国皇储?!你竟然敢打他?!”
莱西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可是,我打他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皇储啊!”
和谷又是叹气又是摇头,一副“你小子真是太有种了!”的表情。
两个人同时看着电视屏幕上那张轮廓英挺的俊脸。皇储此时正准备登机,据说是国王陛下的健康出了些问题,是以,他立即结束在日本的访问,返回国内。
莱西特眼睛弯弯地笑了:“不过,看到英俊美丽的皇储殿下变成家有贱狗,嗬!真可惜当时没有拍照留念啊!”
下工之后,莱西特锁好门,走到楼下。塔矢亮今天有指导棋工作,但是说过会来接他。
街边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豪华轿车。
莱西特只瞄了一眼,心想:亮那家伙最好别教他等得太久!他最烦等人了。
“请问,”从豪华轿车上下来一位身着名贵西装的中年男子,态度温和地说,“您是进藤先生的儿子,进藤光君吗?”
莱西特认出他是早间来棋会所,找绪方下过指导棋的议员先生:“是,我是进藤光。请问您是……”
“哦,我是和多田友成。”那位男子如释重负地笑了,掏出名片递给他。“当年和令尊同在东京大学文科一期,都是大学围棋社的社员。令尊当时是我们的社长呢。”
“啊,是这样吗?”莱西特连忙行礼,“对不起,我没认出您来……”
“您三岁就随令尊赴E国,自然不记得我。”和多田和蔼地笑道:“其实令尊在国内时,我们也很少联系。不过,那年您考入ETEN公学,你的父亲骄傲地邮寄照片回来。——您看,我随身带着呢。”
他掏出钱夹,将里面的照片展示给莱西特看。
照片上,一家三口满面笑容地站在大使馆居处庭院的石榴花树下,十三岁的莱西特穿着黑色燕尾服、白色衬衫、圆领扣的伊顿公学校服,打扮得像个风度楚楚的小绅士。
“下午看到您的时候,真是万分吃惊!当年,令尊令堂遇难后,我们本来是想将您接回国内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英国方面迟迟未与接洽。伊顿公学有着精英摇篮的美誉,想着您在那里,一定能够接受到最好的教育,这大概也是令尊令堂的愿望吧。”
莱西特想起,在父母去世后许多年里,他都曾经在新年和节日收到过寄自国内的明信片,却从来不曾仔细看过,往往随手一丢,便抛在脑后。
他微笑着听,深深地低下头,说:“谢谢您,和多田先生。”
和多田微笑着点了点头,有些诧异地问:“您是什么时候回国的?为什么,会在这间棋会所里呢?”
“前不久。”莱西特笑了一下,说:“因为——下飞机的时候丢失了行李。所以,暂时在朋友这里帮帮忙。”
“是这样啊!”和多田想了一下,朝旁边的秘书使了个眼色,说:“钱的方面不用担心。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他接过秘书递过来的支票。
“不不,怎么能教您破费呢?”莱西特连忙辞谢地说:“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身边还有点钱,而且有朋友帮忙,生活方面没有问题。现在只是在等证件赶快办下来。”
和多田无奈,将支票还给秘书:“那好吧。证件的事,我会派人跟进的。有什么问题,请务必打电话给我。”
莱西特只是微笑着道歉。和多田端详他一番,颇为满意地说:“真是位出色的孩子。说起来,以前日本棋院有位棋士,也叫进藤光,长得和您是一模一样。我还以为是您呢!……”
说到这里,他忽觉失言,连忙道歉:“对不起,说了不该说的话。那么,我就不打扰您了。有空的时候,请来家里坐坐。”
“没关系,好的、好的,您慢走。”
莱西特目送他登车离去,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光?”塔矢亮走过来,有些疑惑地看了眼远去的豪华轿车,问:“那位先生是谁?”
“和多田议员,今天来棋会所找绪方先生下指导棋。”莱西特把名片给他看。
亮诧问:“你认识他?”
“不认识。”莱西特耸了耸肩,“啊——好啦好啦!不要问那么多了啦!我肚子都快饿死了!亮,你好慢哦。”
“对不起,有些事情耽搁了。”亮便将这件事抛在脑后,微笑着说:“那么,我请你吃拉面?”
“又是拉面?!”莱西特哀嚎一声,“不要了啦!妈妈天天都煮拉面给我吃,吃得我都快变成拉面了!你看、你看,是不是是不是?”
