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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婚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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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城中发生了一件奇事,至少对于城中的百姓来说是这样的。因为这件事情城里整整闹腾了一月有余,从流言开始传出,一直到传闻被确认为事实,到最后亲眼验证,所有人都觉得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天下居然也会发生这么既荒唐又没有道理,还让人分外眼红的事情。
要说这件事情,不是国家征战这等大事,也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的邪门事,其实就只是一个从外城来的小姐嫁给了城里的卫凌君罢了。原本他人之婚嫁,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作为也无需多在意。只是这卫凌君是什么人?想必问及城中之人没有谁不知道卫凌君的大名,不是这人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让人敬佩崇拜,也不是做了什么恶事让人深恶痛疾杀之后快,只是在某些方面着实是在城里出了名,所以一个婚嫁变成奇事也无可厚非了。
要说这婚嫁,讲究的本就是“门当户对”四字,可是卫凌君真心让城里的男人们都气红了眼。卫凌君是什么人?若是向城里的百姓询问,答案几乎只有一声叹息罢了,并不是城里人不了解他,只是懒得提起,也没什么好题的罢了。
这卫凌君,原本好端端一个二十刚出头的青年,怎么说也是正值好年头,论容貌好歹算是俊朗人才,可惜他偏偏整日吊儿郎当,几乎从不打整自己,浑身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活脱脱一副中年大叔的样子。再者,这家伙凡事不离个“钱”字,在城里人看来他整就是个钱串子,已经是没救了。原本以卫凌君的容貌,倾慕的少女也不是没有,只是他浑身散发出来的不符合他这个年龄的气息,让少女们只能望而却步了。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一个月前传出了要娶妻的消息,整个城就这么沸腾了。大家相互碰面就忍不住议论,是什么样的女子竟然愿意嫁给卫凌君这样的人?他一没钱二没权的,又是看重了他的什么东西?可是说来说去也没个答案,也就渐渐变成了谣言。众人都觉得除非是那女人疯了,否则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情。
然而这样的“谣言”到了那月的中旬,是再也止不住了。谣传变成了现实,那么不相信也不行了。有人亲眼见到一座四人抬的轿子停在卫凌君住的小屋前,虽然没有见到轿中人,但光看抬轿之人身上所穿的用上等绸缎制成的衣服,用脚趾想也知道这主儿是多有钱。这事一传开了,城里的男男女女马上就坐不住了,隔三差五就跑去质问卫凌君,他却每次都笑而不语,平日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像个没事人儿一样。
卫凌君不急,倒是急坏了城里一干人等。
众人的疑惑,一直到月底那小姐嫁过来,都没有得到解答。那一日,八抬大轿从进城开始就被大家团团围住了,折腾了好久才来到卫凌君家门前。城里的人全都来凑热闹,可以说是围了个水泄不通。
卫凌君依旧穿着他那身不起眼的衣服,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准备喜服。他斜靠在门前,一直浅笑着看着轿中的人慢慢走了出来,然后才伸手去扶。
围观的人看着卫凌君的一举一动又是皱眉又是交头接耳。这么重大的日子,而且对方是这么有钱的人,竟然连喜服都不穿,这卫凌君不知礼数也要有个限度吧?
