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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话 朝来寒雨晚来风 下 难道她那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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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海一声惨嚎,惊动了外头众人。
“又是你这臭丫头,今儿我非宰了你不可!”王德海满头是血,怒吼一声,狰狞地扑过来。
“别管我,归尘快跑!”银菱惊呼一声。
归尘见银菱双颊红肿,身带淤青,怒火攻心,也扑了过去:“我跟你这老贼拼了!”
众人涌入,一见如此阵仗,纷纷阻拦。王德海家的一见自家丈夫满头是血,立刻尖叫厉喝:“了不得了,女浑虫杀了人了!”
王德海一见自家恶婆娘,脸色一边,当下恶人先告状:“银菱这贱蹄子不听话,我不过教训教训她,宁归尘这烂货竟要杀人,今日我不杀了她,谁还当我是管事的!”
归尘气得两眼喷火:“分明是你见色起意,欲行不轨,今儿要不是我回来,银菱岂不被你糟蹋!你这老贼睁眼说瞎话也不怕天打雷劈!”
王德海登时恼羞成怒,他家恶妇脸上也挂不住,倒先跳起来尖叫道:“你这贱丫头还敢血口喷人,胡言乱语?她赵银菱是个什么烂货,九爷院子里踹出来的东西,我家德海会瞧上她?我看是她勾引不成,掩人耳目,还想坏人名声?倒是你们两个,一般的贱蹄子,成日同那杜月池成天眉来眼去,跑个不停,恨不得和这贱丫头一起许了他才好。方才孤男寡女跑到密林子里头也不知道干什么亲嘴扒衣的勾当!也不瞧瞧你自己什么样的货色,下作烂嘴的娼妇一个,还天天想着勾引男人?杜月池指不定哪天倒在哪位爷怀里受宠,哪还记得你这女娼妇的好处!”
归尘那容得人骂月池是娈童,怒极反笑:“总比你们家两个好,一个年老色衰,非但自己家的男人拴不住,连个娼妇都当不成!一个天天发春的老狗般,是个女人都想上去摸一把!年初那小丫头为什么上吊自杀,别以为谁不知道!就算主子们不治你,总有一日你们也会全身烂洞,不得好死!“
王德海夫妇霎时变脸,扑过来扭住归尘,一阵乱打。
“归尘,住手!”
银菱见状,冲上来要护她,却反被揪住头发,狠狠刷了几个耳刮子。归尘反手抱住银菱,拼命反踹几脚。
王德海对银菱的心思谁还不知,可满场里都忌惮着,谁也不敢拦。夫妻两人掀开银菱,拧住归尘,摁死在地,捞起棍棒狠命地抽,嘴里怒骂:“造了反了!今天就打死你这贱丫头!看看谁还敢拿我怎么样!打死你这贱丫头!”
众人见打得凶了,慌忙上前拉,那里拉得住。归尘被打得浑身带伤,满地打滚。
正在这时,忽有人厉声喝道:“放肆!还有没有规矩,闹成这样!还不住手!”
喊话的人英俊修长,气宇非凡,是素水阁侍从的风白。
风氏历代为云氏家臣,跟着云家老祖宗打了半片江山,在鹤临园极有势力,王海德自是害怕,却仍舍不得放手,气道:“白爷,这丫头要造反了,我今日不好好教训她……”
“叫你们住手,还要我亲自来三邀四请?”
榆树林后的薄雾里淡淡幻出一个白如雪月昆仑的身影,浅金的眸子带着一丝冷意缓缓扫视,全场再没半点声息。王德海认出来那双的金眸,哆哆嗦嗦半天喊了一声“涯七爷”,满场里所有的人都跟着腿下一软,扑通趴在地上发颤。
半年没见,云暮涯长得更加祸国殃民。归尘蜷缩在地上,从脏乱带血的头发后抬头看了云暮涯一眼,双目血红。
目光一触,云暮涯目光细微一晃,倒似有些心惊,扭过头去看向王德海夫妇:“她再是个丫头,人也是我云家花钱买下的,便是不听话,也用不着你们来替我打死。要打死要赶走,也该回了上面风总管。看来风总管平日并没有好好教导你们礼数。风白,你那叔父怎么当的总管!”