亮忍住笑,用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是比刚回国的时候有了一些弹性和肉感:“嗯,这个的话……大概是,被汤泡胀了的拉面吧!”
“塔矢亮!!!”
“哈哈哈哈……”
在搜索栏里输入“进藤光”,一下子弹了近千条信息。
莱西特犹豫了一下,选择了东京日本棋院网站发布的消息。
他本来想通过MSN联系自己的导师,询问一下有关学籍及毕业论文的问题,没想到导师没在线上,却忽然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想要了解他。
那个,与自己同名同姓、同年同月出生、据说连相貌也颇为相近的人。
莱西特不是宿命论者,但是,现在就连自己也有些恍惚,无法相信自己出现在这里,不是出自天意的安排。
网页打开后,映眼而入的是一张大幅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笑得分外明媚,就连阳光都敌不过,即使时隔五年,也不曾褪色。
照片加着黑框,少年的青葱岁月就定格在最灿烂的这一刻。
这是日本棋院发布的讣告,时间是2002年6月3日。
他就像太阳。每位认识他的人,都会这样说,然他一生的悲剧,也源于此。
奇迹般地在棋坛崭露峥嵘,进步的速度快得令人骇异,进藤光似乎就是神为围棋而创造的灵魂,他的天赋特厚教人惊叹,他的灿烂笑容教人心生欢喜。
然而,也正因为灿烂,灿烂得从不掩饰,灿烂得教人无法忽视,就这样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将自己裸露在大众好奇的目光里,不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所以,当和塔矢亮的恋情曝光之后,就如同是太阳表面的黑子,那样地分明清晰,无法回避。
世间有许多事,并不像是棋盘上的棋子,黑白分明,在黑与白之间,存在着许许多多,深深浅浅的灰色。
法律卫护着人类最基本的道德,低于这个底限,就是黑色。
而人类的一连串道德规范,联合起来标明了最高的道德,只有高于这个限底,才算是白。
存在于最高与最低之间的最为广泛的灰色,人们却常常会视而不见。
然而,基于社会物质经济发展的法律及道德规范,也是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而逐步更新,趋于完善的。
在许多国家里,同性恋现象与同性恋婚姻已经合法化,而在日本,虽然有着悠久的“众道”历史,同性恋婚姻合法化仍然需要一段漫长的历程。
而亮和光,就在这个问题上不小心跌入了“黑”的范畴。
人们往往会寄于公众人物过多瞩目,希望他们能够拥有与其社会地位相符的道德水平,即使为此而抹煞掉他们作为“人”的个性也无所谓,因为这就是成为名人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人们想要看到完美,他们却将完美撕碎。
就像受到了欺骗一样,人们愤怒了。
愤怒的人们掀起了一场以道德为名的轰逐。相比之下,进藤光远没有塔矢亮那样的无懈可击。他太不经意,他不经意的那些,这时都成了他的大敌。
他的大大咧咧,被说成是“目中无人”,他的坦诚直率,被说成是“狂妄自大”,执著于本因坊,是“狭隘”,不明的学棋经历和师承,是“做人鬼祟”,“是为了吸引大家注意的噱头”……连带着,将他在围棋上所付出的辛勤汗水和努力一并抹煞掉。
各大报刊媒体和感到蒙受欺瞒的棋迷成为了这场道德审判的裁判员,将连他们自己也未必能够达到的道德要求强行加于他身上,并为他不曾做而指责他。
还有那些许多说着“这种人真是太恶心了”,“这种人根本就不配活着世上”这样的话的看热闹的人。
日本棋院全体在这场轰逐中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所有人都谨慎地避免谈及他。
就算是患上大麻疯也不过如此。
少年被指责、被攻讦、被唾弃,而他全然不知所措。
四面受敌,世人皆曰可杀,而他的恋人,在这个时候,又给予他最致命的一击。
他,还是个孩子。
只是一个孩子。
他只有十七岁。
2002年6月2日下午16点3分21秒。
有人在因岛的海边最后看到这位少年。
张开双臂,像鸟儿翱翔于天空中那样奋力一跃。
历史的时针在这个时间微微一颤,而后继续前行。
一切偏激、乖张的指责瞬间收起了全部的毒刺。
媒体的态度,几乎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棋院的前辈,棋迷及各位友好开始悼念他,更有各位社会学家从更广泛深层的思想领域来讨论整桩事件。
人们开始反省最初的激烈,报刊杂志上出现了大段大段不乏溢美之辞的悼念文章。
但是,少年已经听不到了。
他是否得到了他期望的自由?
