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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故地 ...

  •   承香阁
      店内光线有些微弱,檀香弥漫,放眼望去全是木制的陈设,散发着宁静安详的气息。
      承香阁,古溪城内的香品名店,亦或者说是全国上下皆知的香店。凡是承香阁所出售的香品,必然是良品。当然,良品必有高价,但仍挡不住各地来求香的人,不论来客身份的高低贵贱,只要出得起价,这儿的老板娘必会将他奉为上宾。相反,不论是谁,在这儿绝没有讲价的资格。
      古色古香的承香阁,与街上其它的店铺相比,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反差,仿佛不属于这个地方一般,香气缭绕,让人想要寻求却又有几分敬畏。对古溪城的一般百姓来说,这承香阁是只能站在街上远眺的一抹风景,想要进这店门,怕是倾其一生也做不到。
      要说这香品店,通国上下不计其数,但众人偏偏要来这里求香,又是为了什么?都传这承香阁的香品有灵力,凡是来这儿求香的人,只要回家诚心诚意将香点上,不出三日定然心想事成。于是这香在别人眼里自然就成了灵香,是别的香品店没有办法企及的。
      至于承香阁的香品为何可以如此神奇,谁也不知道其中原因。承香阁,因此也就成为了独一无二的存在。
      店内的檀香还未燃尽,香气飘到街上,慢慢消散在空气中。一个身着淡紫色对襟长衫的女子坐在店面的深处,垂眼静静地沏一壶茶。茶香和檀香混杂在一起,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香味贯通全身,瞬间神清气爽。
      这便是承香阁的老板娘,紫娘。
      “姐姐。”店内深处画屏后面探出一个小脑袋,看着在店里悠闲沏茶的女子。
      见到画屏后的小人儿,紫娘立刻满面笑容,伸出手去招呼,“亦心,跑到店里来有什么事?来来来,正好姐姐沏了壶茶,过来一起尝尝,这是上次来买香的人送给姐姐的新茶,今天刚准备试试。”
      画屏后的木亦心应了一声,怀里抱着一只白鸽小跑几步蹦到紫娘面前,静静看着紫娘娴熟的沏茶手法,“好香!”
      “是吧?”听到木亦心的感叹,紫娘脸上都快笑开了花,伸手摸了摸那红扑扑的脸蛋。随后,她的视线落在木亦心怀里抱着的鸽子身上,微微眯起眼睛,“亦心,这是?”
      “啊!”提到了鸽子,木亦心才猛然想起自己差点把这事给忘记了,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道:“今天一早飞回来的,看这竹筒上的标记应该是凌君哥哥的鸽子吧?”
      卫凌君?紫娘的手顿了一下,从木亦心的怀里接过鸽子,取下脚上的小竹筒。她心下觉得有些不安,初九离开承香阁去找他也不过两月多的时间,为何突然之间又传信回来?当初他选择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不再管任何事,去寻求他自己想要的生活,现在却……果然还是身在江湖外,心系江湖内么?
      “凌君哥哥写了什么?”木亦心眨了眨大大的眼睛,一副很是期待的样子。
      紫娘看完字条,抬头对她笑道:“他说他和阿九马上动身要回来。”
      “真的?”木亦心高兴地拍手,“我还以为凌君哥哥和阿九离开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呢,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紫娘紧紧握住手中的字条,随后将鸽子递给木亦心,道:“既然他们马上就要到了,亦心你去打扫一下房间吧。”
      “嗯!”
      蹦跳兴奋的身影消失在画屏之后,紫娘的脸色才慢慢沉了下来,刚沏出来的第一杯茶已经有些微凉了。沉默了许久,才缓缓从怀中掏出一纸书信,那是一个和卫凌君收到的相同样式的信封,白的有些吓人,没有任何落款。再看看手中攥着的字条,最后用燃着的烛火点着,烧成了灰烬,轻轻落在木桌上。
      果然,他也收到了么?
      卫凌君,当初要平静生活的人是你,如今决定趟这浑水的也是你。原本就说过,原本都已经得到了允诺,可以过自己的生活,又何必回来?都说了,可以不用管的……带着初九离开,永远不要再涉足,这样的选择不是很好么?