新娘着一身红嫁衣,盖头边缀着的珠花随着她的一步一挪不停晃动着。虽然看不到新娘的模样,但是从身形可以看出这位女子的娇小纤弱,走出轿子时也十分缓慢谨慎。而卫凌君也少有的露出了些许温柔的表情,小心翼翼牵过新娘的手,护着她走出花轿,仿佛捧着珍宝一般,动作极其柔和。
从花轿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一直到接新娘出花轿,他的表情都少有的表现得十分温和,让在场的人全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相互低语指点,又时不时看一眼卫凌君,似乎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或者说,眼前这个人简直就不是他们所认识的卫凌君。
虽然那一天有很多人见到了新娘,却没有得以一睹芳容。日近黄昏之时,卫凌君就把所有人都给打发走了。于是,那近一月的喧闹也没因为婚事完了而停歇,为了见到新娘的容貌,众人可算是想尽了办法,奈何那小姐似十分柔弱,平时便很少出门,想要见到真容那可真是难上加难了。
偶尔有幸见到新娘的人说,是个看上去十分温和的人,长得也十分小巧可爱,怎么说也算是个美人。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就这么整个城都传过来了,所以城里的男人们气红了眼也不奇怪了。
卫凌君这人虽没做过什么恶事,但除了干些零散伙计之外,几乎是无所事事,为什么这般漂亮尊贵的小姐愿意嫁给他?男人们想不通,怎么样也想不通。
于是乎,卫凌君每日的生活里,除了维持生计干干零活之外,还多了些事情,那就是每日都会有人不服气地来与他对质,偶尔还会有被一堆人围追堵截,被人挥着棍子满城追着打。不过看起来卫凌君也并不讨厌这样,反正日子那么无聊,找找乐子也无妨。要是跑累了,就找个地方躲起来,喝着小酒听着有人边跑边愤怒的吼着他的名字,也不失为一件乐事。等到最后那些人累了,他也收拾收拾回家去了。
这样的日子,竟然持续了两月有余,才慢慢消停了下来。
“凌君,回来了?”卫凌君才踏进小小的院门,就听到屋里传出轻柔的询问声。
他晃了晃手里买的刚喝了一半的酒,随后坐在屋前的门槛上,头倚在门框边,又是一口酒下肚,“嗯……你何必每次都问呢?每次我还未到院门前,你不就该感觉到了么。”
屋里传来轻轻的笑声,随后女子柔柔的说话声又再次响起,“做别人的娘子,不就是该这样吗?我看书里都是这么说的,既然做了,不就要做好啊……”
“啊?”卫凌君拿酒壶的手顿住,皱起眉毛眨了几下眼睛,“噗嗤”笑了出来,“我不在的那段时间,到底是谁给你看了奇怪的东西?看来你没了我,还真是不行啊,哈哈哈……”
坐在床上的女子闻言顿了顿,嘴角浅笑道:“也是……凌君你不在的那段时间,的确像是缺了一样,紫娘说都是你把我弄得太喜欢黏着你了,要是你敢回去就要好好收拾你一番。”
卫凌君嘴角一扯,小声道:“那个女人……”仰头,一口将剩余的酒饮下,随便抹了抹嘴,“既然这样,她干嘛还让你来这里?”
“是我非要来,而且亦心帮着我给紫娘求情,最后她没办法才让我来的。”边说着,女子边缓缓从床上下来,动作有些缓慢。
长袖中露出的手指纤细而略微有些苍白,娇小的身躯着一件红底白边对襟齐胸襦裙,外披一件白色对襟长衫,显出了少女的清秀可爱,而非女子成熟之美。乌黑的头发简单的绾起了些许,其余都随意披散着,脸上稍稍缺了些血色,一眼看去便知道身体并不是很好。眼中含着笑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然站在了卫凌君身后,寻了一个木椅,缓缓坐了下来。
卫凌君没有看身后的女子,只道:“知道自己没多少力气,就别老是这么动来动去,要是病了我可真没办法,看大夫可是很贵的。”
“我知道,”女子轻笑了几声,随后伴随着一阵轻咳,“我说过的,我现在还死不了,也还不能死。”
卫凌君闻言脸色沉了下来,微微眯起眼睛,回头看那个还在边咳边笑的人,“阿九……你……”话还未出口,只见她伸出手指在唇前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说下去了。
女子的名字叫做初九,是个很奇怪的名字,之所以说它奇怪,是因为根本不像是为一个人而取的,更像一个代号,过于简单,过于随意。
“这样的表情可不是凌君你该做出来的呐……让我想想,城里人都怎么说你来着?”初九想着想着,眼睛都笑得弯成了月牙,“嗯……有些什么来着,我来好好数数……”
卫凌君闻言摸摸下巴,脸上的表情有许复杂,“阿九,姓紫的到底教了你些什么?”
“好多。”初九笑答。
未等她反应过来,卫凌君早已放下酒壶几步来到面前,一把抓住她纤弱的肩膀,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道:“忘掉,全部忘掉!姓紫的教的东西怎么能随便相信,快点全部忘掉,阿九你可不能变成像她那样的女人!”
