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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话 从此红尘苦奔劳 【忽略上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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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宁归尘穿越而来。如今,她站在了这里——
重峦叠嶂铺成万卷锦绣。她立在断崖危亭上,凌冽山风卷起衣衫猎猎,心中透达天地。下意识地抚上胸前九龙白玉佩,她又想起多年前那人手点眉心,对她道:
“十五年后,我去找你。共戏红尘。”
一诺今生定。
身旁大片木棉花开如火,她难耐胸中意气,在地上写下一阕词。写罢抬首,望天一笑。这一刻,天地玄黄皆是她的,无人能夺。
恰此时,一阵钝重的脚步声,山下匆匆上来一个粗犷肥壮的男人。
宁归尘惊起回头,打量来人的表情,掂量着事情的严重性。
男人肥头大耳,五官拧绞,汗珠如油。宁归尘心中一惊,暗道不好。果听男人一个箭步蹿入亭中,揪住她的耳朵怒吼一声:
“你个臭崽子,又他妈没喂猪!”
宁归尘八岁的小身板被提到半空中,两腿乱蹬,惨嚎响彻山谷。
“嗷嗷,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死了——”
“老子让你割猪草喂猪,你就晓得到书塾里听那些鸟东西,猪把圈门拱了个洞,跑出四五只猪仔!当初老子就不该听张老头的话留下你这个赔钱货,早早溺在尿桶里头正好给你薄命死鬼娘陪葬!天黑前不把猪崽子找回来,老子就把你剁碎了卖@#@%@%#¥……”
宁来贵不由分说把她提下山头。
远处私塾里头柳先生和一帮小屁孩嗤笑不止。当中也有诸如张二蛋,小芋头之类摇旗呐喊:“尘姐保重!尘姐我们等着你回来啊——”
宁来贵一边打她一边吼:“叫你以后还来不来!”
宁归尘宁死不屈:“我还会回来的——”
殊不知,父女两一吼一嚎地走后,柳先生踱到危亭边一看,只见地上写了一阙《东风第一枝》:
烈烈轰轰,堂堂正正,花中有此豪杰。一声铜鼓催开,千树珊瑚齐列。人游岭海,见草木、先惊奇绝。尽众芳,献媚争妍,总是东皇臣妾。
气熊熊,赤城楼堞。光灿灿,祝融旌节。丹心要伏蛟龙,正色不谐蜂蝶。天云卷去,怕烧得、春云都热。似尉佗、英魂难消,喷出此花如血。
柳先生重重拍了一下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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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圈里臭泥,猪食,猪屎混在一起,恶臭熏人。好在习惯了,归尘忍着身上青青紫紫的疼跳进猪圈,把猪草拢进食槽,然后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窝下来,揉着身上的藤条印子。
猪仔还是丢了一个,宁来贵罚她跟猪过夜,不许吃饭。好在她熟练地摸到一块松动的砖块,从里头摸出一块硬干馍啃起来。冷不防猪仔在粪泥里乱跳,溅了她一身猪粪,干馍馍上也溅上了一点可疑的黄渍。
归尘忍了忍,抠掉了黄物继续吃。
吃了一半,看着天上银盘似的月亮,归尘有些晃神。
轮回道里,她遇到那个牛逼哄哄的男人,他说红尘污秽,需一人作伴。他说会修改她的命盘,会把七世姻缘偿还给她,会让她下辈子能有个正常人生。搂着她跳进轮回道前,他将项上九龙白玉佩给她作了抵押。那人有个听着很高端的名号——“九天雪帝”。
因此,理论上,她钻进那个该死光洞后应该是这样的:一道金光降临人世,她落草红木香榻,一群人蜂拥而至,惊为天人,世人皆知XX世家生下一名奇女子。娇生惯养十五岁,邂逅某公子,从此叱咤风云。
而事实是这样的:
宁武九年这一天,鸣山县东桂村屠户宁来贵家里死去的老婆生了一个奇怪的棺材女,打娘胎里带下块白玉,生来会哭会笑,三月出语,六月学步,两周岁就歪在宁来贵肉铺跟来买肉的人扯淡了,且不守纲常,每天神神叨叨,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神棍张老头断定她妖孽附身,可不管灌了多少符水还是我行我素,成天吼着会有人接她离开这个鬼地方。这孽种命太硬,克死了娘,又气死了奶奶,脾气却又倔又烈,任宁来贵怎么打也没死,仍是个烈种。
突然一只猪拱了归尘一下,她惊醒,脖子上一松,胸前的九龙白玉佩掉进了一坨热腾腾的猪粪里。她欲捡,又顿住,突然一股悲愤抵在喉头,她抓起玉佩狠狠扔出猪圈。
“八年了!八年了!有本事你倒哼一声啊!”