      紫娘将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杯子重重的放在木桌上。店内微弱的光线下,她的目光闪烁,弥漫在空气中的檀香一瞬间似乎有些多余,有意无意地刺激着她的全身。黛色的长发顺肩而下,脸上早已没有了面对木亦心时温柔的笑容,凝视着自己的右手,朱红的唇瓣微微分开,“你又要派上用场了,一年了,有没有生疏啊?”
      一刹那,店内的所有声音都如同消弭了一般,只能听到店外小摊贩的叫卖声,行人的喧闹声,以及偶尔响起的马蹄声。缓步走到店门前,推动厚重的木门,在众人奇怪的眼光中,承香阁的店门重重地合在了一起,原本才刚刚上午,老板娘却自己闭了店门。
      紫娘一个人坐在店里,檀香的味道因为不能散发出去,也变得越发浓郁。她就这样,在充满香气的店里整整坐了一下午,没了光线的承香阁里只剩下一片黑暗,直到木亦心来叫她的时候,才舒展了一下身体,往店后的院子走去。
      “姐姐?”木亦心看着紫娘有些不对头的表情,用手在她眼前挥了挥,“你怎么了吗?发生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紫娘一愣,用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笑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累。”
      木亦心奇怪道:“是么……可是我觉得,姐姐好像有些不开心。”
      “有吗?”紫娘摸了摸木亦心的头,无奈地摇起头来,“你多心了,我没事的,傻孩子……阿九他们的房间都打扫好了?”
      “嗯!”提到初九他们,木亦心便将疑问全都抛到了脑后。
      孩子果然是孩子,紫娘浅笑看着几步跑到自己前面去走的木亦心,舒了一口气。亦心,你这样就好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过问,那么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在你身上,这样就可以了。原本所有的一切都与你无关,姐姐不想把你卷进来……
      太阳落山之后,卫凌君驾着马车来到了承香阁的后院,紫娘早已站在那里迎接,看到卫凌君和初九的木亦心笑颜如花。
      紫娘与卫凌君对视一眼,心下也有几分明白,便不再多说什么。
      木亦心不由分说地拉过初九,就直往院子里走去,嘴巴一张开就停不下来了。
      待两人消失在视野里,紫娘才看向卫凌君,垂下眼帘,道:“真是搞不懂你。”说罢,也转身进了院子。
      卫凌君轻笑几声,几步追上走在前面的紫娘,揉了揉鼻子双手抱胸,“要是被你看透了,我会觉得不好意思的。”
      紫娘的步伐顿住,一时语塞,瞪着面前笑嘻嘻的男人,随后决定放弃理睬这个人了。
      “喂喂喂,姓紫的,走那么快干什么?”卫凌君几步小跑,伸手便抓住了紫娘的肩膀,“我可还有事情要跟你说呢。”
      紫娘没有做声,却是忽然一个侧身,便见右手长袖中闪过一抹凌厉的寒光,只听得“嗖”地一声,毫无迟疑地就冲着卫凌君的面门直直飞去。这一手,出得十分快速,角度准确,力度没有丝毫收敛,也不带分毫的犹豫,一击便要命中。
      卫凌君眼光一闪,嬉笑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紫娘这一手是要取命!灵活地迅速向后一退,站稳了脚步,刚侧过脸去那一抹寒光已然擦着他的面颊飞过,带起一丝难以分辨的血光,留下一道伤口。随后听见“噔”地一声,转目看去,那寒光已稳稳插在了走廊的一根柱子上。
      那是一枚一寸不到的金钱镖,镖的半身已经完全没入柱子之中,可见掷镖的力度之大。然而这掷镖之人却是承香阁买卖香品的老板娘,身为一个女子,能有如此奇力,绝非多见。只是这简简单单的一手,便可看出她也非一般人物。
      “姓紫的……”卫凌君伸手轻轻摸了摸脸上被镖擦出的伤痕,从伤口中微微渗出血来,“钱多没处用啊……什么时候竟然也用起金钱镖来了?不会觉得心疼吗?”