初九看着卫凌君,闻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酒气,“有什么不好的?”眨了几下眼睛,她一撇嘴,难道要变成你这样少年老成,浑身酒气的模样?才不要……
卫凌君一下子凑近,用他的鼻尖顶着初九的鼻尖,一字一顿地说道:“要是所有女人都是她那模样,那我们这些男人都没法活了,这问题可严重了。”
听完之后,初九实在憋不住“噗嗤”就笑了出来,“如果紫娘听到你说的话,那你就真完了。”
“嘁,”卫凌君直起身子,摊开手随即一挑眉,“这种事情就是要她不在说了才有意思,好歹我也算是心地有些善良,要是当面说的话多伤她的心,这种残忍的事情我可干不出来。”
初九听完一撇嘴,又忍不住放声笑了出来。
这紫娘和卫凌君,从以前开始就是死对头。没有什么缘由,就是看着对方不舒服,只要一言不合便开始无止无尽的斗嘴。初九在最开始也曾劝过他们两人,但最后发现收效甚微也就作罢了,全当做一场免费的戏和亦心坐在一边品着茶慢慢欣赏。
其实对于卫凌君来说,这样的生活就足够了。在遇到初九之前,那种满手血腥夜夜难眠的日子再也不想去品尝了,名噪江湖换来的却是身心俱疲。其实就这样,维持着简单的生活,偶尔出门做做活计,回了家里和初九这样聊一聊,这样普通人的生活,就满足了。
卫凌君看着初九的笑脸,无语沉默着,随后将手轻轻放在她的头上。
初九愣住,抬眼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凌君?”
“没事,”卫凌君垂眼看着她,随意一挑眉,然后在她头上摸了一下,“阿九,你觉得这样的生活……怎么样?”
初九没有多想,便道:“很好啊。”
“是么……”卫凌君拉过一张木椅坐在初九的身边,眼睛看向屋外,“这样的生活,以后还有机会有吗?”
此话一出,初九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缓和过来,她将视线转向身边的卫凌君,依旧能闻到那股并不是很刺鼻的酒味,“你在瞎说什么啊,当然会有,一定会有的,这是我答应过你的……”
卫凌君并没有立刻回答,一直看着小小的庭院,似乎在想着什么。
随后他一勾嘴角,“唰”地站了起来,回身用手轻轻捏了捏初九的鼻子,道:“抱歉,酒喝太多都开始说胡话了,哈哈,好了好了,肚子都饿了,该做饭了。”初九随着他缓缓站了起来,她清楚卫凌君的个性,于是没有再多追问什么,便拉着他去做饭了。
对于卫凌君的过去,初九知道的并不多,但从来没有追问过。如果是不想提起的事情,那么回忆起来一定很痛苦,是这样的话,还不如保持沉默得好。
每日做饭,初九几乎都是和卫凌君一起,没有什么原因,就像是习惯了一样,各有各的分工,所以总能很快的完成。
初九蹲在木盆前,用纤细的手认真清洗着每一片菜叶,只听到“嗒”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击在一起,她便下意识的循声看过去,就见卫凌君挂在腰间的虎纹玉佩,那玉佩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甚至还有些粗糙。
初九手上的活停住了,“凌君……”
听到初九在叫自己,卫凌君回头看她,“怎么了?”
“之前就想问你了,”初九自顾自的一个人浅笑了起来,“这块玉佩,干嘛还一直挂着?”
卫凌君“啊”了一声,擦干手上的水伸手摸着玉佩,“干嘛,这可是我的宝贝,你想要把它怎么样?”
“这东西又不值钱,现在又不是当初了,完全可以买得起更好的,何必还要一直带着它呢?”初九将木盆里的水沥干净,然后把洗好的菜递到卫凌君跟前,抬眼看着他。
卫凌君努了努嘴,道:“说了这是我的宝贝,不一样的……大人的事情,你这样的丫头怎么会明白?”