“哼。”
暗夜里幽幽的一声,吓得归尘屁滚尿流:“谁?!”
只见猪圈墙头慢吞吞显出张白净的小脸来:“是,是我……”
“小芋头?”
小芋头脸微微一红,绞了绞衣袖,轻声说:“我不叫小芋头。我叫……”
小芋头当然不叫小芋头,是因为他成天到晚病怏怏像个立不住的小芋头,归尘才给他起了外号。这会子归尘才没工夫管他叫什么,抽着鼻子在他身上一闻,两眼放光:“你给我带吃的了?”
小芋头差点被她身上的臭气熏昏,干呕着摸出一包东西:“白日里我瞧你教家严带走,恐你有恙,前头问了张二蛋。二蛋兄道你必是罚拘此处,不许用膳——”
“说人话!”
“我怕你饿着,给你送点吃的——呀,你还没洗手!”
小芋头的惊呼中,归尘已经三下五除二,把东西咕咚下肚,满意地舔舔嘴,打了个饱嗝,眼中光芒贼亮:“我才吃的这是什么,这样好吃?”
“脆云酥。今日家中来了贵客,晚宴菜肴都是特特从汝南城昭玮居加急送来的。不过那贵客们并不以为意,随意用了两口便剩下了。我这才同兄长们一人分了四块儿。”。
小芋头又把一个东西递到她跟前:“怎么把你的玉给扔了呢?听说是你娘胎里带出来的,必是伟奇之物。”小芋头双眼莹莹,小心翼翼地托着她还沾着猪粪的白玉,仔细端详着,“真奇,我摸着这玉,觉得好舒服,好似全身气血都顺畅了,再没这样舒坦过。这上头竟有九条龙,这样月光一照,这龙好似要活过来一般。真是奇物!尘姐姐,你必是非常之人。”
“得了,整个鸣山县谁不说我是个怪物,你以为我不知道?”归尘白了他一眼。
小芋头一噎,好一会儿,红着脸认真道:“你知道许多柳先生都不知道的东西。去年县里闹蝗灾,是你打头用火烧,村里人才有了收成。尘姐姐,我真以为,你是与旁人不同的——”
“那里是什么?!”他马屁没拍完,归尘突然挺直了身子。
远方村头亮起一片火光,照的夜色通红,随后传来巨大的嘈杂声,伴着马蹄声迅速逼近。归尘想到什么,惊得一跃而起:
“马匪杀进村了!”
果听火光过处,哭号嘶叫燃起,并以极快的速度逼近,眼见就到了不远处张老头的家。小芋头到底不过是个孩子,小脸一白:“我们快去找你爹!”
“我爹给人送肉去了,他也不会管我的!想活命就听我的!”
归尘迅速拽着他跳进猪圈里,不由分说捞起地上黑泥就往两人身上抹。小芋头娇生惯养没受过这污脏,不住干呕咳嗽。归尘斥他一声,他方勉强忍住。归尘清晰地听见张老头的一声惨叫,而马蹄声和马匪的喊杀声清晰可辨。
“……前头有猪叫,咱们过去,必有收获!”
一阵欢呼大笑。
她脸一白,一脚踹烂了猪圈的门。猪早吓得乱窜,此时纷纷奔涌而出。归尘拽着小芋头躲在了角落的稻草里头。
“猪受了惊,都跑了!快追!”
