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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约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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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黑、很冷。
断断续续地哭声隐隐传来。
小小的身体跌坐冰冷的水塘里,有五个可爱小涡的圆胖小手揉着眼睛,抽抽嗒嗒地哭泣着:
“妈妈……爸爸……”
忽然有人拉住他的手,将他从水塘里拖出来。
“不要哭,我和你一起玩。”
金发碧眼、身姿修长的俊美少年含着微笑,宛如从油画中走出来的Narcissus,将一只皮球塞进他手里。
“……真的吗?你真的可以陪我一起玩?”
稚嫩的声音怯怯地问。
“真的!”
雨后的绿草坪,像镶嵌着钻石的绿色丝绒,追逐着皮球嬉戏,挥汗如雨、浑身是泥。
“那——以后你也要来找我玩哦!”
“嗯,以后我也来找你玩!”
“说好了哦!以后,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哦!”
一脚踢出,皮球飞了出去。
俊美少年去追皮球,越跑越远……
“不要追了!”
“你要去哪里啊?!”
“回来啊!”
“不要走——”
少年修长的身姿消失在前面的黑暗里。
他抱着腿蹲下来,伤心地大哭起来:“骗人!你不会再回来了!”
四周黯了下去,再亮起来时,是一个狭小喧闹的酒吧。
“尼可,上次你给我吸的是什么?”
“大麻啊!”
“大麻?!”
肤色发黑,明显带有印度血统的同伴面对他的惊讶讥笑起来:
“怎么?怕了?”
“我……我有什么好害怕的?!反正我们家只剩下我一个人,就像WOLFGANG教授说的: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我怕什么?!”
“好兄弟!”同伴赞赏地拍上他的肩膀,递过来一根□□:“来抽一支。”
他看着,迟疑地伸手去接——
“不要!”
背后平空里伸出来一只手,阻止了他。
手指修长白皙,腕骨微微突出,予人一种优雅文秀的感觉。
“谁?”
他回头去看,眼前却是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
“你不是一个人啊。”
“你是谁?”
那个声音回答他,只是说:“你看,你有父母。”
美津子和正夫在丰盛的餐桌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有朋友。”
伊角温文尔雅地微笑颔首、和谷局促地将装着蛋糕的纸袋塞进他手里、绪方扶了扶眼镜,朝他扬唇一笑、明明甩着长发,回头嫣然一笑……
“还有——爱人。”
穿着家居服的塔矢亮微笑着递给他一杯温水……
“这些,都属于你。”
“可是……”
在他说话时,莱西特一直在寻找他的方向。
“请你……”
仿佛狂风吹散了乌云,金色太阳露出了脸庞。
面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
清秀的五官、淡茶色的大眼,金色的流海,那就好象——
是镜中的自己!
“——代替我,好好地活下吧!”
莱西特睁开双眼,晨意正淡淡染白了窗帘。
“居然,做了这样一个梦。”
他极舒适地伸了个懒腰,饶有兴味地撑着下巴:
“不过,那位俊美少年是谁呢?居然一点印象也没有。诶,就这样放过了真是可惜啊!”
晨阳跃出地平线,照射进六木本十七楼的公寓内。
亮起床之后,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准备好的材料,准备做早饭。忽然想起光已经搬回家去住了,又将拿出的材料放进冰箱里。一个人的早餐,不用做得那么复杂。
——最后只拿了小半碗米饭,用开水泡过,就着纳豆下肚。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铃响了。
“请问,是进藤光先生吗?”
“嗯……”塔矢亮看着制服整齐的警 察,顿了一下,才回答:“不,他不在。”
“是这样的,”警 察拿着登记本,说:“我们找到了进藤光先生丢失的皮箱,不过……财物和证件都不见了,只是一些衣物,麻烦您帮他签收一下。”说着从身后拿出一只皮箱。
“哦,好的。”
皮箱已经被撬坏了,需要拿去修理,塔矢亮找来一只大纸袋,将衣物捡进纸袋里。
“咦,这是——”
皮箱底部,静静地躺着一把蝙蝠扇。
素白贴金的扇面,乌木的骨,系着亮紫色的扇结。制作非常精致,只是扇面有些破损了。
亮握着那把摺扇,想起多年以前,光最爱随身带一把这样的扇子。记得有次,光把扇子弄丢了,好多天都郁郁不欢。后来,他专门去订做了一把送给光,这才逗得金毛小狗又高兴起来。
亮想着,唇边浮起一抹淡笑,随后将扇子插进口袋里。
反正要出去修皮箱,就把这扇子也拿去修一修吧。
真不知道到底是谁陪谁来逛街!
莱西特瞥了眼身边兴高采烈,拉着他挨个逛遍街道两边商店的少女,暗中翻了个白眼。
本来,美津子是要陪他上街购买衣服的,但是,进藤正夫和莱西特都担心她会出意外,极力劝阻,于是,这项任务,便由这位据说是他的“青梅竹马”的明明自告奋勇地承担了下来。
可是——
莱西特看着明明又兴奋地钻进一家女性饰品专卖店,禁不住叹了口气。可是,从现在的情形来看,倒好象是他陪明明上街,顺便给自己买些衣服啊。
莱西特百无聊赖地站在店门口等候,他实在没什么兴趣进去和一堆女人挤。刚刚陪明明去看女鞋,他只是——对,他完全只是出于习惯,在明明准备试鞋时,接过她手中的购物袋,并且将凳子搬到她身后,就惹得身边的女士一阵惊声尖叫,捂嘴笑得桃心满场飞。
他真的、真的只是习惯了啦!