初九怔得瞪起了眼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你……”明明也才二十出头的人,明明没有比她大出多少去,竟然用“大人”和“丫头”把他们分得那么开,“懒得说你了。”
卫凌君边做着手上的活,边“哈哈”一笑,“懒得管就别管,你要瞎操心那么多事很容易老的,年纪轻轻别做这种伤害自己的事情,我这可是为了你着想……你看看我那么操心,就该多关心关心我才是。”
初九“哼”了一声,在卫凌君宽厚的背上狠狠拍了一下,道:“我看你好得很,才不需要谁关心!剩下的就你来做了,好了叫我。”
“是是是,遵命。”卫凌君露出一脸谄媚的笑容,目送初九离开厨房,才又回身继续。回想起刚才初九脸上难得的丰富的表情,卫凌君笑着挑起眉,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她也不过是个女子,很多事情也和普通人一样啊……
每到晚上,卫凌君习惯性的坐在小小的院子里抬头望着天空。这就是过去他所奢求的生活,之所以说是奢求,是因为过去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有这样平静的日子……用手拄着下巴,眉头舒展。
“笃笃笃——”沉寂的夜色里,突然响起的敲门声特别的清晰。
卫凌君的睫毛一动,转眼看向院门,随后缓缓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取下门栓,门在被推开的同时发出“吱呀——”的声音,而门外,空无一人。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清冷的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香味,环视了四周一番,视线最终落在地上一个白色的信封上,信封上并没有任何字,白得让人觉得有些诡异。
扶在门框上的手顿了一下,卫凌君才缓缓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信封,迟疑地撕开。夜色下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拿着信纸的手力度越来越大,信纸都皱了起来。他“嗤”地笑出声来,迎着月光抬起手中的信,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却让卫凌君的脸色变得很差。
从厨房里拿出火折子,将手中的信连带信封一起烧掉,夜晚的风把黑色的灰烬吹散,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凌君,怎么了?”初九披了一件长衫,站在屋门口看向蹲在院子里的卫凌君。
“没事。”卫凌君笑着站起来,将火折子收回怀中。
初九皱眉道:“没事?敲门声……”
卫凌君大步走到初九面前,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将自己穿在身上的短打也脱下披在她身上,推她进屋,“我说了没事就是没事,你又在瞎想些什么了?你以前说过的,如果是我决定的事情就会让我去做,不是么?本来身体就不好,晚上就别出来了。”
初九坐在床榻边,抬眼看着面前依旧满脸笑容的男人,“凌君,我觉得……你有时候特别像紫娘说的那样……”
“像什么?”卫凌君倒了一杯茶,一口下肚,没在意地问了一句。
初九道:“老妈妈。”
没咽下去的茶一下子呛了出来,顺着卫凌君的嘴角流了下来,样子看起来有些可笑,而初九完全没有遮拦的就笑了出来。卫凌君用手一擦,大声道:“你刚刚说像什么?”
初九捂嘴一直在笑,“紫娘说,你有时候特别像老妈妈,为自己的女儿瞎操心。”
卫凌君的嘴角在烛光下抽搐着,握在手中的茶杯“咯吱咯吱”作响,“那个姓紫的……”
看着卫凌君变得五颜六色的脸,初九一直停不住笑,笑得自己都开始咳了起来。也许是已经很久没有和卫凌君在一起,也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上一次和他这样坐在一起,还是一年前了,对初九来说真的是过了很久很久。以前初九虽然住在紫娘那里,但几乎都是由卫凌君来照顾,虽然他这人看起来懒散不羁,但照顾起人来还真是细致耐心,紫娘才笑他像个老妈妈一样。
见初九咳了起来,卫凌君赶紧倒了一杯清水递给她,轻轻为她拍着背,一系列动作完全已经说是下意识了,“都告诉你要注意一些了,自己都可以笑成这样。”
初九笑道:“因为开心啊,因为和凌君你在一起的时候就很开心。凌君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和紫娘一样,是不一样的。”
“傻……”卫凌君将空杯子摆回桌上,然后坐回初九身边,带她咳嗽渐渐停了下来,才松了一口气。
房间回归了平静,两人一时间什么话都没有说。卫凌君的眼神不停地游离着,最后转头对初九道:“阿九……”
“什么?”初九笑答。
看到初九在笑,卫凌君顿了一下,把手伸进本就窄小的袖子里,微微有点勉强,“还是……把你送回姓紫的那里去好了。”
初九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缓缓转头对上他正想要避开的目光,“为什么?”说话的声音像是失去了音调,失去了温度。
卫凌君皱起眉,将头转向了另一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双手在袖子里不安地动着。他没有回答初九,只是一直保持着沉默。初九依旧没有移开目光,直直盯着卫凌君,随后从袖中伸出手来抓住他的衣服。
初九深吸了一口气,道:“凌君,回答我,现在这样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是。”他轻声回答,但没有一丝迟疑。
“那么,”初九探出身子去,将手覆在卫凌君的肩膀上,“以前那个样子,很讨厌吗?”