马匪奔涌而至,一见猪四散奔逃,纷纷射杀或活捉。
这群马匪,早些年就听说有,原是南疆来的难民,后来声势渐大,烧杀抢掠无所不作。朝廷忙于与西凉多年征战,无能剿灭。如今竟然已经肆掠到涪州境内。小芋头在发抖,归尘紧紧把他抱在怀内,自己的心里像是有一排巨鼓猛敲。
这时,村头响起更为惊心动魄的马蹄声,那声音像是有千钧万马涌来,更为整齐、肃杀,撼动着小村庄的地面,地动山摇。
难道有更多马匪来了?归尘也抖了起来,而小芋头惊吓之下发出一声隐忍的咳嗽。
“妈的!有人!躲在猪圈里头!”
几个抓猪的马匪便要冲进来。
紧要关头,却见一个马匪从远处策马狂奔而来,背后插着一支冷箭,极度惊恐:“神箭营!是神箭营!快逃!快——”
那人没有喊完,便从马背上栽下。其他人一听神箭营三字,都吓破了胆,急速狂奔而去。
周围迅速安静下来,归尘却依旧不敢动弹。只听远处令人心底震撼的马蹄声,从整齐变得纷乱,再变得肃杀整齐。像是千军万马整队着装,以整齐划一的步调前进着。
此时,黑沉沉的苍天也震颤着仿佛要塌了下来。
那闷雷般声音在死寂中逼近,忽有人高声问:“有活人没有?!”
归尘不敢答。
那人又问:“马匪已经走了,云氏神箭营在地,可有活人?”
“便有活的,想也只是豚罢了。走罢。”
一个极好听的声音,分明是十来岁的孩子声音,却有一种超乎常人的气度,慵懒,镇定,令人不自主地驯服。
归尘这才愤慨地拉着小芋头站起来,“你会不会说话,有活人,不是猪!”
入目是一架极为奢丽的金壁马车,其后浩浩荡荡看不到头的士兵,整齐如刀裁,不过数百人,气势却似千军万马,竟悄无声息,扑面而来的肃整杀气,煞是惊人。士兵分列两旁,当中是相互搀扶的乡亲。
归尘被眼前场景震住,有些心虚,马车里的人却根本不屑自降身份,应也不应。却是马车旁的中年人道,“既活着便赶紧归队,待会一并清点人头。”又恭谨向马车道,“六爷,七爷,想是没有更多活口了。”
男孩的声音又漫不经心道:“既如此,便交给那县令罢。闹了这大半夜,我等也该回去歇息了。七弟以为如何?”
这样一场战事,坐镇指挥竟是一个孩子。更令归尘惊异的是这男孩语调里的淡定与漠然。
“如此甚好。”回答的显然是另一个孩子,声音一般地动听,却是温和含笑的。
“是。”
那人躬身应和,归尘也正拉着小芋头归入人群,忽听里头的人道:“等等。”
马车厚重缎面团花帘忽而挑起一角,从归尘的角度正可以看瞥见当中异常美丽的男孩,心脏狠狠一跳。
男孩一身紫色缎衣,金环束腰,端坐其中,眉眼精致得不知像妖精还像仙子。雪白的面上却无表情,一双眸子深静淡漠。在火光中,归尘有种错觉,他的墨眸透出一种诡丽慑人的紫色光圈,令人无端心惊肉跳。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接,男孩蹙了蹙眉头,迅即滑过小芋头,又瞥开了目光。马车内另还坐着一个白衣男孩,看不清容貌。他回头向那白衣男孩极轻地说了句什么,那白衣男孩也朝这边看了一眼,点点头,他随即向旁人吩咐一句,放下帘子。
整个过程不过刹那,归尘却回不过神。突然却见两个弓箭手径直走来,归尘只当自己出言不逊要倒霉,却见二人拉起小芋头便走。
归尘本能地跳出来拦住:“你么做什么!带他去哪?”
