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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乱魂飞落侯门海 非专业宅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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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很久以后,归尘常常觉得,如果那时候在汝南就那么死了,她这辈子其实也就圆满了。可惜,什么叫命运,就是把用命把你折腾到晕。何况归尘的命还很硬,昏迷了几天后,她又张开了眼睛。
当时,她正在一个颠颠簸簸行驶的马车上,映入眼帘的是几张满是惊慌的小脸,有男有女,最大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胸口那里直达心脏的疼,张牙舞爪地提醒归尘,她在一剑穿心后顽强地活下来了。
“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归尘说话时伤口一抽一抽的疼,声音微弱。
马车里衣衫褴褛的孩子见她说话,吓了一跳,敢忙远远躲开。唯独当中年纪稍长少女,约摸十五六岁,虽粗布破衣却长得秀如花蕊,略显冷淡地道:“我们都是家里人不要,卖给人牙子送到别人家做牛做马的,现在这马车正带我们去呢。姑娘自己被谁卖了难道还不记得么?”
归尘听罢,登时扭头吐出半口血。她想不到云暮涯竟能精打细算到如此地步,把她救活了再拿去卖几两银子。
正当归尘气得鲜血狂呕,把满车子里的小童工吓得乱叫时,马车忽地停下来了。一个人挑起车帘,满车里顿时再没有半丝声响。
“醒了?”云暮涯探着半个身子,淡淡一笑,浅金如虹的眸子像两汪朝霞,把逼仄的马车照得金光闪闪。
“作死的东西们,还不给七爷磕头!这几日怎么教你们的,一个个敢把烂眼珠子往七爷身上放,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云暮涯身后的悍妇连声呵斥,车里几个孩子这才回过神来,哆哆嗦嗦磕头不迭。独归尘半躺在车中布垫上,默默直视着这位云七爷,动也没有动。
云暮涯对上归尘的眼睛,目光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然后上得车来,掏出两个白瓷描金小瓶放在归尘手边,温声道:“断骨都接了。剑偏了三寸,没伤着命脉,隐症怕是留下了,日后倒是改改你这拧脾气,不可大喜大悲。这两瓶一个内服,一个外敷。”他又指了指方才大呼小叫的妇女,“这位是李嬷嬷,这两日多亏她照料着你。再有几日才到景州,你好生养伤。”
归尘很想抓起药瓶砸碎了把那丸金眼珠子给挖出来,很想蹿上去抽他两个耳光子,很想抬腿把他一屁股踹出车厢……太多很想,最后反而只能坐在那里,死死瞪着眼睛。
“方才还要气得吐血?你也不必这么,剑刺死了是你,血吐了也还是你的。到底不值得。”
云暮涯这厮非但不磕头认错,反倒教训起归尘来,顿了顿,忽然掏出他那苏绣熏香的锦帕替归尘擦了擦嘴上的血。满车里几个孩子连同李嬷嬷一齐惊讶地看着。归尘仍是瞪着他一动不动。
“唉,世上怎么还有你这样的。李嬷嬷,劳烦多照看这丫头。”
云暮涯叹了叹,也不再多说,扭头吩咐了李嬷嬷一句,便下车离去。李嬷嬷自是应声不迭。
很难说云暮涯此番行为算不算道歉,因为归尘没有看到涕泪长流的忏悔场面,也没有听到任何类似于“我对不起你”,“我错了”的话语,归尘看到的是一个千金大少爷对下人施舍。而他此番行为唯一的效果是,小盆友们都把归尘当做异类,而李嬷嬷认为归尘使狐媚子找靠山,坏了她的规矩,十分不爽,让她遭了不少罪。
接下来近十多天的时间,归尘都是在那辆破旧的马车上度过的,云暮涯再也没有出现过,大概自觉已经很给归尘面子,然后早把她忘到十万八千里外去了。