他依旧答道:“是。”
听完他的这两个回答,初九苦笑了起来,将手缩了回来,蜷缩在床榻上,“所谓的江湖人,还真是难懂……”
卫凌君心里一颤,回头看初九,只见她将头埋在臂弯里,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却突然发现有些话自己根本没办法说出口。僵了一会儿,才整个人转过来面向初九,随后伸出手去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着她。
所谓的江湖人,有时候的确挺难明白的。
明明已经染得满手鲜血,明明早就身心俱疲,明明有可以逃离的机会,发了誓的要寻求一种安定平静的生活,下定决心再也不踏足已经走出的那个世界。然而往往都是,身虽远离,心却难忘,有时候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自己不知不觉又走了进去。
平静的生活,不是不想要,也许,是要不起。
初九的手紧紧抓着卫凌君的衣服,用尽全力地抓着,“我说过的,凌君,你其实可以的……你其实可以……”
卫凌君抬起初九微微有些苍白的脸,笑道:“没事,我都说过没事的,你忘记了吗?我刚刚就说过没事的……所以,让我送你回去,还是像以前一样。”
初九的目光一直在闪烁,紧抓衣服的手慢慢松开,“明明……多好的机会。”
卫凌君挠了挠头,笑道:“也许是我无福消受了吧,哈哈,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种机会,怀抱美人过逍遥日子啊。”装腔作势地摸了摸下巴,将目光投向了怀里的初九。
初九闻言怔住,突然觉得有些尴尬,又一把狠狠抓住他的衣服用力一扯,“你在胡说些什么?”原本该有些悲伤的气氛,被他这么一句话全部给打破了。
初九有时候真的很高不明白卫凌君,有的时候真的认真的拼命的像个英雄一般,然而下一秒就可以把本以树立起来的良好形象瞬间打垮。
不过,有他这么一个人,才能那么有趣吧。
“别扯了,”卫凌君一把抓住初九扯着衣服的手,“在这么扯下去衣服就真的要掉了,还是……你不介意看没穿衣服的我?”话还没有说完,他就露出一个让初九很想给他一巴掌的贱笑。
初九很快地抽出自己的手,退出卫凌君的怀抱,一个人蜷缩在床榻上,恨恨地看着他,“谁乐意看了?要回紫娘那里那就回去……天色不早,该睡了。”话毕,她伸手将被子扯到自己面前。
卫凌君不言不语,满面笑容地看着她,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
“我说我要睡了。”初九皱眉道。
卫凌君继续保持着笑容,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不走?”初九揪着被子的一角,不解地看着他。
卫凌君越笑越深,把脸凑到初九面前,道:“阿九,你说吧,我们好歹也算是拜过堂的了,怎么说也算是夫妻对吧?”
他笑得让初九全身发毛,下意识地紧紧抱住被子,往角落里缩了缩,“那又怎么样?”不安,心里充满了不安,初九现在只有这么一个想法了。
“是吧,”下一秒卫凌君就脱了鞋,爬上了床,继续盯着初九笑,“既然是夫妻,同床共枕是理所应当的对吧?”