“回七爷,叔父平日里再三教导我等要谨言慎行,大概是有些人面子太大,又是极体面的人物,便是我叔父也压不住啊!”风白故意挑着眉头阴阳怪调地答话。
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王德海早吓得面色死灰,想说话也说不出来,只砰砰地磕头,磕得头都冒血。云暮涯这方垂着眼眸看地上吓得半死不活的一众人,白绦似的手指向地上归尘,慢悠悠道:“日后再让我瞧见你打这丫头,我必要亲自抓风总管过来问问,他是怎么教的你们这帮奴才!”
语罢,云暮涯淡淡使了个眼色,风白着即上前把归尘从地上抱了起来。风白抱着归尘跟在云暮涯身后走掉时,还潇洒地回头替归尘出了口恶气:“你干的勾当,别以为人不知道,不过没空治你罢了!管个绣坊就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也不趴到河边看看你那王八的样儿!”
云暮涯只当没听见。归尘早疼的只剩半口气,但还是奋力挤出几个字:“白爷字字珠玑!”
风白一脸正气,待把她放到倚竹居的榻上时,唰地变了脸,纵声大笑,笑得拍桌子跺腿:“早听说绣坊里有个不怕死的怪丫头,难怪绾桂天天把你挂在嘴边念叨,真是个有趣的东西,居然知道我风白骂人的功力,啊哈哈哈哈……”
归尘第一次遇到比她还能抽风的主儿,愣在榻上连哼哼都忘记了,这位白爷还在那边继续抽风。归尘后来才知道,这位长得仪表堂堂的大帅哥正是归尘缺失了很久的另一半——鹤临园赫赫有名的男浑虫。据说性子搞怪,但好在是个练武奇才,功力盖世,因才留在云暮涯身边伺候。
“银菱……”归尘挣扎着要起来,被云暮涯伸手摁住,“风白,这里有我,你再去看看那个丫头。”
“是!”
破败的小屋里只剩了归尘和云暮涯。归尘不明白云暮涯施舍完了怎么还不按例拍拍屁股走人,见他走过来,警觉地缩了缩。
“你不是铁骨铮铮,死都不怕,怎么今天倒还怕起我了?”云暮涯顿了顿,含笑走过来在榻边坐下。
“七爷还是走罢,这里也没个别人,不用纡尊降贵做给谁看。贱婢这里污脏,这还要上药,侍奉不了七爷。”
归尘冷冷说了一句,颤巍巍下榻向房间柜子里翻药,突然背上一痛,却是云暮涯偷袭点了她的穴道,重新抓回床上。“都进鹤园这么久了,也没能磨一磨你这脾气。”
归尘登时脸都青了:“你又要做什么!还嫌害得我不够么!”话没说完,只见云暮涯拉起她的手,卷了袖子就自顾自给她上起药来。
归尘大惊,她当然不在乎这条被打得全是道道血痕的胳膊被绝世帅哥瞄两眼,但在这个年代看了一下手臂那是不得了的事:“你你你你做什么!你放开,男女授受不亲!把我的穴道给解开!”
“又不是没看过,你不是已经寻死觅活过了么。”
亏这厮还敢提这茬,归尘当即血气冲脸,云暮涯忽又温吞吞开口:“前儿不是给了绾桂几瓶好药,这么快就用完了,还是你给了别人?”
“给银菱了……”归尘顺口答完便觉不对——这厮怎么知道?一个惊悚的念头窜进脑中,难道他是故意赏那些好药给绾桂?呸呸呸!这口腹蜜剑的祸水能有这好心,天上都能下黄金!
云暮涯停了停,声音低下来,温和却又真诚道:“你不要恼我。我向大夫人讨过你,我并不知道你们那一群里还有个绾桂。绾桂是个有心的,总时不时地提你,她心里的意思我也知道。大夫人既打发你到园子外面来,我若还硬把你弄进素水阁,你少不得要遭人话柄,受的罪只怕比现在还要多。那些东西我也不好直接让人给你,一来怕李嬷嬷那样的人再私吞,二来这园子里众口铄金,我关注你多了,反是害你。所以我并非故意把你扔在这里不闻不问,不过不是时机罢了。”
灿若朝霞的眸子看过来,归尘突然有点蒙,片刻之后,暗自大吼,不要再被这厮的眼神骗了,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是猪头!她吸气,瞪眼,笑道:“那还要多谢涯七爷两次救命之恩了,可惜奴家这里被爷强点了穴道,不能给爷磕头谢恩。”
“你……”云暮涯一噎,好气又好笑,“你这丫头,骨子里那点又傲又硬的脾气可是到死都改不了?那时候确实是我错怪了你,辜负你救命之恩。难道你真的要我给你磕头认错才行?”