什么为女性服务是绅士的责任。这该死的绅士风度真是害死男人了!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面前的橱窗——
嗯?!
莱西特怔了一下,紧盯着眼前的玻璃窗。
玻璃窗上,隐隐约约,有一张丰神俊朗的脸,在对他微笑。
宛如希腊雕塑般的英挺轮廓,深邃眼眸,淡茶色的头发,有几绺落在额头,那人似乎知道他在看自己,朝他微微一挑左眉,非常迷人。
莱西特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玻璃窗正倒映着繁忙的街景。
“阿光?”明明从商店里出来,看见他正盯着玻璃窗发呆,禁不住也看了一眼,问:“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莱西特心中暗叫不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大白天的他也开始作起梦来!
明明微讶的看着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紧盯着他身后,兴奋地捂住嘴,脸颊泛起绯红,“啊!阿光阿光,你快看!好帅哦,那个外国人!”
莱西特回头,大街上车水马龙,人头簇动。
“在哪儿?”他找了半天,都找不到明明所说的那位很帅的外国人,转过头来,有些无奈地看着明明:“你眼花了吧。”
“他走了。”明明失望地垂下肩膀,忽而又兴奋起来:“阿光阿光,我跟说哦!那个人真的好帅哦,他还对我笑呢!一定是艺人,风度好好哦!”
“是吗?”莱西特很习惯地接过她手中的购物袋,边朝前走边说:“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明明的注意力很快便被他转移了,用手指着说:“那边、那边,还有——那边!”
“是、是!”莱西特装模作样地弯腰行礼:“女王陛下!”
明明清脆地笑了起来,笑声在五月的晴空中回荡。
午后的棋会所空空荡荡,没有几位客人。阳光透过身边的玻璃窗照映在棋盘上,旁边的绿茶已经冷却。
塔矢亮拿着那把白扇,不时地打开又合拢,耳边不期然又响起扇子店那位老工匠话语:
“喔,这把扇子啊!我记得,就是在我们这家店里订做的啊,而且是塔矢棋士您亲自来订做的呢!唉,进藤棋士去了那几年,师傅再也没动手给人制过扇子了。虽然样子很普通,但是全日本,不,恐怕全世界也只有这一把啊!”
一念及此,塔矢亮下意识地攥紧扇子,眼里闪烁着异样的神采。
进藤光!你还想骗我说你不是进藤光!
他恨不得能立即跑到进藤家,将那个磨人的小家伙揪出来狠狠地痛骂一顿!
也想……紧紧地拥抱他!
只是……光的父母,恐怕一定不会想要见到他。
毕竟,正是因为他,才会教他们这些年来饱受丧子之痛的折腾。
想到这里,心情不免有些消沉。
不过,那都是将来的事了。
他轻轻地,爱惜地,抚摸着手中的扇子。
进藤光,我不管你还记不记得,记得多少。
也不管你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才否认自己的身份。
我既然确认了就再不会放手!
两个人——准确地来说,是明明——大肆采购了一通,心满意足地抱着大堆大堆的购物袋——准确地来说,都是莱西特抱着——,朝车站走去。
“呐,阿光,”明明这时候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是不是很重啊?我帮你拿一些。”
“不用。”莱西特挺了挺有些酸痛的脊背,“怎么能教女孩子提东西呢!走吧,我还拿得动。”
明明偏着头看了看他,嗤地一笑:“说起来……几年没见,阿光的脾气变得好多诶!”
“哦?是——吗?”莱西特干笑着说:“我不觉得诶。”
“以前阿光才不会这样呢。”明明自顾自地说下去,“拉你去逛街总是会皱眉说‘唉唉,女人真是麻烦!你也差不多一点哦,我可是不会帮你拿的哟’!”
莱西特笑了一下,正想说什么,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小孩稚嫩的声音:“呐,那里有家棋会所!佐为,我们去那里!”
“诶?!”莱西特不觉停下脚步,左右顾盼了一番,身边并没有什么小孩子。
“阿光?”明明察觉他停下了脚步,奇怪地叫了他一声。
她发现莱西特的眼睛盯着对面二楼那个大大的棋会所招牌,心中微微一怔。
“呐,阿光,你……还是想要去找他吗?”
“诶?!”莱西特正在暗自讶异,闻言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明明朝他露出一个无奈的温柔笑容:“这些天都没有看到阿光你下棋,还以为……果然阿光还是属于那里啊。”
“我不明白……”莱西特有些错乱地说:“明明,为什么我……”
“这里是塔矢家的围棋会所。”明明笑容里有些感伤,“以前,你们常常在这里下棋。说起来,阿光你,就是喊着一定要打败塔矢亮的口号,踏进棋坛的呢!”