“你要干什么?”初九这下真的确定有什么不对头了,提高了警惕,抱紧被子盯着卫凌君。
卫凌君笑道:“还能有什么,同床共枕嘛。”话音还未落,原本摆在床榻上的竹枕朝着他的脸飞了过来,他表情未变,稍稍一歪头就躲了过去,只听见竹枕落地的响声。
“别那么大反应啊,”卫凌君盘腿坐在床榻上,毫不在意地打了一个哈欠,“你要想,明天就要把你送回姓紫的那里去,以后就没有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间了……明明都拜了堂了,结果这两个月来一直都是分开睡的,这不是亏了么?”话音落下许久,都没有听到初九答话,卫凌君转头看去,就见初九皱着眉紧紧盯着他。
“怎么了?”
初九此时的表情极其认真,直勾勾地盯着卫凌君,像是在思考什么。
慢慢松开抱紧的被子,突然间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从来不注意自己打扮的男人,身上依旧还可以闻到淡淡的酒味,下巴上细细的胡渣明显可见。其实,如果他能够好好打扮打扮,也算是一表人才,为什么那么不在意这些呢?要不是因为他这副懒散不羁的样子,应该会有很多女子喜欢他的。
真是,可惜了。
初九眨了眨眼睛,又缩了回去,半晌才道:“其实……你说的,好,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拜,拜过堂了……”
“啊?”卫凌君怔住,他没想到面前这丫头竟然认真地考虑了他的玩笑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原本,他已经准备好被初九赶出去了,现在这个状况,他该怎么办?一瞬间,他尴尬了。
初九抿着嘴,朝里面缩了缩,留出一个人的位置,随后又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
不要看我啊……卫凌君着实想这么喊出来,现在是要怎么样?别这么看着他,完全是进退两难啊。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的,可是现在这个气氛,实在没有办法告诉初九这是个玩笑,因为那样的话后果真的就不堪设想了。
卫凌君尴尬地摸了摸脖子,咽了一下口水,现在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看着初九的样子,真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他完全没想到初九会把这个当真,真的完全没有想过!
“地方……够么?”初九指着自己让出的位置,看着卫凌君。这床榻,从它在这个地方发挥作用开始,从来没有两个人共同使用过。
卫凌君一瞬间哭笑不得,只得一个劲儿地点头,“没事,没事……够……”简直就是自己挖坑给自己跳啊,现在只能闭着眼睛往坑里面跳了。他第一次发现在床榻上挪动一下,原来是那么艰难的过程。
碰到初九的时候,卫凌君明显感觉到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无奈地皱起眉头,简直就是欲哭无泪,初九你明明可以不要勉强的啊,都抖成什么样了,何必这么逞强呢?现在这个状况,搞得两个人都很尴尬啊。
卫凌君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了出来,转眼看了看绷紧了神经的初九,脱到只剩下中衣,什么都不说地躺在了初九让出来的空位上。
算了,这样就好了。
见卫凌君只是这么就躺下了,初九稍稍有些吃惊,顿了一下才开口问道:“这样……就可以了吗?”
看着因为紧张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的初九,他若有深意地露出笑容,挑起眉毛,“就是这样啊,难道阿九你想到别的什么了?”
“嗯啊?没,没想什么,什么啊……没,没事……”使劲摇了摇头,初九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紧张的全身慢慢缓了过来,脱下之前披在身上的衣服,盖着被子躺了下来。
这个夜晚,有些不一样,平时初九都是一个人睡的,如今变成了两个人,觉得有些不习惯。但是,又比平常温暖了很多。
初九裹着被子往卫凌君旁边挪了挪,闻到了那股还没有散去的酒香,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又下意识地更靠近了一些。
好温暖……
卫凌君被初九的举动吓了一跳,几乎是动都不敢动,他没想到这丫头会凑得那么近,弄得自己现在都不知道是该动还是不该动了。不知道这么紧张地僵了有多久,再垂眼看初九时,早已经睡着了,卫凌君这才松了下来,无意间碰到了初九的手,只感觉到一阵冰凉。
这丫头,一直以来都是这个样子吗?静静看着初九的睡颜,卫凌君无奈地笑了起来,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她要凑得那么近了。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将初九揽进怀里,也闭上了眼睛。
这夜房里的烛灯没有被吹灭,一直到被燃尽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