归尘既然死不了那便赖活着,也渐渐了解一下现状。
云暮涯确是云氏七世子,人称涯七爷。而紫眸银发,如魔又如仙的那位,人呼“夜六爷”,大约是叫云暮夜。此次两兄弟是奉旨进京觐圣,顺带从京城买点特产回景州,诸如布料啊,未成年人啊之类的。
听下人兴奋的议论,貌似皇帝老儿见了这两兄弟是喜欢的不得了,当朝盛赞:
“此二子者,气绰金阳,质逼银月,举世奇葩,貌奇才异。云卿得有如此金银二公子,为我东燕举力,云卿甚福,国之大幸。”
皇帝老儿一高兴,自然东西赏了一堆。于是二人归程车队可谓浩大,浩浩荡荡二十多辆马车,金累玉堆。光采买的男孩女孩就占了三车。十几天相处下来,也有两个和归尘熟识起来成了朋友。
一个是先前唯一敢答归尘话的女孩子。此女十六岁,名叫苏绾桂,因家道中落,卖身云家。苏绾桂平日行事寡言少语,其实温和善良。归尘起先跟她搭话时,她冷淡地道:“姑娘有涯七爷青眼相加,跟我们这些人并不相同,想必将来进了云家跟到七爷身后做了大丫头,我们连园子里都进不得,自没有交情,现在又何必费力来搭话。”
归尘为此挫败了好几天,但时间长了,慢热的绾桂大姐似乎终于发觉归尘为人还不错,总算相熟了。
另一个叫做杜月池,十四岁,人如其名,如山光池月,虽是男生,却出落得柔丽无双,雌雄莫辩。据说是被夜六爷在梨园一眼相中,花极高的价钱买下来装点私家戏班子的。这杜月池虽是花容月貌却羞涩内向,又因美貌和戏子身份遭人妒忌排挤,归尘却每每从他身上看出卫兰庭的影子,总是逗他罩着他,久而久之他总是腻在归尘身边。
多舛的命运愈能拉近人的距离,绾桂,月池和归尘被漫长枯燥的旅途越拉越近,慢慢成了死党。归尘一生孤苦,要说朋友,村口的大桂花树算半个,卫兰庭算半个,所以她很珍惜这两个朋友。
归尘的伤势不轻,昏迷了六天,醒来后又过四五日方能说笑自如。李嬷嬷很不待见归尘,常常在她逗得满车欢笑时探头进来一通打骂,每每提着柳条想打她,又有所顾忌不敢下狠手。多亏了绾桂和月池的照料,归尘总算也是一日好似一日。
车队浩浩荡荡行了足有半个多月,终于到了传说中人杰地灵的景州,云氏宅邸——鹤临园。
鹤临园曾是前朝帝王居所龙浮山庄,青黛三山环绕,呈宝座之势,又有玉河如带环园护气。
风卷车帘,车内可瞥见鹤临园正门,门前两头踏火雄狮,九根巨大缠龙飞云汉白玉石柱排列,几欲戳破苍天,雄浑震撼。巨大朱漆金纹铜门,上头两块乌木錾金雕花大牌匾,圣上御笔亲题“广文王府”“鹤临园”。一声巨响,铜门轰然洞开,隐约无数亭台楼阁。满车再没人敢说话,都缩成卑微的一团。
“尘姐姐,你怕么?”
杜月池紧紧抱着归尘的手,掌心渗出冷汗。归尘的心也七上八下,反手慢慢抚他的背,轻声说:“不怕。月池还在,尘姐姐还在,绾桂还在,我们三个在一处,谁也欺负不了咱们。”
“嗯!”月池星眸一晃,和绾桂一起重重点头。
三人靠在一起,像一群要被冲入洪海的池鱼。而马车不紧不慢颠簸晃荡着朝那鹤临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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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爷七爷和御赐之物从正门入,载下人的马车由右偏门入。转入一处角门,李嬷嬷和几个仆妇把车上人都赶下来,排好了队,步行向前。一路亭台清奇,楼阁巍峨,桂殿兰宫以步相隔,雕瓦飞甍五光十色,设花处花团锦簇,植树处枝干遒结,阶有苔绿,帘卷草青,看得众孩子迷了眼睛。
随着越走越深,路边景色越是华贵无双,也越是悄寂无声。偌大的庭院,不时有衣饰精美的人走过,却目不斜视,安静得像没有活人,让人窒息。
进入一处工丽奢华的庭院,阶前侍立两排下人,一道湘妃金丝团花锦绣竹帘挡住了视线。这时一个灰蓝衣衫,身带佩剑的超级帅大叔挑帘出来,气度清冷慑人,五官朗俊。众孩子只当他是广文王,腿软就要下跪,却见李嬷嬷一脸谄笑道:“风总管,六爷七爷采买的孩子们带到了,现在领进去夫人过目么?”