“放肆!六爷要见他,你是什么东西!”弓箭手怒斥。
马车里的不论是谁,身份绝对是归尘听也没听过的。这样的人,无端为什么要“见”小芋头?归尘越想越怕,死死攥住小芋头,仰头道:“却不知你们六爷为什么要见他?”
她语气倔强凌厉,全然不像个八岁女娃,弓箭手一愣。
“怎么回事?”男孩的声音里是淡淡的不悦。
两个弓箭手听了魔音般噗通跪地:“回六爷,是这小丫头非不让属下……”
满场里众乡亲早吓得啖指咬舌。归尘稚嫩的手掌益发攥紧了小芋头的小手,抬头挺胸道:“方才出言不逊的人是我,不是他!少爷如有不悦,还请莫要拿错了人!”
帘后安静片刻,有谁绷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男孩的声音则益发薄淡:“你是他什么人?”
归尘拿不清这孩子的意思,只坚持道:“我是同他一起的。既然是一起的,我便不会丢下他。可否请这位少爷言明为何要拿他走?若是拿错,我出言不逊,一人承担。若是拿他,我也要和他一起!”
车内人眉头一动,车帘忽又挑起,两人目光相对。
七八岁的山野丫头,一身污臭黏黏答答,几乎看不清容貌,独独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倔强,沉稳,不卑不惧,无一丝孩子气,令人乍见惊异。
男孩打量着归尘,归尘也看着他。那双墨眸果真透出诡艳的紫色,说不清是妖娆还是圣洁,有着不合年纪的深幽。两人皆为彼此眼睛惊异,却谁也不先挪开。却是男孩皱了皱雪玉般的鼻子,嫌臭气熏人,冷冷道:“那便是没关系了。我为何带他走,还不需于你交代。来人,上路罢!”
一锤定音。弓箭手立即扯开两人。小芋头一脸茫然无措,紧紧拽着她:“尘姐姐!”
归尘惊怒,拉不住小芋头,便扑上去一把攥住车沿,怒吼道:“不行!活了这辈子就只有他小芋头今晚给我送了四块脆云酥!我宁归尘收人一份情,还以涌泉恩!马匪来了我们一起,如今我也绝不会让他不明不白被你们抓走!你便要杀要刮,带了我同他一起!”
男孩的目光微微一震,突然敛起冷意:“既如此,来人,将这丫头杀了刮了替她还恩!”
“是!”
左右立即来人拿住了归尘。
“罢了,六哥。何必动气。”
是那白衣男孩的声音,含着笑意,先前笑出来的想也是他。“好烈的丫头,倒也有意思。”他说完,又向归尘道,“原是误会一场。我六哥是出于好心。这小芋头家住在县城初缘巷是也不是?我六哥见人过目不忘,正是看到过他,要带他回县里与爹娘团聚。你也就别扒着咱们的车棱不放了,如何?”
小芋头懵了。归尘愣住了,也看不着那白衣男孩,只盯着这位“六爷”。
这位小六爷怒气难消,墨紫眼眸冷冷瞥她一眼:“还不放手!臭气熏天!”
车帘重重摔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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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归尘,你可真够种!全村人都要给你吓得尿裤子了,看你爹晓得不打死你!”一归队,张二蛋就来扯她,既害怕又兴奋,“不过你可没瞧见,这些人太厉害了,个个一张弓上能射三支箭,没一会儿马匪都死光光了!今天要不是他们正好取道鸣山县南下平乱,咱们整个村都完了。那车里的人,可了不得!听说比县太爷还大,叫什么柿子来着?哦对,光光王柿子!”
广文王世子!
归尘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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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武十七年,马匪入村。东桂村损失了十几口人。宁来贵去县上送肉逃过一难,张老头瞎了一只眼。对东桂村来说,这就像一场噩梦,惊醒哭号后,一切又恢复平静。
而那时,归尘一身臭屎烂泥偷偷远眺着那辆夜色中华贵的马车,怎么也没有想到,那马车里的两个男孩子会悄然改变她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