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为妃》冬月二十九

8、姐妹矛盾

　　姬瑾瑜长到十六岁，从未有人说她规矩。如今却要面对一个满脸褶皱的老女人，听着她喋喋不休地说着体统、规矩，她实在是一个头两个大，什么都听不进去。

　　若不是娘亲想要她学规矩，她才不会耐着性子站在这里。身上那些沉重的首饰以及繁复华贵的衣裳都让她不自在极了。

　　往日了里她的装扮都是简单随意的，如今这般郑重其事，她浑身都不好了。
　　上身是杏黄的长襦衣，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绡纱緆衣。下裳是橙黄的长裙，裙摆拖在身后，色彩艳目，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水嫩。腰身紧束，腰间挂着一枚和田白玉六鹤香囊，香囊上垂着长长的流苏。

　　乌黑柔顺的秀发垂至腰间，头发一丝不苟地挽了一个流云髻，戴着一支极为精美的掐丝步摇和一个珐琅镶宝簪头。戴着一对嵌绿松石耳环，颈上是一条蝴蝶珐琅项链，双手交叠着放在小腹上，露出来的纤细手腕上戴着一堆羊脂白玉的镯子。

　　整个人俏生生往那一站，当真显出一股高贵骄矜的威仪来。只可以一张俏脸皱成一团，愁眉苦脸的样子大煞风景。
　　这一身行头据说是熙国公主的规制，姬瑾瑜平日里随着姬将军混迹军营，从未这般打扮过，如今身上挂满精贵的首饰，她举手投足皆要小心翼翼，生怕一时大意变毁了身上一件价值不菲的物件。

　　“莲步轻移步摇不动、流苏不乱，此为端庄。”

　　姬瑾瑜眉心微蹙，看着老太太轻轻移动她的三寸金莲在她面前来回走了一圈，腰间那长长的流苏当真不会乱，只是随风轻轻摆动。

　　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流苏，这尚未走动，已经被她不耐烦地双手给弄乱了。
　　她脚踝处绑了一根缎带，她索性也不走路，直直站在那。只是哪怕是站着她也闲不住，左看右看，一双手一会儿背到身后，一会儿垂在身侧，看得教她规矩的老宫人频频皱眉。

　　“公主请站好。”

　　姬瑾瑜连忙低眉顺眼地站好。

　　“步步生花，摇曳生姿，方显体态婀娜。”

　　老宫人一边说一边示范。她的姿态的确是好，只可惜早已过了婀娜多姿的年岁，做出这般姿态显得极为滑稽可笑，姬瑾瑜一时不慎笑出了声。

　　老宫人回头瞪着姬瑾瑜，目光严厉：“请公主试一次。”

　　姬瑾瑜收敛神色，双手轻轻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迈步。脚上的缎带实在是恼人，她每每提步便被缎带勒住，让她不得不迈着极为麻烦的小碎步，甚至不得不走在一条直线上，整个身体摇摇晃晃，哪里还有优雅的姿态呀！

　　老宫人一副不忍目睹的模样，当真是连纠正都不知从何下手。孺子不可教大略说的就是姬瑾瑜这般了。

　　“噗——德馨公主这是唱得哪出戏呀，像个市井女子，连好好走路都不会。”旁边忽的传来一声讥笑，讽刺的话语惹得姬瑾瑜冷下一张脸。

　　姬瑾瑜偏头看去，只见一个宫装少女挂着讥讽的笑容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她身边的两个侍女也捂着嘴偷笑。

　　少女一身浅绿色宫装，身上岁无甚装饰，却也显得清丽脱俗。样貌虽不及姬瑾瑜惊艳，但也是中上之姿。眉宇之间和姬瑾瑜隐隐有些相似。

　　老宫人微微躬身朝着少女行礼，少女扬起下巴走到姬瑾瑜面前得意洋洋地说：“看清楚了么，这才叫名媛风范。”

　　姬瑾瑜哼笑一声：“名媛风范？姬琳琅你会不会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不过是一个庶出女，也够资格在本公主面前自称名媛？”