没有人能够回答得上来。
进藤光不是自己跳下海去的。
他是被大家推下去的。
莱西特站在棋会所的招待台后,不露痕迹地观察着所有人。
从市河小姐口中,他得知以前塔矢亮和进藤光常常会在这间棋会所靠窗边光线最好的那张棋桌旁下棋,每次气势磅礴的对局,最终都无一例外地以“比小学生还幼稚”的争吵告终。
这家棋会所开业有十数年了,虽然常会有人慕名而来,但是基本的客源几乎已经固定。
这些人都见证过塔矢亮和进藤光的成长。
那么,在当年的那桩事件里,他们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可以肯定的是,当时肯给予他们支援的,必定少之又少。
“小光,”市河小姐唤他,“楼下送来几箱饮料,拜托你给搬上来。”
“哦。”
搬起最后一箱饮料时,忽然一阵熟悉的眩晕感袭来——
该死!又来了!
莱西特用力咬住嘴唇,迫使自己清醒,吃力地搬起沉重的饮料箱。
心里像有成百上千条小虫啃噬着,脊背上的冷汗慢慢浸湿了衬衫。
触觉逐渐麻木,忍不住抖哆,每踏出一步都似踩在软软的棉花里。
莱西特狠狠地咬住嘴唇,直到渗出血丝。
没关系,我一定行!
一定……可以……
眼前一片黑压压的小虫乱飞,放下箱子时身体也几乎被坠了下去。
莱西特失力地蹲在地上,像刚刚跑完五千米一样剧烈地喘息着。
喉咙干涩得像一片不毛之地。
市河小姐结完账,打发走送货的工人,回头看到莱西特脸色剧变,不禁吃惊地问:“小光,怎么了?不舒服么?”
莱西特努力抓住一线清明的神智,勾了勾唇,似乎想笑:“没、什么……只是……”
“胃疼吗?”市河小姐看他蹲在那里,猜测地说:“真是的!不舒服就在家里休息好了!都这么大了,还是不会照顾自己。”
一边说着,一边吃力地撑起他。
自动门叮的一声滑开了,市河小姐急忙抬头,“欢迎光——啊,是绪方先生!太好了,您快点,啊——”
手臂上的重量忽然加重,市河小姐几乎扶不住他了。
褐色的眼瞳蓦然收缩,绪方及时伸手,拖住莱西特的腰身,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对市河小姐说:“我送他回去,小亮来时,你同他说一声。”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入头部,血管似乎快要胀裂了。
周围的声音似乎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模糊地回音。
莱西特难受地将头靠绪方肩窝里,挣扎地说:“……不能回家……”
声音低得近乎蚊鸣。
“嗯,我知道。”绪方随口答应着,半抱半拖地将他扶了出去。
这一次发作来得格外厉害。
给风一吹,胃里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身体也开始痉挛。
绪方颇费了一番力气,才将他塞进车厢里,将座椅放倒,脱下外套给他盖下,然后帮他系上安全带。
塔矢亮从地铁站出来,一眼就认出了自家师兄的座驾。
绪方先生这段时间里倒是在棋会所出现得极其频繁呢。
这样想着,走过车子时,不经意地朝里面瞄了一眼。
透过摇下一半的车窗,他看见副驾驶的座位放倒下来,绪方几乎全身覆在那人身上,白色西装下边,隐约冒出几绺金色。
绪方先生这次的女朋友是个外国人吗?修眉禁不住打了个结,亮下意识地四下张望:只是,在这个地方就……
大概是位很热情的女伴吧。
摇了下头,塔矢亮决定不去打扰自家师兄的“好事”。
俗话说得好,打扰别人谈恋爱,会被马踢的!(有这句俗话么??!!)
当塔矢亮走进棋会所的时候,绪方终于系好了安全带。
因为莱西特在昏迷中仍不住地抽搐,他不得不按住他的身体,才能将安全带系好。
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他戴上眼镜,开始发动汽车。
棋会所的自动门滑开了。
塔矢亮环顾整个大厅,没有发现那抹熟悉的金色,不禁诧异地问:“光呢?”
哪知市河小姐比他还诧异:“他不舒服,绪方先生送他回去了。他们刚刚才走,你没碰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