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妃·如妆传》易奕

20、第十九章 每个人都懂

　　次日，如妆在咸阳宫苑子里摇着团扇，闪色纱的扇面上平绣着蝶恋花的图案，一动一静，蝶儿翩翩起舞，花儿栩栩如生。
　　自那日吕仁美为自己出头训斥李、任两位选侍，李任两人就再没有到咸阳宫找自己麻烦，如妆对李任两人的挑衅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反而觉得那日李任二人对自己说的话有些怪，仿佛话里有话，什么“晴鸽”，“主上”，“蝉香”她都不愿想。
　　闲来无聊，如妆想到万安宫看看吕仁美，可事先已经呈报徐妙锦自己抱恙，所以不能白日招摇大摆的去，只等夜深后去。
　　夜色渐浓，如妆着一袭茜色妆花素纱衣，外穿着云纹绣花褙子，烟屏心细如尘，怕夜里凉气重，伤了如妆的身子，硬是要如妆套上牡丹花罗披风，如妆又不忍心抚了她的好意，只得紧忙的穿上，和烟屏悄悄地走去万安宫。
　　一路上，烟屏挽扶着如妆，并没有见到旁人。
　　各个宫门前都挂有两顶红纱灯，远远望去，像是天边的点点星光，红红火火倒是给宁静无声的青石路增了几分喜庆，可就是与太过于静谧的路不和谐。
　　如妆看着一路上的红纱灯，心下暗想，多少后宫女子盼望着能够每夜都第一个摘下红纱灯，那意味着圣宠的降临，又有多少女子泪湿罗巾，日日盼君君不致，她轻叹了口气，只求自己不要卷入宫中腥风血雨的争斗，哪怕萧萧白发不见圣颜。看了一路宫灯，如妆突然意识到，只有永宁宫门前没有挂红纱灯，原本对此感到奇怪，可细细想来郑贵妃是失宠并且被软禁的宫妃，圣上不会到永宁宫，所以自是不能挂红纱灯，但是却看到永宁宫里有徘徊的人影让如妆着实不解，但一心只顾着走路，也并没有太在意。
　　还未走进万安宫，如妆就听到了从里面传出来的琴声，琴声婉转饱含浓浓情意，回荡在空荡荡的巷子里。
　　如妆顺着琴声寻去，绕过精雕过的走廊柱子，远望去榆木亭子里烛火依旧亮着，走近却见吕仁美坐在莲红锦缎软垫子上，只见她浓密的青丝挽成回心髻，鬓边斜插花丝镶玉嵌水红宝石金簪，面前摆着一青玉古琴，雪白的芊指抚动琴弦，美目微垂，全神望着纤细的琴弦，对如妆的到来竟毫无察觉。
　　吕仁美身后的宫女兰欣看到如妆走来，想要打断吕仁美，却被如妆制止。
　　琴声丝丝缕缕扣入人心，琴曲是《关雎曲》，有关雎、葛覃、卷耳、胶木、冬斯几个部分，讲述的都是贤良女子的品德操守，如妆静下心来恭听。
　　一曲终了，吕仁美才倏然抬眼，见是如妆，满心欢喜紧忙挽着如妆到暖阁里坐下，边走边怨兰欣道：“你也不和我说一声，害贞熙姐姐杵在屋外吹了半夜的凉风，姐姐身上还不大好！”
　　如妆连忙解释道：“不怪她，看你弹得好，我就想多听会儿，就要她不要打搅到你，再说我来了也不久，今日你怎么有雅兴在月下抚琴呢？”
　　吕仁美笑道：“我哪是有心思弹琴，只不过明日便是万寿节，我得为圣上抚琴祝寿，所以才急忙练琴，倒是听我宫里人说姐姐派人来找过我，我这都没腾出空去看姐姐，昨个姐姐所为何事？”
　　“我倒是没事，就是想和你说说话，刚才听你弹得是《关雎曲》，既是为圣上祝寿，你不作祝寿的曲子，怎么倒弹起《关雎》呢？”如妆疑惑道。
　　吕仁美提起青花瓷茶壶，小心地为如妆斟了杯热茶，笑道：“姐姐可知每年万寿节上奏得都是那些规制的祝寿的曲子，想必圣上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如若是换点别的曲子，倒是可以让圣上好好享受一番。”
　　如妆听吕仁美娓娓道来，笑道：“你对圣上可是下了不少心思，情真意切。”
　　吕仁美到底是个懵懂女子，粉脸腾地涨红了，拉下脸来，假嗔道：“姐姐的嘴像是偷吃香油的老鼠，说话滑溜溜的，连舌头都不打卷儿。”
　　如妆笑着放下茶盏，“那你弹得这些曲子可都是写女子守妇德，怀人之作，若是对圣上无心，我可不信。”
　　吕仁美缓缓道：“我这是对我的家族用心思，我选《关雎》是因为这些都是讲述女子的贤淑，没有弦外之意，不会涉及到朝廷政事，更不牵连后宫琐事，只是单单诉说女子情怀。圣上虽豁达开明，可实际上顾虑疑心很重，我既要龙颜大悦，就不能循规蹈矩，可又不能触碰禁事。”
　　黄釉香炉里的香丸慢慢融化，化作一缕缕清香，寂静无声落在人的衣襟上。
　　如妆做梦都没有想到吕仁美一个二八芳龄的女子竟然想得如此周密妥当，心下暗暗佩服，吕仁美握住如妆的手，劝道：“我素知姐姐不爱争斗，但姐姐也该为你的家族考虑，尽早得到盛宠，才能庇护自己的族人，我曾见过姐姐跳舞，舞姿极美，可姐姐却错过了这万寿节祝寿的好机会。”
　　吕仁美见如妆只是低头微笑不语，以为如妆全然不在乎，突然问道：“姐姐一直规避面圣，不会是心里还想着世子吧？”
