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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话 年少不知缘易断 上 年少无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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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匪事件过了没两天,柳先生就让归尘进塾里读书了。原来是柳先生看到归尘写在危亭里的词,归尘本来纯粹只是赞花的,可柳先生这长年怀才不遇的主儿偏看出什么真意来,见后惊为天人,当天赶到宁来贵的肉铺大赞一番:
“此女身列巾帼,心如烈火,将来必非池中之物,乃难得奇才,不可埋没!宁老板,给我三斤五花肉!”
归尘就此成功脱离了文盲的道路。
光影如箭,虽然归尘在柳先生和神棍张老头那里学了很多东西,人称东桂小神经……啊呸!东桂小神机,但她怎么也不曾算到,十五年,她没有等到那人,等到的,却是一场亲事——
这天,归尘嗑着瓜子得得瑟瑟地从张老头家翻完黄历出来,心里琢磨着没几个月她就满十五了,九天雪帝要是还不来接她,她这一生可就白搭给猪了,冷不丁抬头看到宁来贵左手拿着杀猪刀,右手拿着捆猪绳,领着两个壮汉,一见她就吼了一声冲过来把她绑了。
归尘一见这阵仗,扔了瓜子,惊恐大吼:“猪我喂了猪我喂了!真的真的!不信你去看!我是你亲闺女,宰了我会给阿弟折寿的啊——”
宁来贵狠狠呸了一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你这孽种命好,能找到顶好的人家!”
难道是去年说的那个智障?!归尘像泼了油的活鱼似的蹦起来:“我说了不嫁死也不会——唔!”
宁来贵抬手塞了一把迷猪用的“神仙散”在她嘴里:“东西都备好了,今儿就是你的吉时!告诉你,今儿是我宁来贵祖坟上冒了青烟,老子就是宰了你也要把肉块送过去!”
归尘的神智迅速模糊,满口苦涩,任由两旁驾着人回了家。随后有人围过来,为她梳洗打扮。
苏绣鸳鸯帔,芙蓉出水鞋,珠钏六宝凤冠,百蝶穿花红盖头,长命锁,定手银,子孙袋——归尘这辈子还没这样好地穿戴过。全村老少都过来了,欢天喜地。
“哎哟,咱们鸡窝里头可是出凤凰了!来贵兄走了大运了!”
宁来贵嘴巴咧到耳根,笑声震得屋里老鼠都不敢出来了。
“这可是大奇事儿,她娘倒是给咱说说呀!”
“就是啊!”
归尘的寡妇后娘抱着阿弟,得意而唾沫横飞地说道:“鸣山县县令的长公子自小多灾多病,前日突然遇到一位卖糖人的先生,哟,可了不得!说咱们公子是痴鬼转世,今世情孽缠身不得长寿,必须娶一位‘命硬骨烈的玉人儿’为妻,方能震住,保得平安。要说‘命硬’,谁硬得过棺材子?要说‘骨烈’,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咱猪肉宁家里的怪女儿是个打死不屈的孽障?虽说咱家姑娘长得称不上‘玉人儿’,那生下来带了块玉可是千真万确!这不,隔日县令大人便亲自带人来猪肉铺提亲了!”
归尘又听张二蛋他娘跟人偷偷嘀咕:“……嗤,宁来贵哪见过青天大老爷,吓得趴在地上拉也拉不起来。”
“依女浑虫的性子,怎么就依了?上回宁来贵要把她嫁给北坡猎户家的智障儿子,不是被吊着打了三天也不愿意,哭喊着什么‘包办婚姻’,什么‘今生有约’……”
“那可不是!女浑虫的性子,当年世子她也一般冲撞,让她下跪比登天还难,什么事干不出来?宁来贵知道她是打死也不嫁的,带人埋伏起来,捆了她喂了神仙散。没瞧见软在那儿不动么。”
“一卖糖人的,怎么就成了神棍了?莫不是和县太爷有仇,知道宁归尘这女魔头,刻意害他全家罢?县太爷就愿意把她招进家门?那卫公子能同意?”