帅大叔目光请冷冷扫了一眼:“领进来罢。”
有丫鬟打起湘妃金丝团花锦绣竹帘放他们进去。绕过一扇檀木山水大插屏,一众哆哆嗦嗦的孩子们便进入了。堂中上首坐了名衣饰雍容华贵,明眸雪肤的美貌妇人。
归尘大约猜出这是广文王云峒青的正房大夫人,姚馨蓉,姚氏,可惜人人低着头,她也不敢多看。
接下来清点采买器物,整个过程都是那帅大叔风总管发话,姚氏只是懒洋洋靠着引枕。他们跪了足有半个时辰,汇报终于完了,按理姚氏该发话处理他们这帮孩子了,可是她一语不发,只是翘着长长的丹蔻指甲,端着薄胎填花描金盏,慢条斯理地喝她的花露。
厅里满是人,却无半点声息,让人越来越压抑。一群孩子中终于有人受不住了,身子发晃。瞬时,姚氏的目光犀利地扫来,使了个眼色。风总管立时冷冷道:“这几个带出去卖了。园里容不下这样的东西!”
那几个没沉住气的孩子立即被拖下去,遥遥传来哭天抢地的声音,剩下的孩子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姚氏的花露这才喝罢,慢慢放下描金盏略带倦意道:“都采买了些什么孩子?”
“赵西,年十九,祖籍雁门,懂骑射;赵喜眉,年十四,祖籍雁门……”
李嬷嬷忙扯出张单子念起来。
姚氏递了个眼色,风总管接着指点江山:这几个拨给悦晟馆,那几个给八小姐,那几个给琰九爷……姚氏不时在旁边插上两句话。姚氏瞧见杜月池时眼前一亮,夸了两句,吩咐送去梨园里好好教导。月池被领走时一个劲回头看归尘,归尘也为他喜了片刻。转眼人拨去大半,只剩寥寥几个趴在地上,当中便包括归尘和绾桂。
这时,有个碧衣丫头跑进来在风总管耳边耳语几句,风总管上前道:“夫人,七爷才遣疏烟来说,这群女孩子里头有个叫归尘的,七爷五行缺土,当初取名时也没补上,求夫人把这个丫头留给素水阁。”
姚氏听罢便问“哪个叫归尘”,待归尘稀里糊涂被李嬷嬷推上前一步,姚氏瞄了一眼,略带不悦道:“七爷平日里何等乖觉聪颖,今儿个怎么好端端犯起糊涂来。他那素水阁里的疏烟,淡月,哪个不是园子里一等一的妙人儿?这等姿色给了他,旁人不说,我也只道自己有心亏待他了。”
什么叫“这等姿色”,什么叫“亏待他了”?!归尘暗怒。
旁边李嬷嬷忙赔笑道:“夫人最是仁厚,待哪位爷不是好的?夫人既觉不够,涯七爷不过是要个带土字的丫头,这里也不是没有别的!”李嬷嬷看了一圈地上不多的几人,抬手指向埋头的绾桂,“回夫人,这个叫绾桂,带了双土儿,可是好。”
姚氏又让抬起头,看了一眼这方点头:“就这个罢。”又看了一眼归尘,挑起一抹似是而非的冷笑:“犯浑犯到一处去。这人都是六爷负责买的,六爷生了那样一双精怪似的眼睛,怎么也相中这样的平平的丫头回来?什么尘不尘土不土的,打发到外头做杂活,往后也别带进这园子了!”
屋里人听她说到六爷的眼睛时,都脸色微变,低头顺目不做声。
那个来传话的疏烟本来还有愤愤之色,听到提及夜六爷也顿时噤声了。姚氏话音才落,李嬷嬷已经忙忙挥手让人把归尘拉出去了。
这姚氏嘴上说的不欺负涯七爷,实际上明显还是偏要跟云暮涯对着干。而显然那个什么夜六爷在这园子里也是个禁忌式的人物。归尘于是秉承她倒霉的天命,第一天便成为继母继子间斗争的牺牲品,从此被拖到鹤临园外,从此成为一名光荣的体力劳动者——未成年小绣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