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话 朝来寒雨晚来风 上 归尘一股热 ...

  •   进入鹤临园第一天,归尘被派进云家绣坊里拖着带病之身洗了一整天的成衣和布料,洗得两手起泡,晚上手钻心地疼。李嬷嬷不爽归尘很久了,发配她单独住到一处小破屋,破屋破墙破窗,好在也不寂寞,蟑螂蛇鼠一大窝。

      归尘晚上身子又痛又累,随便弄了点干草铺地,打了个地铺倒凄凉欲睡,却有人摸黑进了她的破屋,拿个暖呼呼的东西塞进她手中,柔声问道:“累坏了罢?”

      归尘跳起身一看,正是偷偷跑来的杜月池,巴巴地把晚饭的馒头收在怀里带过来给她吃。看他自己漂亮的脸上也是几道鞭痕,可见在梨园里没少挨欺负。归尘又是感动又是心疼,赶忙点了蜡烛给他上药。月池只摇头说不疼,又把暖呼呼的胖馒头往她手里塞,看见归尘两手血泡,水盈盈的眼登时红了一圈。

      正嘀咕着,门外又偷偷溜进一人,是绾桂抱着一团绣褥溜过来了,进门便道:

      “我今儿进了素水阁才知道,李嬷嬷自己有个干女儿叫作香苔,原想送到云暮涯住的素水阁里头当差,必怪你坏了她的好事。她素日又不喜你,我料想你今夜必然食宿无着落,因带着些用度过来。”

      归尘鼻内一酸,喉中的馒头也咽不下去了,呜呜哽咽道:“你们对我这样好,我一定会记住的。”

      “别这么说。六爷同你有渊源,原是要你过去的,是我抢了你的位子。你……”绾桂抿唇,眼底隐着羞愧,又拉着她红白交加的手,郑重道,“不过你放心,我苏绾桂不是那样的人。我会记着,将来不管我得了什么好,都是你的。”

      “呸,那云暮涯就是个虚情假意,表里不一,不仁不义的货色。他不至于知道姚氏待他不怎么样,我被撵出园子必在那厮料想之中,他分明是故意害我!什么抢了我的位子,我倒怕自己害了你。你在里头可要万事小心,别叫那混蛋——”

      归尘话未说完,杜月池就慌忙上来捂她的嘴:“好姐姐,这种话说不得!你没在这样的园子里呆过,小心隔墙有耳惹上大祸!”

      归尘一噎,只得恨恨吞下了馒头。

      绾桂也压低了声音:“归尘,这鹤临园可不比别的人家。你看这园子面上有多奢丽炫目,低下便是千万倍的肮脏污秽。这里的人,谁不长了几十个心眼?你行错一步路,说错一句话,便叫几十几百个心眼惦记住,说句不吉利的,死都不知怎么死。咱们这样的人,便是死了万千个,上面的主子,谁会多看一眼呢。”

      归尘抿唇不言,看着这十六岁少女带着异乎寻常的成熟表情,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我知道。绾桂,你别怕。咱们三个相互照应着,总归会有一条活路。”

      “我知道你心底是个极聪敏的,只是你这性子太真太烈……”绾桂叹了口气,像个老妈子,“我总担心你有一日出了岔子……”

      “放心,我命大得很,你瞧,一箭穿心都没死呢!”归尘赶忙胸脯拍的pia pia响,冷不防锤到伤口,疼得抽嘴吸气。

      绾桂月池拦她,又噗嗤笑不住。

      归尘揉着胸,又想到什么:“那夜六爷究竟是谁,你们可知道?怎么头发眼睛……”

      杜月池忙做了个噤声的声音,道:“梨园在西北角,离那夜六爷的月白馆近。今儿我们一去,主管就同我们说了一条最要紧的——犯了什么错都不打紧,万不能踏近那月白馆,否则,便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了。那馆里丫鬟仆人都见不着,半点人声也没有,听说知道里头长什么样儿的,整个园里不超过十个人。关于他的眼睛和头发,更万万说不得,曾有人多言一句,便被割了舌头打发出去。”

      “我倒知道些。今儿七爷处的疏烟姐姐心直口快,直说喜欢我,同我说了些体己话。”绾桂沉吟了片刻,压低了声音,“这皆因,园里传言,那夜六爷,是个妖孽!”