“是——吗?”莱西特笑了一下,“那,我做到了吗?”
“嗯,差不多吧。”明明偏了下头,“那个时候,大家都称你和塔矢君为棋坛双子星。”
“哦……”
“但是,阿光。”明明欲言又止。
“怎么了?”莱西特察觉到了。
“这样,真的好吗?”明明犹豫了很久,到底还是说了出来,“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即使喜欢上的是一位和自己同性别的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现在我明白了。但是……阿光,你真的确定,他是值得的吗?毕竟,当初是他先放弃了你,你差点……”下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差点死掉?”莱西特眨了下眼睛,随即叹息地说:“是啊。爱一个人爱到付出了生命,这种事,我也不了解……”
“而且,”明明犹犹豫豫地说:“阿光现在不会下围棋了吧……塔矢君那个人,眼睛里是不会看到比他弱的人的……”
“小亮需要的是势均力敌的对手!”
一个低沉富有磁性的男音在莱西特耳畔响起
“不下棋的进藤光,对于塔矢亮来说,根本没有存在的意义!”
“诶?!”莱西特吓了一跳,抬起头来东张西望,寻找那抹声音的主人。
“阿、阿光?!”明明被他奇怪的举动吓了一跳,怯怯地问:“你……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莱西特回过神来,笑了一下,耸了耸肩:“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吧。”
“哦,”明明不疑有他,笑着说:“那我们回家吧。”
“光!”
塔矢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莱西特第一个反应是:难道我又幻听了?
明明却先停了下来:“是塔矢君啊。”
“藤崎小姐您好。”塔矢亮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他刚刚从棋会所的窗户看到莱西特的身影,便跑了下来,还微微有些气喘,“光,你的箱子,警 察先生送回来了,只有一些衣物。我帮你签收了。”
“哦。”莱西特粲然一笑,“那我不是白买了这么多衣服吗?过两天我上你家去取。”
“嗯。”亮点了点头,忽然想起,将手中的扇子递过去:“还有,你的扇子。”
“哦……”
莱西特两只手都提满了购物袋,腾不出手来接,明明正想帮他接过,亮却已凑近他,将扇子插进他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坐下的时候注意点,别弄坏了。”
退开的时候,墨绿色的齐耳短发不经意地擦过莱西特的脸颊,莱西特忽然觉得脸上一阵烧热。
“哦……”
两人都静了下来,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莱西特先开口:“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先走了。”
“等一下,光!”亮急中生智,说:“你有没有……有没有想过,以后该怎么办?”
莱西特要停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以后该怎么办……那也得等我的证件办好了再说吧。”
“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亮留意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可以到我家的棋会所来帮忙,工作内容很简单,就是——”
“我考虑考虑。”莱西特截断他,“晚上给你打电话。”
“哦……”亮怔了一下:“那——好吧。”
莱西特和明明走了两步,回头看见塔矢亮仍站在原地目送他,犹豫着停下脚步。
亮看见他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抹喜意。
“那个……亮?”
“嗯,什么事?”
莱西特盯着他的眼睛:“不会下棋的进藤光,对你来说,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亮完全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他。
“我回来了!”
美津子正在看电视,闻声笑着说:“小光,回来了?”
“嗯,”莱西特将手中的购物袋放在沙发上,呼了一口气,“真是累死我了!说是陪我上街,结果明明倒买了一大堆,估计半个月的工资都报销掉了。——妈妈在看什么?”
他朝电视上瞄了一眼,似乎是某场新闻发布会,不禁笑着说:“妈妈喜欢看这个吗?”
“错!”进藤正夫端了杯水递给他,笑着说:“主要是对帅哥有兴趣。据说是时代杂志排出的全球最美丽的50人之一,你妈妈已经看了一下午了!”
“诶?什么啊,妈妈!”莱西特说着也笑了起来。
“小光小光,你也来看!”美津子眼睛直盯着屏幕,兴奋地拉着儿子,“这才叫王子啊!!”
“据说尖叫指数一百。”很久没有这样一家三口同看电视闲话家常的时光了,进藤正夫越说越来劲:“以前来我们国家的那个北韩王子啊,尖叫指数也是一百,不过那个是吓的————天啊!!!!哪里来跑来一杀猪的!”
莱西特哈哈大笑,朝屏幕看去,整个人都呆住了。
宛如希腊雕塑般的英挺轮廓,深邃的祖母绿色眼眸,淡茶色的头发,有几绺落在额头,不过电视上的他没有笑,神情中有一抹微悒之色,依旧非常迷人。
啊啊,这个家伙除了皮相长得好一些之外,从头到脚什么地方像个王子啊?!!!!
进藤正夫继续说下去:“不过,别看他在这里一本正经的,不还是去泡三流酒吧了!所以啊,人不能光看外表啊!”
对!莱西特在肚子里补充了一句:还莫名其妙打人!切!
美津子倒是颇为维护她的偶像:“他今天不太在状态,老是发呆,不知道有什么心事。不过,就是这样才迷人啊!!!!!”
莱西特无声一笑,盯着电视屏幕,忽然说:“爸爸,妈妈,我找到工作了,在一家棋会所当招待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