归尘咬了咬牙。是了,他是云氏七爷,她奴婢贱民,云暮涯能做到这份上,已经算是给足她面子了。
她闭了闭眼,撇开脸道:“是我痴妄了。你原没什么对不住我。念你,等你这么些年,救你,跟着你,都是我自愿自作。如今我已经看开了,你并不需要我,我于你,轻如鸿毛。既如此,也不必纠结过往缘分。你不过赐我一条命,总归我也还你了。此后,只当从未相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我本不同命,放心,我不会赖着你的。一切,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归尘沉浸在自己的凄凉心惊中,完全不知道她这段幽怨含悲的话在云七爷耳朵里扭曲成了另外一个意思。
云暮涯听完这一席话,表情抽了,半晌没动。过了好一会,似惊似叹道:“你……你等我这么些年,就为了当年我曾给你一命?”
两人在各自的次元里感慨万千,归尘越想越觉得悲怆痛苦:“我竟然为了你,丢下了兰庭……”
归尘眼猛地一酸,突然失声大哭,强悍地一把揪住云七爷的衣服,痛斥怒诉:“你这薄情寡义的混蛋!是你害我空等一生!你害我背井离乡!害我尝尽羞辱!害我沦为奴婢!你还我一生,你还我兰庭!你还我!你还我!”
虽然从小到大没少收到过情书,但是涯七爷这辈子还没遭过这么“凶悍”的“表白”,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原要扯开袖子,却又未能动作。
拽着他袖子的手纤细瘦弱,满是细小的伤口,与半年前比,粗糙惊人。胳膊露出的皮肤,新旧的伤痕驳杂,又布满血痕。她身子蜷缩着,愈显单薄。
或者,他从未自一人眼中看过这样炽烈而真挚的情感,夹杂出人意料的浓烈悲伤。云暮涯眼底微微一动,同情地抬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归尘哭得昏天暗地,却又狠狠抹了把鼻子,摔开他的手,红着眼瞪着他,目光真是如怨如诉。
这目光冷不防撞进云七爷眼底,他也不动,只是看着她,半晌抽了抽嘴,苦笑道:“这,这你也不能怪我……”
归尘看着云暮涯,很久很久没有说话。好一会,她慢慢坐起来,忍痛伸手解下脖子上的九龙白玉佩放进他手里,幽幽看他,郑重道:“这玉我戴了十五年,现在已经不想再戴了,交给你。七爷这辈子金尊玉贵,什么都不缺,我也就不给七爷添麻烦了。我只请你给我一句痛快话,就说你这辈子不需要我这么个人,决意与我毫不相干,我去过我自己该过的日子,此生绝不相见。我求你这一句话,还请七爷成全。”
归尘只想快点了断这段荒唐的不平等条约,她尽量用最认真诚恳的目光看向云暮涯。
云暮涯看着她,不知为何噎住,半晌,涩然微叹:“活了这些年,还从未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归尘也懵了——这厮有病?
就在这庄严肃穆的时刻,窗台上响起一声由衷赞叹:
“哇……叹为观止……”
归尘一扭头,瞧见窗台上摆了两个活生生的人头,吓得尖叫一声。却是风白和银菱。
银菱吓得慌忙爬入门内,扑通跪在云暮涯脚边,惊慌失措道:“归尘她这是被打糊涂了,这才胡言乱语!绝没有对七爷有冒犯之意!她,她便是对七爷素有仰慕,也只是主仆情分,绝不敢有非分之想!她是被王德海家的打昏了脑袋!求七爷饶命,求七爷饶她一命!”
风白同志却是惊叹万分,满脸感动,蹿过来拍拍归尘的肩:“我见过多少小姐对爷暗送秋波,还从没见过你这样色胆包天的丫头!真是死都不怕!怪道绾桂说你性烈情真,果然有情有义!好!好!好!”