　　姬瑾瑜向来不把自己公主身份当一回事，在别人面前也从来不端公主的架子。只不过这个别人可不包括这个同父异母的长姐姬琳琅。

　　姬琳琅虽自幼养在皇后身边，可即便是这般也改变不了她庶出的身份，更加改变不了姬瑾瑜公主的身份，便是被皇后教养这份殊荣，也是姬瑾瑜不要的。姬瑾瑜的存在于她便是如鲠在喉。

　　姬瑾瑜一向能够准确把握别人的软肋和痛脚，更加喜欢在别人伤口上撒盐。
　　她有意无意地把玩着腰间的香囊，笑得妩媚动人：“姬琳琅，你那个最注重规矩的郡主娘，难道没有教过你见到本公主是要行礼的么？”

　　每每在这种时候姬瑾瑜就觉得这个公主的身份也不真的是那么一无是处，最起码能够让这个惺惺作态的姬琳琅露出气急败坏的表情。

　　“姬瑾瑜我是你姐姐！”姬琳琅气得眼睛微红，她是姬家虚长姬瑾瑜两月，为姬家长女，姬瑾瑜理当称她一声长姐。

　　姬瑾瑜扬起细长的眉毛，脸上尽是揶揄的笑容：“姐姐？我可不记得我爹娘什么时候给我生了一个姐姐，姬家的嫡系，可就只有我和珩瑀，不知这位姐姐是从哪里出来的呢？”

　　姬琳琅脸色一白。

　　这是她们母女二人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姬琳琅的母亲是先皇收的一个养女，虽不是亲生，到底也占了个郡主的身份，得了皇家的庇护。

　　只可惜这个郡主瞧上了当年的武状元姬正峰，闹到非君不嫁的地步。姬正峰家有娇妻，屡次据婚，使这位郡主成为天下的笑柄。

　　最终还是皇上下旨命令姬将军娶这位郡主才算了结此事。只不过姬将军也不过是给了郡主一个妾的名分，哪怕最后封王，也未将她提到侧妃的位子上来。

　　是以姬琳琅在姬家的地位甚是尴尬。那位郡主如夫人的地位更是尴尬，如不是姬夫人治家严谨，姬家哪有她们母女二人的容身之处。单是一个姬瑾瑜，就有千百种方法让她们二人消失。

　　“姬瑾瑜，我娘是你……”

　　“姬琳琅，我想你应该要清楚一点，若是我爹爹的侧妃，我还认这个庶母，只不过一个当年的如夫人，一个妾，呵……”

　　姬瑾瑜轻笑一声，言有尽而意无穷。一个妾而已，不过比府中奴才好上那么一点。她才是姬家嫡出长女，一个庶女也想和她相提并论，简直是异想天开。

　　姬琳琅强忍着委屈的泪水看着姬瑾瑜说：“姬家人丁单薄，这一脉亦不过只有我们姐弟三人，你居然……”

　　“长幼有序嫡庶有别，姬琳琅，别是宫中这些年的生活给了你不该有的奢想，就算最后我娘亲大度给你那郡主娘一个侧妃的位子，你也还是庶出，改变不了的！”

　　姬瑾瑜解开脚上的缎带，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起来，用只有她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几乎忘记了，就算我不懂规矩，皇后娘娘也只会选我做她的儿媳妇，而不是你。”

　　姬琳琅猛地攥紧了拳头，水葱似的指甲被生生掐断。

　　“啊呀呀，这么漂亮的指甲就这么断了多可惜呀，你这是费了多长时间养起来的呀，何必那么生气呢，命运如此，你强求不来的！”

　　姬瑾瑜转过脸，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冰冷，目光从姬琳琅身上淡淡扫过，带着些微轻蔑。若不是她，若不是她们母女，娘亲也不会变成如今这般。当年娘亲生珩瑀的时候若不是那个郡主动手脚，也不会难产。

　　这笔账她一直记着，总有一天她会让她们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