　　冷宫凄歌她听到冷宫里传来一声声的歌，让她心寒。
　　如妆顿时大惊失色，心乱如麻：她怎么会知道权贞熙和李褆的事？李褆怎么没告诉我？那我以权贞熙的身份留在宫中岂不是很危险，到底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姐姐，姐姐！”吕仁美见如妆脸色苍白，似是受到惊吓，握住如妆冰凉的手。
　　“呀！姐姐，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可是刚才冻着了？”吕仁美关切问道。
　　如妆被吕仁美晃得头有些晕，良久才回过神来，忙藏起惊慌之色，强笑道：“我哪有惦记世子，只不过是人们的风言风语，像你这样慧智聪颖之人倒也信了。”
　　吕仁美点头道：“我也不信，只是在家时听哥哥提起，所以才问了句，你也知道，皇帝的女人心里是不能容下别的男人的。”
　　“刚刚提到“情”字你还脸红，这时嘴里都说起“男人”倒也不害羞了。”如妆打趣她，也好转移话题。
　　吕仁美嗔怨道：“姐姐，我为你好，可你还取笑我。”她旋即转过身背对着如妆。
　　如妆笑道：“我哪有，不过是担心被旁人听了谣言去。”
　　“应该没有其他人了，哥哥和世子一向交好才知道此事，王上这次派世子来送淑女入宫就是要世子斩断情丝，姐姐你不会忘记了吧？”吕仁美问道。
　　“我是真的忘了，忘了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如妆叹道，她不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能不能走下去，还能走多远，她攥紧了手，手心里的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吕仁美抱住如妆的手，“忘了才好，姐姐能这样想我也就放心了。”
　　“啊呀！”如妆从吕仁美的喊叫声里惊醒过来，她不经意间看到吕仁美的手指心，已是红肿一片，血丝都要从手指里渗了出来，像是落日云霞，淡淡的散在天边。
　　“你这是怎么了？”如妆心疼道，看着这手指的样子，得有多疼。
　　吕仁美低头朱唇微抿，并不说话。
　　一旁的兰欣忍不住道：“淑女不知，美人为了能够在万寿节弹得一手好琴，打那日从徐贵妃那处回来，就翻阅琴谱，不停地练琴，小的怎么劝都不听。”
　　如妆仔细瞧了几眼，责怪道：“哪有你这样急于求成的，只怕曲子没练成，这手指都承受不住了，不能再弹了，让手指好好歇歇。”
　　“可是明日我就要为圣上祝寿，这都练了好些天了……”吕仁美眼里含泪，满心委屈却不愿多语。
　　如妆眼珠微转，想到一个主意，“兰欣，你去取些冰片、檀香油来，还有指甲花，记得把花放在金质的臼子里捣碎。”
　　兰欣不知如妆要干什么，只得应声出去，不一会儿取了东西回来了。
　　如妆将冰片碾为粉末，调入到檀香油后，将其敷在吕仁美的手指心上，轻声安慰道：“你不要慌，这冰片加檀香油有消炎去肿，清热止痛的药效，要是敷用其他药会留下苦涩的药味，而敷上这个不但没有苦味，倒留下清香，几个时辰后就会有所缓解的。”
　　吕仁美感激地看着如妆，兰欣道：“可是，美人的手指却是红肿不堪，太过于显眼，被人问起来怎么办？”
　　如妆胸有成竹道：“这就是我要你取指甲花的缘故。”她熟练的用丝绵吸足了大红色的花汁覆在吕仁美的指甲上，又将布条缠裹在上面，笑道：“ 这是民间染指甲的法子，只要等明日拆下来，指甲就会被染成红色，要是手指心还没有消肿，就说染指甲时不小心给染得，不过到时候人都只看到一个像杨妃一样的“仙鹤精”【1】，就不会有人注意你的手指心，等过了明日好好养养，就不妨碍了。”
　　吕仁美面有喜色，感激道：“姐姐懂得真多，谢谢姐姐。”
　　离开了万安宫，如妆挪动着重似千斤的步子，浑身没有半点力气，一路上多亏烟屏搀扶。
　　烟屏小声道：“淑女，各宫的红纱灯都已摘下，圣上必是到哪宫歇下了，咱们快些回去吧。”
　　如妆这才注意到路上已没有来时的红光喜庆，只得加快了步伐，可当走到永宁宫时，听到里面有人凄声唱道：“日映宫墙柳色寒，笙歌遥指碧云端。珠铅滴尽无心语，强把花枝冷笑看。”

　　如妆忍不住好奇想到永宁宫门前看，却被烟屏阻止，“淑女，圣上有旨，不许任何人踏入。”如妆收回了将要迈动的脚步，却一不小心崴倒在永宁宫门前，胳膊肘碰到铁门上，生生的麻痛，烟屏见状惊骇不已，忙去扶如妆，失声道：“快，快走。”
　　这时，永宁宫里有人听到了声响，已经走近宫门。
　　两人拔腿就跑，如妆顾不得疼痛，只一心想着快跑，烟屏回头见好多锦衣卫追了过来，慌了神。

作者有话说

　　【1】仙鹤精：杨贵妃手指甲红如玉，人称仙鹤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