      归尘和月池冷不丁齐齐打了个哆嗦。

      “十八年前,广文王大败柔然,从西域带回一名女子,那女子妖艳无双,双目异紫,把王爷迷得晕头转向,险为她休了当时的拓跋夫人再娶。众人皆道那女子是个妖怪,最后甚至惊动圣上,勒令处死那女子。那女子当时已怀胎十月,广文王将她当众刺死后仍生下一个棺材子。这棺材子落草不哭,黑眼透紫,出生时电闪雷鸣数日不绝。——正是夜六爷。更怪的是,他还在娘胎时,拓跋夫人和如今姚夫人所生三公子,四小姐,五小姐在同一年莫名夭折了……”

      归尘脊梁爬过一丝寒意,又忍不住奇道:“拓跋夫人?莫不就是云暮涯生母?”

      “是了。广文王有过三位正妻。第一位,也是唯一封了妃的,乃昭怜公主,圣上最宠之妹——拓跋盈,生下大公子云暮城。大公子一断奶,昭怜公主就因病辞世。因她是公主,此后王爷续弦便不能封妃,越过她去,只能称夫人。王爷续弦南郁王之女拓跋敏瑜,生下二小姐云暮娴,七爷云暮涯。还有那亡故的三公子,四小姐也是拓跋夫人所生龙凤胎。拓跋夫人在涯六爷五岁时也病逝。如今的姚夫人当年不过是拓跋夫人的陪嫁丫鬟,在拓跋夫人死后扶正,除了夭折的五公子还生下八小姐云暮绯。王爷另有一位二房,工部侍郎之女谢雨环,曾同姚氏同时怀孕,同时生产,姚氏的孩子死了,谢雨环却诞下第九子云暮琰。另有许多姨娘,听说有个龚氏已怀孕。”

      归尘听得咂舌不已——这园子着实阴气森森,或者广文王杀孽太重,四妻九子,倒死了六个。

      杜月池听罢,也说了些今日的所见所闻。归尘最后总结——这地方,水太深,不宜人居!

      可不管怎么说,这一夜,在鹤临园外围最破的屋里,三人秉烛夜话,归尘心里暖得稀里糊涂,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枉此生。而不论归尘怎么说,绾桂这外冷内热的姑娘内心里总觉得是自己抢了归尘的位子,每每得了什么好东西都往归尘处搬。

      归尘慢慢也就消磨了离开的念头。鸣山县已无她立锥之地,这里好歹还有同她甚似亲人的两人。

      在绾桂和月池的帮助下,归尘将小破屋清扫一新,为彰显革命精神,还支块大木板,请月池像模像样书了龙飞凤舞的三个字:倚竹居。配上屋后大片竹子,果然,瞬间情调就上来了。

      此后漫长的岁月里,归尘重复着在绣坊里当苦工的日子,搬布洗衣,穿针引线,给绣娘们端茶倒水刷夜壶。欣慰的是,三人中除了她倒霉,月池和绾桂都是极好的。

      绾桂温柔大方,冷静自若,又处世有方,连向来苛刻的姚氏都几次夸她,佳名一时在鹤临园传开,云暮涯显然也十分钟情这个美人儿,令她短短一个月内从迅速晋升到素水阁大丫头,动辄美颜露,养生丸,锦衣绣服不要钱似的赏赐,大概死也没想到这些东西最终都落进归尘的手里。甚至有人说,以绾桂的姿容再做个一两年八成被涯七爷收了房,从此尊贵无双。

      杜月池因才艺无双,深得众位夫人少爷欢心。妙的是,八小姐云暮绯竟破天荒向姚氏讨月池陪她读书识字。按理,哪有小厮陪小姐读书的道理,但月池实在长得太无害了,加之八小姐坚持要求,这事儿也就成了。八小姐随即把他引荐到总管风彦寒那里,和云家云家军一起习武。虽然杜月池的名声没有绾桂那么正面,鹤园里常有些污言秽语传出来,但归尘已经为他乐得合不拢嘴了。