      刚刚还似是要夺人性命的紫娘看着卫凌君,只是抿嘴一笑,道:“你不是爱财如命吗?要不是为了招待你,我何必如此破费,既然知道是钱,那就老老实实地把它接住不就好了?”话毕,又一枚金钱镖脱手而出,冲着卫凌君的眼睛飞去,出手之快,就像是不打算给人留下任何余地。
      此时,天空早已没有了残存的光亮,承香阁的后院慢慢陷入一片黑暗,小小的金钱镖在夜色中只留下一道飞旋而过的寒光,以及那快速划过空中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这一掷比上一次又多了些力道,金钱镖剧烈旋转着,速度比之前明显快了不少。若是被这一着打中伤了眼睛,那绝对是一种不可忽视的影响,在真正的比试当中必然迅速落入下风。
      日落后的古溪城变得十分安静,月光慢慢从云层之后露出光亮来,透过树缝将微弱的月光投射到院子当中。没有虫鸣,只有冷风拂过,树叶晃动的响声,以及金钱镖飞旋时发出的细小响动。
      卫凌君皱眉眯起眼睛,眼中的神采已非之前,月光之下俨然浮起一丝杀气,凛凛目光让掷镖的紫娘一怔,随后嘴角勾笑,似是觉得有些满意。
      他脸色一沉,注意力瞬间集中,在微弱的光线下丝毫不费力气的感受到了金钱镖飞行的轨迹。口中轻轻吐出一口气,一道气劲凝于右手,紧接着“啪”一声金钱镖便已稳稳抓在手中。此时的镖离他的眼睛已只有不到三寸,若是出手晚一些,那他的一只眼必然已废。然而卫凌君面色不改,没有看出丝毫紧张,可见这一切都是预料之中,他有足够的把握。
      见卫凌君轻松抓住飞旋的金钱镖,紫娘抬起袖来直笑,满意地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男人。风将她的长衫衣摆吹起,黑夜下的紫娘虽然笑着,然而眼中的情绪却有些不明。
      卫凌君慢慢直起身子,又摸摸之前脸颊上的伤痕,摊开手看了看接到的金钱镖,镖在月光下泛着光,那是一枚边缘被磨得尖锐的钱币,“怎么,玩够了?”
      “哈哈哈哈,”紫娘笑弯了腰,抬眼看着卫凌君,“不过是想试试自己的身手有没有退步而已。”
      卫凌君把手中的镖在衣服上擦了擦,随后放进怀里,“你这是在试你自己,还是在试我?”伤口溢出的血已经凝固,但仍留有轻微的刺痛,“你看看,要是我这脸被你给毁了,不知道要有多少姑娘伤心呢,这你担待得起吗?”
      “对你这种连金钱镖都要收了当钱用的家伙,我可不想多说什么,”用略带嫌恶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卫凌君一番之后,紫娘转身准备离开,“……试我,也是试你……初九不想让你死,这我是清楚得很的,她原本身体就不好了,要是你今后有个三长两短,那她不得担心出事来?”
      这话一出,卫凌君的脸色变了变,伸手抚摸着腰间的虎纹玉佩,道:“我知道,还用不着你担心这种事情,要担心的话,还是想想你这承香阁吧……什么都不管,你也不过是一介商人罢了,做好买卖就足够了。”
      紫娘道:“这还用你说?我只是提醒你一声而已,你该定下心了,初九……没了你的话,还能活多久?”抛给卫凌君这样一个问题,她便不再多说什么,一个人离开了后院。
      卫凌君站在原地沉默许久,突然“嗤”地兀自一笑,把腰间挂着的虎纹玉佩扯下收入了怀中,长长叹了口气,也抬步离开。
      紫娘说的,他卫凌君不是不明白,他和紫娘都亲眼见到过初九站在死亡边缘的样子。初九什么时候会死,谁都不知道。卫凌君答应过初九,不会再去无故拼命,不会再把性命浪费在没有意义的地方,这是允诺过的,他从来没有忘记。
      选择送初九回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对的。以前也是这样,把初九放在承香阁,自己一个人离开了,每每回来都要被紫娘狠狠骂一通,因为在他离开的时间里初九可以说是日日担心,夜夜难眠。他卫凌君,难道不明白?难道没有迟疑过?可是,比起把她带在身边,留在承香阁更好……
      握紧了拳头,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卫凌君,这个叫做卫凌君的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那么不像自己了?在遇到这些人之前,他是什么样子的,现在又是什么样子……这些事情,这些顾虑,以前有过吗?