“就奇在这儿了!那县太爷不知怎么就对那卖糖人的深信不疑,这卫公子原本连冲喜都不愿,这回却是点头首肯,半个不字也没有。”
有一人插话:“嗨,你们有所不知,这卫公子,和女浑虫原也是有渊源的……”
归尘就在大片的嘈杂中,意识模糊地上了花轿。
祸害邻里的女浑虫宁归尘终于出阁,十里八乡夹道欢送。可惜这壮观场面归尘见不到,等她服下解药,恢复清醒的时候,她已经在洞房里和新郎官在喜榻上比肩而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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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徐来,遥遥传来喜乐丝桐,宾客欢喜之声,烛光细细摇落金光,照得窗上的双喜剪纸分外通红。陌生的喜娘唱罢喜歌,洒了喜果,归尘这才被拔了塞在嘴里的布团,服侍喝下一口酒,大概就是合卺酒了。随后下人们退了出去。
“你……你没事罢?”身旁的人羞涩而小心地问她。
听到这陌生的男声,归尘险些扑过去杀人,无奈周身酸软,咬牙切齿吼道:“关你屁事!”
对方似吓得一噎,半天没有声响。
她怎能不恨!眼见十五年到了,她却在节骨眼上嫁作人妇。关于自己这夫君,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叫卫兰庭,比自己年长三岁,决不可能是那人。归尘只觉腹中气血翻涌,又决意绝不屈服,她用生平最凶恶的声音吼道:“你是也教人捆缚了手脚,还是病得烂手烂脚,动弹不得?给老娘把盖头掀了!”
这卫兰庭不知自知理亏还是性子懦弱,也没有啃声。一只白瘦的手神过来,乖乖把她头上的百蝶穿花盖头揭下。归尘这才看清她这夫君,心里咯噔一响——
但见一个少年侧身坐在喜被上,瘦得下颌削尖,苍白的脸微微发红,眼睛生得格外好看,瞳仁是浅浅褐色,明澈清透,也不太敢看归尘,只低头自顾自摆弄腰上的彩绦络子。
归尘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羸弱的小正太,一时倒满腹怒骂噎住。
卫兰庭却是先出了声,拿个黑漆漆的眸子扑闪着瞧她:“你,你不记得我了么?”
归尘一愣:“记得你?”
卫兰庭眸里滑过一丝失望,苍白地笑了笑:“姐姐不记得了?那也是应该的……小时候我曾在鸣水山上柳先生那里念过些书,同姐姐一起顽过。那年马匪进村,还是你拉着我躲在猪圈里,救了我一命……”
“你,你是小芋头?你是县令家的长子?!”
六七岁的时候,小芋头到柳先生处读书,整天咳个不停,常拉着她的袖子说像是很久以前在那里见过她。他太斯文娇弱,山野里的孩子都不爱理他。归尘想,你一小孩得了个病还脑子不清楚,也挺可怜的,便常带他玩。可后来那夜被广文王那两位世子带走后,归尘再也没有见过他。今日竟然是跟他成了亲?!
卫兰庭脸上又红了红,点点头:“姐姐原还记得。当年马匪一事,我爹娘吓坏了,再不敢让我出去读书。所以,姐姐那之后便没有再见过我。”顿了顿,又道,“我爹原也不是县令,不过是书香门第。那年广文王家臣与两位世子率神箭营南下,安排下榻我卫家。恰那夜马匪进村,两位世子平了乱,回来后写了封家书给王爷,以为县令无能,罢了他的官,又瞧着我爹是县里知书识字的,便点了我爹来做。因此家中才有今日。那夜我爹当了官,恰你救了我的命。我娘前头还说,这就是命缘了,兴许……兴许你命定旺咱们卫家呢……”
他红着脸微微低了头。
归尘这时才恍然大悟。可惜现下情况特殊,归尘没那心思上去同他握手叙旧,只一心盘算着怎么逃走,一棒子敲晕了怕小芋头经不起,拔腿就跑又怕外头的捕快和随时揣着杀猪刀的宁来贵……
不想卫兰庭心思敏细,见归尘面色凝重出神,当下猜出□□,即时面色一变:“姐姐切不可动那歪心思!我爹爹在外头命人守着,一堂宾客尚未散去,姐姐此时若发难,必然讨不得好处去,少不得还多受些苦。”卫兰庭脸色又黯了黯,“兰庭知道姐姐是个奇人,不同于那些女孩子,断不愿委身我这样的病秧子。今日强娶姐姐也是父母之命。姐姐也瞧见我这副模样了,没有半点用处,自然也违抗不得。我不强逼你。但若姐姐能忍一忍……最多不过一两年,我也就差不多时候到了。那时,姐姐想去哪里也就都好了……”
卫兰庭这一席话说得归尘一愣,见他歉疚又黯然的模样心里反酸了,赶忙拉了拉他的袖子,正色哄道:“我没这意思,你也别说丧气话。你不嫌我是个棺材子,我还会嫌你是个病秧子?我告诉你,你得的这个病叫做哮喘,许多人年小的时候都会得,只不过有的人重些,有的人轻些。但你这个年纪还在长身子,年纪再长一点就会自行发散掉,只要好好调养,必然会慢慢有起色。”
卫兰庭眸子一晃,水汪汪地抬起来看她,红着脸道:“这么说,你肯,肯留下?”