      他们都没想到不久之后,他们多了一位肝胆相照的姐妹,成了她们当中的 “二姐”。

      赵银菱,宁武七年生,于他们同时卖入云家,先前家事很不错,娇弱袅娜的小美人秧子一个,知书达理,却是清高孤傲。

      赵银菱当时运气也是极好的,容貌出众,知书达理,被直接分到琰九爷的紫曛斋。本以为件喜事,谁知那琰九爷正是名震鹤园的混世魔王,不出十几天就把个银菱折磨得半死不活,说是看她那个水汪汪的眼睛就觉得烦躁。后来银菱不过摔碎了个茶盏,那云暮琰竟硬把这么个大美人用脚底板踹出紫曛斋。

      银菱被踹得呕血,羞愤之下投湖自杀,亏得被人救下,发落到绣房。银菱绣功拔尖,所谓才高遭人妒,偏她心高气傲,便遭人排挤算计,最后沦落到和归尘一处。那时归尘的臭名已经在绣坊比较有名了,处处帮村她。银菱被踹又自杀,落下病根,天天咳嗽得厉害,多得归尘等人照料,于是三人组变成了四-人-帮。

      归尘很激动:自从有了赵银菱,革命面貌就焕然一新——三缺一的情况改变,倚竹居终于能凑成一桌麻将了!

      -

      光影如梭,在重复而劳苦的工作中,一切相安无事中过了半年。那绣房管事王德海是个色鬼贱胚,垂涎银菱美色已久,因归尘每每维护而对她多加打骂,若非忌惮着红人绾桂和月池,只怕归尘和银菱早遭了毒手。

      可这日,绣坊最终还是爆发了一场大战。

      这天清晨,归尘正蹲在护园河边和众婆洗布料,远处榆林晨雾里幻出一个少年身影,浅蓝罩纱绸衫,玉带束腰,明眸皓齿,眉目不语而生情,遥遥朝归尘一笑,正是迷倒鹤园万千老少的杜月池。

      归尘腰酸背痛之际见了月池,登时神清气爽,摔了棒槌赶忙跑进榆树林里。

      “归尘,这个是我才得的凝玉膏,说是西夷进贡的好药,风总管赏了我,你好好收着,手要是肿了裂了,擦一擦立即就不疼了。”杜月池每日趁晨练没开始前都要过来看她,今日宝贝似的将蜜色的瓶子放进她手心。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不肯乖乖叫她尘姐姐,改口叫归尘了。

      归尘对他挤眉弄眼嘿笑道:“我这双粗手要什么紧,还是留给银菱好妹妹罢,昨儿遭王德海家的骂了两句,你才一走,她可又哭得肿了眼睛。她是我们绣坊里一等一的绣娘,眼睛可是金贵。回头给她擦好了眼睛,不然怕你见着要心底儿作疼练不了武功可就坏了。”

      归尘没事儿就喜欢调戏月池和银菱这一对儿,这回月池一听,果然又红了脸,跺脚道:“你好端端总提银菱做什么,她的药我都收在这一堆里了,这瓶是专门留给你的。归尘,你,你以后莫再乱说我和别人了,我,我……”

      归尘见他脸红气急,知道月池是真恼了,赶忙又无耻地上前哄他:“好好,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辜负你一番好意,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别气,啊。风总管还等着你去练武呢,别迟到了挨骂,快去罢。”

      归尘抓着他的袖子连搓带揉,这一招以前对卫兰庭十分有效,现在对月池也是百试不爽。月池的脸色终于缓下来,灵美的眼里又带了些失望,沉默了一会儿才柔声道:“那好,我先去了。待会我练完功过来找你,你……你要等我。”

      月池突然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红着脸掉头就跑。归尘愣了愣,然后咯咯直笑,心想这小子不错了,现在知道还知道反调戏了。

      她乐颠乐颠捧着药要去献给银菱,还没进门就听见银菱哭叫。

      “你放手!你放手!你再不放我叫人了!”

      “好银菱,你就从了我罢。这半年,我想你想碎了心肝,若不是宁归尘那贱货搅和,我也不至到今日也没一亲芳泽。你这小腰可真真又细又骚,快别扭了,我忍不住了,好姑娘,好菩萨,快让我……”

      归尘闻声大惊,蹿入门内,果见王德海那畜生将银菱摁倒在地,乱摸乱亲,一手慌慌张张扯自己的裤子。归尘一股热气冲上脑袋,抄起地上一块砖,兜头砸了过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