      走在没有点灯的回廊里,夜里的承香阁只有卫凌君一个人的脚步声。一直带在腰间的古董雕花酒壶随着走动不停地晃动着,他的眼神有些冷,脸上的表情也像是被冻结了一样,不似之前所见的那个嬉皮笑脸的卫凌君。
      他知道,返回古溪,返回承香阁,意味着什么……不需要别人一遍又一遍的强调,现在,只是每个人重操旧业罢了。只是这一次,只要他卫凌君活着,谁也不能再伤害初九了。
      “凌君?”听到熟悉的声音,卫凌君的脚步才一下子顿住,抬起头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初九的屋前。
      卫凌君和初九住在同一个偏院里,两人的屋子是相对的,只要打开窗子,就可以看到对方屋里的动静。
      卫凌君愣了愣,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怎么,这么担心我所以还没休息啊?”
      初九刚想回话顶他几句,却看到他脸上一条明显的伤痕,虽然伤口并不是很深,但还是不自觉地担心起来,“刚刚发生什么了?你的脸……”
      “没事,”卫凌君一把抓住初九伸过来要触摸伤口的手,将那只微凉的小手握在手心里,“和姓紫的一言不合,又被她欺负了啊,这不是常有的事情么?”
      初九摇了摇头,固执地将卫凌君带进屋子,取出药箱说什么也要把伤口包起来。卫凌君无奈,但也没有反对,任由初九为他处理伤口,其实对于他来说这样的伤口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过几天也就好了。
      然而对初九来说,一个伤口的意义不一样,那是会要命的东西。细心为卫凌君的伤口消了毒,用干净的纱布包起来之后,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样就好了。”初九笑道。
      卫凌君眯起眼睛,伸手摸摸初九的头,“阿九,这样的伤口对我来说没什么,以后不要那么大惊小怪,你本来就身体不好,再担心那么多事情,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姓紫的又要说我了……”
      初九直直盯着卫凌君,用手摸着他脸上的纱布,道:“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要是紫娘怪你就告诉我……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没事的。”
      卫凌君一脸无奈,撇着嘴摆起手来,“你是这么想,可是那个女人会这么想?要是你真出什么事,她还听得进去吗?为了我的小命,你就好好照顾身体吧,大家都担心你,你也是知道的……”
      “我知道了。”初九垂下眼帘,嘴角浅笑,烛光下她的容颜虽有些许憔悴,却依旧清秀动人,长发柔顺服帖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倒是让卫凌君莫名有些痴了。
      使劲摇了摇头,卫凌君觉得自己绝对是被紫娘的镖给打傻了,抑制住刚才突然而来的冲动,沉声道:“一路奔波,身体又不好,你就快点休息吧。”
      初九应了一声,一脸奇怪地看着卫凌君避开的目光,几步就被他推到了床榻前。
      她慢慢躺下,侧身看着偏头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伸出手去抓住他的衣角,“凌君。”
      被初九这么一抓,卫凌君心下颤动,慢慢转眼过来,问道:“怎,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初九笑了起来,脸上微微有些红晕,说话的声音也变小了,“你今晚能不能陪陪我?或者……等我睡着了再走也可以……”
      “啊?”没想到初九会突然蹦出这样的话,卫凌君顿了顿,怔怔地看着面颊微红的初九,然后长叹了一口气,“……你睡吧,我不走。”
      听到他的回答,初九开心地应了一声,“嗯!”随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准备休息。
      初九的睡颜难得的平静,就像前一晚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一样,卫凌君坐在床边,握住初九原本抓着他衣摆的手。那只手,和前夜一样,还是很冰冷。
      卫凌君皱起眉来,原本想吹灭蜡烛,想了一想又作罢了。借着烛光看着初九的脸,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初九的睫毛下意识地抖动了几下,卫凌君看得轻笑了出来。
      阿九,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几天……回到这里来,你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要是只有你一个人入睡的时候,还能如此安然的话,那我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能这么近的看着你,还能有几次机会呢?卫凌君的这条命,还能保多久?
      以前应允你的生活,卫凌君不想放手。
      初九又侧了侧身,呼吸平稳,看似已经睡着了,“凌君……”
      卫凌君一愣,苦笑蔓延开来,“傻啊你,睡觉还要叫。”
      长夜漫漫,屋外月光很盛,照得地面发白。紫娘站在自己的屋前,手中拿着一个金钱镖细细端详着,月光洒在她身上,长衫原本的颜色都难以看出来了。
      屋内,卫凌君坐在初九床前,一直没有离开。
      明日是什么,将来是什么,谁都不知道。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他们没有彼此确认,但心底已经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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