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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话 纵使相逢应不识 上 孟婆汤谁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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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震怒了,后果很严重。
归尘这种抛夫弃家、不负责任的行为严重辜负了人民对她寄予的厚望,破灭了人民要求她改邪归正的梦想,极度损伤了劳动人民的感情。十里八乡所有人连夜出动,天上地下地搜寻她的踪迹。
可谁又都能想到,归尘冒着浸猪笼的危险只是为了爬上东桂村口那棵桂花树?
她蹲在在村口那棵桂花树上不吃不喝不睡,等了三天三夜,等成了桂花树上一块树瘤,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等什么。
难道,她这辈子所谓的使命,就是喂猪卖肉?那九天雪帝出了什么差错,成了宁来贵家圈里的某一头猪?那她这辈子,就这么结了?
那夜是月圆,月光冷清得像在薄凉地嗤笑,归尘握着胸前的玉佩,空落落地看向夜空,倍觉凄凉悲壮。
谁知祸不单行,竟遭歹徒!
东林突然一响,一个鬼魅无声的黑影急速掠过原野,神乎其神在路口大石上足尖一点,飞身蹿上她的桂花树。
这位半夜里演武侠剧的黑衣人也没料到自己还会有位同仁,当场愣住,随即身形一晃,冰冷的剑锋已抵上归尘的颈部动脉。
此人周身裹在黑漆漆的布里,面容口鼻尽数遮掩在黑布之下,只有两道目光深不可测,杀气骇人。肩上一尺多长的伤口,渗出诡异的血腥气。
本来荒郊野外遇到这么一位凶徒,正常人都会吓得半死,可归尘经过三天三夜的等待后,早已经麻木了,只是扯着嘴干巴巴地说:“别搞得演电影似的,你也不过是跟我一样想找个容身之处罢了。天地之大,相中同一棵树也是缘分。我这里有金创药,止痛止血,出逃必备。”说着挪动冰冷的手摸出瓶子,头也不回地伸到他面前。
这位木乃伊大哥目光一震,却狗咬吕洞宾地剑锋一压,在归尘喉咙上划了半条血痕:“你是什么人!”
归尘莫名怒火攻心,突然冷笑一声吼道:“你既这么有本事,何不撒开两个鼻孔好好闻闻,这里头全都是川穹,白芍、熟地、黄芪……十几味好药!怕我下毒害你是不是?不要算了!我好端端的,做什么要帮你!我什么也不欠你的!”
归尘拽了塞子,一股脑把药粉倒在自己脖子上。
木乃伊大哥手一抖,慌忙扑上来抢过去,唰唰洒在自己的伤口上。
看着木乃伊大哥伤口里流出的血,归尘突然想,卫兰庭当时吐出的血是不是也有这么红,然后忍了三天的眼泪忽就掉下来,鬼使神差地问:“血这么红,是不是很疼?”
木乃伊大哥手一抖,侧头盯着她,十有九觉得自己遇到了神经病,半晌才阴森森狠道:“你再吭声,我便杀了你!”
归尘只好继续仰头四十五度角看向星空,眼泪稀里哗啦掉得更厉害了。
就在归尘和木乃伊达成默契,各守一边的时,夜色里突然溅起一道银光,带着细锐呼啸声激射而来。
归尘尚未及反应,木乃伊已凭空倒翻下树,唰唰激退。
但听咄地一声响,一柄匕首扎在归尘的鼻尖零点零一公分处的树干上,没入及柄。
归尘吓得瞪大了眼睛僵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因为她知道,这里马上要有一场巅峰对决,若想活命把这一夜等完,她必须继续扮演一颗不会动的树瘤。
果然,紧随夺命飞刀之后,东林飘飞出一个白色的人影,头罩斗笠,笠上三重白纱把周身都掩在里头,在月下飘飞而来,重纱舞动,月光萦绕,好一个华丽丽的出场!
木乃伊长剑一振,飞身迎上去。两人二话不说激战一处,急速地过招。一黑一白,一稳一灵,若阴阳双鱼团团追逐,刀光剑影透射而出,整片原野顿时肃杀无声,风起云涌。
归尘打小在这东桂村长大,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看得张嘴瞪眼,也顾不得心疼张二蛋家的麦田被这位大虾搅得一塌糊涂了。
“云七爷追我五天五夜,今日我若不死,他日必报此仇!”
木乃伊渐显不济,突然森冷立誓,横剑一劈,正对白衣人顶上斗笠。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差点从桂花树上栽下去,成为这场战斗的第一个死者——
剑气撕裂三重白纱,月光惊散。那少年负手立在月下原野,墨玉长发吹散,雪白衣冠高荡飞舞。黑发白衣,衬一张绝世的容颜,一双浅金眼眸灿如朝霞,淡淡含笑,温文款款:“那便要看段少主能不能活过今夜了。”
正是九天雪帝!