归尘抿唇,十分诚恳地摇摇头,尽量语气温和地同他解释:“不能。我并非觉得你不好。我这样的出生,又名声极坏,能入得你卫家实属高攀了。实在我和别人有约在先,不能背信弃义。你可明白?”
卫兰庭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她,归尘知道他恐怕是想歪了。果然,他咬咬唇,低下头凉凉地笑了笑:“原来姐姐心里有了意中人。从小人都说宁姐姐是奇根烈性的异星转世,果然与别个不同,道如今还是这样有情有义,敢作敢为”
归尘也不能同他解释清楚,索性就让他这么想倒也好理解。归尘涩笑了一声:“什么奇根烈性异星转世,人家怎么说我我自己最清楚,整个鸣山县恐怕也只有你们卫家被逼得没办法才敢把我这女浑虫招进家门里。你现在知道了,我与他人有了一生之约,这辈子许给别人了,没那个福分守着你,自然也不能耽搁你。你是个男人,又是卫县令的长公子,将来要什么样的好女人没有。”
卫兰庭裹在一袭火红暖热中,身量愈显净白清瘦,他并不辩驳,只不置可否地低头,带着浅凉的笑意:“我倒羡慕姐姐,总比我这个死气沉沉的样子好。”
归尘一噎,没能说出话来。
卫兰庭又接口道:“姐姐说的话我也懂,也不懂。不过姐姐的意思我明白了。兰庭并不愿强人所难,更不愿以病身累及他人。改日我便写一纸休书藏在这鸳鸯枕里面,姐姐若是走了,便带上,也还姐姐一个自由身。”
封建礼教视拜天地有多重,归尘不是不知,没想到卫兰庭竟有如此铁骨,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愣在那里不知作何表情。
卫兰庭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咳了几声,垂着眼睛有些疏淡地对她道:“今夜我就在那边靠椅上睡下。姐姐累了这一日,也早些歇下罢。”说着伸手去拿榻上的喜被。
归尘赶忙跳起来拉住他,红着脸道:“你别走。反正床也大,被子也多,你我各睡一半就是了。那边有风,你受不住。”
靠椅临着窗,又冷又硬,归尘怕卫兰庭的身子禁不起,但她更担心的是,卫府能就这么放心地把女魔头和病弱大少爷关一屋子就算完事?待会必定有人来查。
卫兰庭哪知道归尘噼里啪啦的算盘,有些动容地红了脸,僵了半天才别别扭扭挤出几个字:“委,委屈姐姐……”
归尘登时罪恶感铺天盖地,忙铺床叠被,伺候他宽衣躺下。卫兰庭苍白俊秀的脸又红成了嫁衣色,睫毛颤颤。
两人各自裹了一张大被子,中间还隔了一张。归尘这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跟男人同床共枕过,身子绷得笔直,过了一会却有些心猿意马,浑身发软,心里热浪一阵滚过一阵。那厢里卫兰庭也翻身不断,丝毫没有睡着的迹象。
卫兰庭犹豫半晌,轻声问道:“姐姐睡了没有?”
