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尘夫人歪传》安知鱼

6、第六话 纵使相逢应不识 下 当初宁来贵

　　归尘整治了些野果回来。

　　云暮涯原在盘腿调息，见她神色枯槁，步履蹒跚地捧着果子和柴火回来，眉间一动，上前接住：“其实姑娘大可不必如此，在下并无大碍，无须劳你如此。”

　　归尘将果子放在他身前，只淡淡道：“你只当我欠了你的恩，如今还你。我不知能助你什么，能为你做的，我都会为你做。”

　　云暮涯微有动容，又想到什么似的一笑。

　　云暮涯进食极为斯文，举手投足皆有大家风范。归尘忍不住打量他。

　　不过十五岁年纪，比那时轮廓更柔和美润，雪白的衣衫亦不是无缝天衣，而是上等白绸锦袍，湘绣清江飞云的素色暗纹。

　　一起投的胎，今生她是宁来贵杀猪铺的棺材子，他又是谁？

　　“看公子衣着气度，不是小户人家，却是什么家世出生？”

　　云暮涯笑笑：“在下景州云氏，家中排行老七。”

　　答比问短，含糊至极。

　　归尘又问：“昨晚的黑衣人是什么人，公子何以追他五天五夜赶尽杀绝？”

　　云暮涯答：“此人实非善类，是江湖邪派中人，党羽众多又时时为害。我进京办事，恰遇了他，便欲除之后快，只身追那黑衣人五天五夜，家中亲眷仆人与我定在许昌会合。他被我伤了一剑后逃到贵县，幸亏姑娘的金创药气味，让我寻到了他。”

　　看似答了很多，实则只字未言。

　　归尘在鸣山县呆了这十五年，还没遇到过这样深藏不露的人。

　　云暮涯也反问了一句：“宁姑娘不知系出何处名门？”

　　归尘嗤笑一声：“我知道你心里当我是疯婆子，别这么费修辞了。小女子系出这涪州鸣山县东桂村宁来贵杀猪铺，江湖人称东桂小神机，别号鸣山县第一女浑虫。”

　　云暮涯没绷住，噗嗤笑了：“你既能如此调侃，可见并不以浮世虚名为耻，可见是胸襟广博，淡泊名利的不俗之人。”

　　神仙哥哥拍得一手好马屁。归尘暗中咬牙切齿，你当年怎么不跟我换个娘胎，也来当当这“不俗之人”？

　　云暮涯又不经意般问道：“不知姑娘如何解的长离散？”

　　归尘扯扯嘴：“不是我，是这块玉。我误打误撞放进你嘴里，毒就解了。你只当这玉从我娘胎里面带出来就是块奇石，能解毒治病，公子福大命大恰遇上它。”

　　云暮涯不置可否，仍是笑，有些高深莫测。归尘的脊梁骨上不知怎么爬过一丝凉意。

　　饭后云暮涯去溪边净手，归尘隐隐瞥见他在泉边站着，袖里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直上碧空。

　　他在同人发信号！

　　归尘心中疑惑大起，反复揣度着云暮涯这三字，总觉耳熟。冷不防，她突然记了起来，整个人一跃而起。

　　景州云氏，排行老七！他是广文王七子，当年马车里的白衣男孩！

　　太-祖皇帝拓跋洪开辟东燕王朝时，云氏太-祖爷云庆元便已追随太-祖争战四方，开朝后封异姓王。后至德文帝固国削藩，云庆元之子云明壑废王封公。如今云氏三代云峒青平北蛮，定西夷，战功赫赫，拜兵部侍郎。后来他大败柔然，宁武帝便将他先人“广文王”的称呼又赐还他。如今云氏坐拥景州富饶之地，势涉并州，雍州，朔州印掌数十万御林军，自拥十万精锐云家军，相传家中更是子孙个个龙驹凤雏。

　　至此，权倾天下四字，云氏当之无愧。

　　当初柳先生讲这些时，还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富贵不过三代。自古掌军重臣，三代之后如不显衰微之态，则非贪即反。”

　　归尘看着那少年立在泉边的修长身影，忽觉胆寒。

　　云暮涯回来后又开始闭目调息。归尘则来到溪边，找个僻静的地方把自己仔仔细细洗干净。拔下头上的雕花宝蝶坠珠银簪，归尘呆呆看了许久。

　　正愣神，突然听到一阵骚动，远处坡下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而来。

　　来人皆是黑衣劲装，手中利器发寒。坐下骠骑都是个头较为矮小的马种，适宜行山路，马蹄都用棉布层层裹紧，行路悄无声息，队形肃整有序。

　　归尘头皮一炸，第一个念头是，卫兰庭这小子了不得了，竟然敢找这种水平的专业搜捕队上鸣水山来赶尽杀绝！转念一想，以她的水平还不至于要这种东厂锦衣卫造型的专业人士，这队人怕是那木乃伊派来斩草除根的。

　　“风总管，那边有人！”
　　那队人马中为首的男人隔着十几丈的距离，精确指出归尘藏身之所。

　　归尘暗道不好，咬牙切齿，赤条条跳上岸，抱着衣服一路裸奔回去，远远就开始怒吼：“云暮涯你给我别出来，你别出来！”

　　云暮涯哪能不出来，从洞里深处脑袋一看，震住了。

　　“叫你别出来！你给我闭眼！”归尘脸都紫了，吼道。

　　到底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云暮涯如被雷劈过一般，脸上竟也闪过红晕，回神忙瞥开头：“你们村人追你追到这里了？”

　　归尘那叫羞急攻心，蹿上前一把拽住他使劲往山洞里推：“我没这荣幸！那些人衣饰装备极不寻常，必定是来追你的！他们人多势众，我们讨不了好处！你快躲进洞里，千万别出声！我替你引开！”