归尘一脸莫名:“哈?”
银菱满脸惊恐之极,硬扯着归尘便要下跪:“你不要命了,快给七爷下跪认错!”
归尘急了:“我说错什么了?我实话实说,又没有害他,哪里错了?!”
风白闻言,又惊又叹:“实乃奇女子……”
一片混乱中,云暮涯振振被归尘五阴白骨爪抓得皱巴巴的白袍,站起来:“罢了。今日之事,你们都当什么也没瞧见没听见,否则她性命难保。”
银菱不料他就此作罢,惊愣片刻,大喜磕头:“谢七爷饶命!谢七爷饶命!”
归尘更急了,还想上去扯他:“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你还没给我个应声呢!”
银菱简直要被她吓昏,纵身过来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哭道:“你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我的傻妹妹,你就撒了手,死了这条心吧!”
云暮涯走到门边,突然顿了顿,回头意味不明地看了归尘一眼,轻轻丢下一句话:“这绣坊你是呆不下去了,明日我便回了大夫人把你讨到素水阁来。”
云暮涯飘飘然走出倚竹居,留下银菱和归尘的表情都僵楞定格。
银菱这从头到尾都没搞清状况的苦孩子,突然一个骨碌爬起来,激动地爬起来抓着归尘的手道:“归尘你可听见没有,七爷接受你了!七爷接受你了!七爷一直没忘了你,今后你就能跟绾桂在一处侍奉七爷了!归尘,你怎么有这样大的胆子敢和七爷说!七爷若是发怒把你交给大夫人处置,你必定死无全尸,受人辱骂!七爷,七爷她竟然不嫌弃你……归尘,我太替你高兴了……我太替你高兴了!”
归尘终于回过神来,气急蹦上天:“你瞎说什么!谁看上他了!谁看上他了!”
难道她那么大义凛然听起来真的很像表白?!云暮涯那厮该不会也以为她发春呢吧?!
无论归尘怎么解释,银菱一副“我亲耳听到,我很了解,你不用再掩饰了”的表情,一边给她扒衣服上药,一边嘱咐她从今往后要珍惜七爷垂青,报答七爷恩情,并让归尘要正确认识到癞蛤蟆不被天鹅嫌弃的幸运,云云此类。
“归尘,你没事罢!”
“哎呀,我没穿衣服!!!!”
“月池,还不出去!”
月池得了归尘被打的消息,慌不择路地闯进门来,吓得光溜溜的归尘一个泥鳅钻洞滚进被窝里,疼得龇牙咧嘴。不等银菱骂他,月池又紫红着脸跌跌撞撞退出门去,在门外急得团团转,不住地问:“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可伤得重?”
他那样子活像个等媳妇生娃的爹,害归尘疼痛的哀嚎都变成了扭曲变形的怪笑。
随后绾桂也赶了过来,还带几瓶凝玉膏。“风白一回来就同我说了,六爷让我带了药过来。听得我后怕得喘不过气来,归尘,你怎么那样大的胆子!”
银菱脸还肿着,却笑成了花:“涯七爷亲口许下,明儿就回明大夫人把归尘讨进素水阁。咱们这鸡窝里头,赶明儿就飞出一位七凤凰了!”
杜月池不明就里,脸色一白:“什么?”
向来聪敏的绾桂居然十分淡定地点点头道:“我每回提到归尘,七爷虽没话,却总留个心眼在听似的。想必心里还是挂着归尘,否则平日里也不会尽挑些养身疗伤的药来赏我,其实是借我的手给归尘罢了。”
关于她和云暮涯的恩怨,归尘只说小时候的事,及自己无意中救过云暮涯。这时浑身开了几十条血嘴却解释不清,拉着月池寻求靠山。月池平日里永远站在归尘那一边,这天却破天荒沉着个脸打死不说话,急得归尘差点吐血。
这天晚上归尘辗转一夜没睡着,一心琢磨着怎么才能让云暮涯亲口给她那句释放宣言。而银菱已经欢天喜地地给她打包好了所有东西,绾桂那厢里也在素水阁备好了间房,只等着第二天送归尘“升天”。
谁也没想到,第二天,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