归尘咕咚一声栽下树,脑子里嗡嗡作响,立时泪流滚滚,连滚带爬地朝她等了十五年的人生目挥手标狂奔而去:“我在这里——”
九天雪帝没料到树上会掉下一只大活人,微一分神。木乃伊立时抓住这绝世良机,突然挥出一股诡异桃色薄雾,瞬间笼罩住九天雪帝。
雪帝面色猛地一白,立刻倒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归尘半路一个踉跄再度栽倒,眼见木乃伊一剑朝他砍下,归尘惨嚎一声奋不顾身扑了过去。
木乃伊手上的剑下意识地顿了顿。
归尘发挥革命的大无畏精神,拼死抱住地上帅哥,扭头急吼道:“我给你金创药保你性命,方才若不是我喊了一声,你也早命丧他手下!你若杀我,有违天道,背信弃义!他日必遭报应,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归尘自知斗不过这人,只能把全身力气嘶喊出来,苍白带泪的脸上一双血红的眼睛瞪得目眦欲裂。
归尘觉得自己当时的形象和毒咒肯定非常吓人,因为木乃伊阴冷地盯着她,竟久久没有动弹。
“哼,长离散世间无药可解。我不杀他,他也是个死人!”
木乃伊丢下一句森冷的话,掉转头,飞身隐入月色。
归尘着即慌忙把九天雪帝翻转过来抱在怀里,使劲晃他:“你醒醒!你不能死!你是九天雪帝转世,怎能中一剂毒药就死了?!你今天死了,当初要拉我投胎干什么!我这辈子又是为了什么要活这十五年!你知不知道我为你受了多少罪……你不能就这么死了,你不能就这么死啊!”
直到这时,归尘才顿悟当时九天雪帝说的原来是那么精密的一句话——
他说,既如此,你先去过你的日子,将来我需要时你再来助我。小鬼,等我十五年,十五年后我去找你。
整整十五年后,他面临生死大劫,正是最“需要”她相助的时候,他们就相遇了。
这笔帐怎么算都是归尘吃亏。什么去过她的日子,就是前十五年他不罩她,然后等他需要的时候,她激动万分地出场献身。
她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归尘这辈子,从来没有哭得这么惨过。
就在归尘束手无策时,异象陡生。
她项上白玉不知何时从衣领里跌出,沾上雪帝的皮肤,陡然透出金白色光芒,九龙腾天祥云纹在月光之下光华流动,似犹如活物。
归尘脑中竟想起张老头的鬼话——
“此物实乃天地祥物,凝日月精华,仙气奔涌,自成精魂,乃天地上善之物,可解百毒,凝贵气,逢凶化吉”。
念及此物曾令卫兰庭久病初愈,忽有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蹦进归尘脑中,她抓着这不知被她掉过多少次猪粪的东西就塞进了这人口中。
雪帝面上的黑紫之色骤然如见了光的阴暗,猛地缠涌退缩,玉上五彩光华猛地耀目刺眼起来,整片原野如临白昼,上可达天,下透地府。
归尘心中热血滚烫,既惊又恐。惊的是,她用这玉砸过核桃,挠过脚底,打过水漂,却没想到它竟被张老头误打误撞说中,当真是个奇物。恐的是,如此骇人景象,必然招来乡邻,她必须找地方藏身,否则救活了雪帝,他俩也只是奸夫淫-妇一块浸猪笼。
归尘对这片山水比任何人都了如指掌,径直拖着巨大的发光物往一处山洞行去。在三天三夜没吃没喝后,雪帝修美的身子对她来说比死猪还沉。
才把雪帝放下,归尘手里一松,立即虚脱倒地,不醒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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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尘觉自己一时像在碳上烤,一时像在冰窟里滚,模模糊糊有人在嘴里喂了什么,清凉进口,她的身子像干枯的花瓣受到滋润重新舒展开了,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
大山深处的洞穴里,阳光从遮蔽洞口的藤蔓里一柱一缕地照进来。鸟鸣流水声隐约而来,眼前美若天仙的少年正捧了水,见她醒来,金眸荡出微光。
归尘猛地拽他的手,像只饥渴成狂的野猫把他手心的水吃干舔尽。
少年一愣,噗嗤笑了,用风语泉歌似的声音问了一句极有杀伤力的话:
“你是谁?”
归尘惊恐地抬头。
她脆弱不堪的身体和心灵都经不起再多的刺激,愣了半晌,突然发作起来:“你问我是谁?!你拉着我投了胎,要我等你十五年!我为你轮回路也走了,棺材子也当了,世间苦头尝尽,爹娘丈夫全甩,当了十五年不守纲常的怪物,如今还落个淫-娃荡-妇的名声!现在你来问我是谁?!你有什么了不起!孟婆汤咱们谁也没喝,你要是如今觉得用不着我了就直说!别两眼一翻装不认识!”