　　云暮涯一愣，回身一把抓住了她。

　　归尘不着片缕，只抱着衣裳，又一路狂奔而来，浑身皮肤皆尽透红，见他回头，更缩瑟不已：“你你你——”

　　云暮涯微微一叹：“罢了，你一个姑娘家，难不成真为我让一群人看了身子。既要逃，我带你逃就是了。”

　　语罢，他脱了外裳将归尘一裹，没等归尘神来，搂住她的腰足下一点，纵身起跃，转眼将追兵甩得不见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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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这林子就出了鸣山县，出了涪州地界，行个十来里路能到汝南城。我们快点走，晚上之前赶到汝南，进得荆州地界。”

　　甩开追兵，寻地方穿了衣衫后，两人匆忙上路，去许昌找他家人。后有追兵，归尘自不敢耽搁，同云暮涯两人一时也不敢休憩，片刻不停地赶路。

　　归尘却一直心有疑虑，以云暮涯方才的本事，出山易如反掌，为什么陪她在那山里呆了这么久？

　　在山里潜行两日后，两人来到汝南城。

　　汝南地处荆、涪两州交界，水陆两通，较为兴旺。城门高有丈余，精铁铸成，大红朱漆。门上石牌龙飞凤舞，遒劲有力地提了三个大字——汝南。门边又有石碑，碑上朱红的三字：荆州。

　　“姑娘没来过这汝南城？”云暮涯见她张嘴瞪眼乡巴佬进城的模样，不禁好笑，扭头来问。

　　归尘干笑一声，摇头：“这辈子我也就待过东桂村和卫府的宅子，再没踏出过鸣山县半步。”

　　“姑娘言语气度，倒不似那闭塞之处养出的下里巴人。”

　　云暮涯适时地溜须了一把，归尘却觉他话有深意。

　　“阳春白雪太孤清，我当个下里巴人也就够了。咱们快些进去是正经，再晚些要关城门了。”

　　云暮涯金眸锦衣太过惹眼，归尘自是不敢在大街上多晃悠，只想找个地方先充饥落脚。云暮涯这富二代，随手一指，正是昭琟居。

　　归尘还记得，那年卫兰庭给她送的杏仁酥是这辈子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如今竟真来了。

　　昭琟居三重楼宇，朱漆红柱，雕瓦飞甍，造的甚是大气工丽。归尘豪气万千端起桌上海碗里的茶水咕噜咕噜喝干，随后大手一挥：“给我上红烧肉，烤乳猪，白斩鸡，酱猪蹄，卤肥鸭，切牛肉，还要两碗大米饭，还有还有那个脆云酥！”

　　小二听完，瞄她，翻了个白眼。

　　但见云暮涯微微一笑，捻起手边白巾子，向大海碗里沾了茶水细细擦手，不紧不慢道：“洞庭翠雪清鱼羹，西山点碧栖乳雁，九宝锦珍四喜丸，月湖翡翠糕，凝玉茗香藕。另将你们昭琟居久负盛名的那凤禽六珍都上齐。还有，这位姑娘要的紫风杏点脆云酥。”

　　那小二唰唰提笔勾下，满脸堆笑地唱了个万福，一溜小跑下了楼。

　　归尘动了动喉咙，满肚子洗手水滚得厉害。

　　富二代柔声安慰：“不碍的，都是干净茶水，虽差了些，喝下肚也不致伤身。”

　　那一刻，归尘很想大喊一声，我死了，从此倒地不起。

　　好在，不一会菜上来，归尘大快朵颐之下很快把先前的耻辱抛诸脑后。云暮涯秉承大家风范，不过动了两筷子便食罢。他一边优雅地拭唇，一边笑意温儒地说出一句话，归尘突然就把满嘴洞庭翠雪清鱼羹喷了出来。

　　“你说什么？”

　　云暮涯略带歉意重复道：“大约是姑娘拖我上山时不曾注意，我的荷包不知丢到了哪里，因需借姑娘的盘缠付账，待到许昌，双倍奉还。”

　　归尘沉默，坐回位子上，擦了擦嘴，又沉默，然后把小二叫来：“这盘味道倒不错，不知其价几何？”

　　小二笑吟吟道：“这碗最是便宜，只要五百钱！”

　　就算每盘菜只有五百文，十二盘即六千，一千一贯，一贯一两，共六两！！！归尘算罢，猛地眼前黑了——六两，当初宁来贵要把她卖给人牙子也就这个价。

　　挥走了小二，归尘凑在云暮涯耳边颤道：“我统共只有三十六文钱。”

　　气定神闲的神仙哥哥终于唰地白了脸。两人开始了长久的，默然的对视。归尘急速地盘算云暮涯带着她从窗口蹿下去成功逃走的可能性有多大，而云暮涯的手指开始在桌上无意识地点划，不知在盘算什么。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先前那小二突然奔过来，躬身一揖道：“两位大喜！有位贵人请了二位这顿饭食，有请两位至三楼雅间一聚。”

　　归尘差点以为她时来运转，很快又生出毛骨悚然的冰冷感。三楼雅间的贵人怎么知道他们没钱付账，又为什么会要他们一聚？对方是何人，有何目的？归尘担忧地看向云暮涯。

　　云暮涯已恢复了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冷静，撩衣欲走，归尘忙上拉住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小心有诈！”

　　云暮涯垂眸她，浅浅勾起红唇，笑得悠远难测：“放心罢。”

　　语罢，他已先行起步向三楼行去。归尘顿了顿，只得跟了上去。

　　是时，残月半掩，华光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