归尘正一边平息小腹里的火苗苗一边思索怎么回事,忽听轻柔带喘的男声吹在耳边,脑子里嗡了一下:“没,没呢……”
黑暗里,卫兰庭的气息也愈发乱了,微喘着坐起来,声音低迷微哑:“我,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像是发了烧,也有些喘。大约才饮了酒,身子吃不消,能否劳烦姐姐倒一碗茶给我?”
酒!归尘脑子里哗啦一声亮堂了。
早知道卫家不会这么省油!有些人家会在合卺酒里下些药,新婚之夜给夫妻助兴。卫家必是觉得她和卫兰庭这两个人都太不可靠,担心不做些手脚不能留后。可怜卫兰庭这傻孩子这还不知怎么回事,只当自己犯病了。
归尘赶忙摸了茶壶倒水,谁知黑灯瞎火,腿上又软,咕咚一头栽在卫兰庭身上,水泼湿了他薄薄的衣裳。卫兰庭闷哼一声,欲推无力,喘息起来:“我,我好似烧得更厉害了……我这是怎么了?”
归尘只觉身下少年胸膛上又热又凉,舒服极了,差点忍不住在他胸前蹭起来,旋即惊醒爬起,赶忙安慰道:“没事没事!你是饮了酒,又招了凉才会这样的!来来来,喝几口冷茶就好了。来来来——”
归尘没想到卫兰庭的身子根本受不住冷茶,三杯灌下肚,他整个脸色都不对了,红如火烧,喘气惊心,表情万般痛苦:“我,我,我好难受……快,快找人来……”
“不,不能找人!你,你这……找人也好不了!”归尘慌忙四肢并用压住他,万不敢让他招人进来,慌乱间不知碰到了哪处,卫兰庭激烈地颤了一下。
“唔——姐姐你,你快让开,我,我……”
突然,外头一阵极细的脚步声。
“里头怎么样了?也该有点动静了,那死丫头该没把卫大少爷怎么着罢?”是后娘的声音!
卫兰庭一听有人,本能地张口求救,归尘慌忙捂住他的嘴。卫兰庭瞪大了眼睛看她,脸色变得骇人,归尘慌忙松手,他却话也说不出了。眼见他有出气没进气,再这么,只怕受不住这药性,真要断气。外头两人又窸窸窣窣地蹭过来听,归尘狠狠咬牙,眼一闭心一横,探手摸了下去。
“啊!不……你,你做什么,那是我,那是我……”卫兰庭猛烈一震。
归尘又羞又怒:“不许你说话!”
卫兰庭身子绷得笔直僵硬,苍白的脸烧得透红,手惊慌无措地攥住了她的肩膀,紧紧攥住。
“尘姐姐,你,你做什么……快,快放开……嗯……”
少年再无力出言,颤栗如一只幼兽。羞耻又压抑的低吟从喉中溢出,撞着归尘的耳膜。
“嘿,这声儿对了!”宁来贵嗤地一笑。
“把你那杀猪刀还不收起来!”
外头就此没了声音。
“啊!你,你不能……别,别……”
“闭,闭嘴!你想有人进来逼着你我洞房么!”
“唔……”
这是救人,这是救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好事,好事!总比不明不白真做了夫妻好。归尘拼命安慰自己,可心虚手抖得厉害。
“我,我,我,我没做过……你,你,你要是疼……你就说……”
回答他的是少年激烈的喘息和破碎隐忍的低吟。她紧紧咬牙闭眼,强忍着药力,汗珠颗颗滴落,滑落少年修长的锁骨。
卫兰庭骤然激烈震动,喉中发出一声呜咽,五指扣紧,险些捏碎了她的肩膀,那紧绷了太久了身躯骤然碎去。
她才松了口气,又险些哭了:怎么还,还是……
……
不知折腾了多久,少年终于半昏了过去。归尘精疲力竭昏睡了过去,临睡前不忘刺破了手,狠狠抹在那白帕上。
这夜,年少无知的卫兰庭想的是,原来这样就是做夫妻了,哎呀真是羞死人了。羞愤欲死的归尘想的是,总算没被逼着洞房做了真夫妻,顶多嫁了只手给他,哎呀真是羞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