雪帝浅金的眸子在她身上来回打量,有一丝不解,有一丝玩味,随后春风一笑,不温不火道:“哦,原来竟是这样。不管怎么,昨夜是姑娘救的我,云某多谢了。”
归尘差点当场呕出一口血。
敢情这人把她当荒郊野外路遇的神经病,连争都不同她争!偏偏他还不紧不慢捻着帕子细细擦手,全不像在演戏。
这分明一起投的胎,奈何桥头谁也没喝孟婆汤,凭什么他不记得了?
归尘哪里肯罢休,扑上去一把拉住他道:“你忘了?你真的忘了?!你可是昆仑雪巅天地灵气孕生,名冠三界,天帝御封的九天雪帝,今生是奉旨入凡历练!地府阎王殿上,是你拉我陪你投胎,说是红尘污秽,需人做伴!轮回道里咱们定下十五年之约!”
多惊天地泣鬼神的经历啊,怎么能忘了?!尘满脸枯槁之色,狂乱翻找一番,抓着白玉,神神叨叨使劲往他手里头塞:“我没有乱说,这是你给我的凭证!轮回道里我从你脖子上面拽下来的!你看你看!”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某人面前更像个神经病了。
好在某人淡定有修养,修眉一挑,很配合地看了一眼白玉:“确实是块好玉,不过你要记住,玉佩是戴在身上的,下次莫要往别人嘴里塞。”
归尘火了,跳起来:“我才不是神经病!这真的就是你的!对了,它碰着你就会发光的!你看你看——咦?咦!咦?!”
归尘拿玉在他身上连捅十几下,毫无反应。
某人揉了揉被捅红的皮肤,温声安慰:“不妨,不妨。我知道了,肯定是白日不亮晚上才亮。此玉至纯至粹,九龙如生,绝非凡物,既然你娘胎里能带出这么个好东西,千万好生收着。我才替姑娘号脉,姑娘火旺气虚,阴损心衰,想必自幼清苦,近日又损耗厉害。不如姑娘好生歇着,我再去给姑娘弄些泉水来。”
某人已经完全看不出昨夜中毒要死的模样,震了震白袍上的尘土,撩起藤蔓钻了出去。
归尘仍然执着地翻着手里的白玉,自言自语:“怎么会不亮了,怎么会不亮了……没道理啊,怎么会不亮了,怎么会不亮了……”
好在归尘是锤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待少年回来,她已平息了腹中百般思绪,认命了。
“你……如今叫什么?”
少年一进来听她如此问,目中光芒一闪而逝,含笑缓缓道:“在下云暮涯,字雪寅。”
归尘似觉耳熟,却没多想。
“云山暮松镇雪涯,天地乾坤气定闲。是个好名字。”她耷拉着脑袋道,“我……叫作宁归尘。”
云暮涯同志似是不料疯婆子竟能口吐绣语,眉头一动,似想到了什么,突然莞尔一笑:“不作孤花沾世俗,宁幻傲竹永归尘。姑娘的名姓也是贞烈不俗。”
归尘嘴角一抽。
宁来贵给她起名叫做“归尘”。乍一听挺文雅,原因却是张老头说她五行缺土,因取尘字,且是“异星转世,命格奇苦,乱世乱人,今生跌宕漂浮,无所归附”,因取归字。且她本该同娘亲一起归葬尘土却偏生活下来,“归尘”两字也暗合此意。后来归尘揪着张老头的胡子他才老实交代,是因为出生几月他就发现归尘是个拧脾气的怪胎,就想到这名字,说白了,叫“宁肯死”。
归尘暗叹一口气,站起来盯着他,正色道:“方才我说的那一番话,云公子自是不信,想必当我疯癫成狂。那么,就且当我是饿昏了脑子信口胡言。不过,我疯了十五年,今日也不妨最后再疯一回。我今生只说一次,也请公子好生记得——这辈子我既为你来了,便不会负你,好与不好,必追随你一世,不离不弃。我也不要你什么,但求今生过后,还我自由之身。”
归尘语罢,也不再多费口舌,摇摇晃晃撑着洞壁站起来:“昨夜公子身中剧毒,险些丧命,毒虽解了,还是坐下的好。外面有人正抓我,白日我不能下山,没了我你找不到出去的路,只怕要委屈你陪我先躲几日了。我先去为你弄些吃的。”
云暮涯紧盯着她,目光忽有些深不可测,而归尘已拖着沉重的身子,艰难地一步一步走出洞口。
待她撒下藤蔓一句话被遮在了碧翠缠连的绿叶后,模糊不清地消融在晨光里。
“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