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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一切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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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妆急转身看他,却见他正直直地盯着自己,嘴角是弯是沉,如妆也无法分辨,只是心砰砰直跳,大气不敢喘息。
眼看着那人向自己走近,如妆的腿不听使唤,反应比心眼儿还快,拔腿就要跑,还不待迈了三两步,就听到身后深沉的声音响起,声音不大,话也不急,却让听的人心里发怵。
“站住——”那男子开口时,已然站在如妆面前,犀利的眼斜睨了如妆一眼,这次他看如妆时眼里已没有先前的温和,有的只是凌厉。
如妆知道他已是认出了自己,一时没了主意,只得停住脚步,小心行礼道:“见过大人。”如妆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等待不幸的降临。
那人转身端详着如妆,如妆无意和他对了一眼,又低下头不语,他见如妆有些怕自己,于是缓和道:“记得上次你也是半夜出现在宫后苑里,今日也是半夜待在这儿,你来此作甚?”
如妆闻言,不禁暗叹眼前这个人记性真好,见他没有像自己想象的那般可怕,如释重负的喘了口气,缓声道:“今日,今日圣上为朝鲜世子举行下马宴,我……我闲烦闷,就……就来这儿散散心。”
“那一日你为何也在此?”那人似乎并不相信如妆,他深邃的眼里有的只是怀疑。
如妆一时找不着话回答,结结巴巴道:“散……散心。”
“你在说谎!”那人的声音沉了几分,眼里更为犀利,如妆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吓得一颤。
如妆惶恐道:“看……看,海棠花,人都说宫后苑的海棠开得好。”她从不说谎,但她总不能告诉眼前这个锦衣卫自己想要逃离皇宫,在宫后苑里熟悉道路。
那人舒缓了脸色,笑道:“吓到你了,女子皆爱花,就不过问了。”
“大人真是明事理,要是锦衣卫都像您这样,民间就不会怨声载道,圣上也就可以垂拱而治了。”如妆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那人眉头微皱,问道:“百姓中有何怨言?”
“大人您只是在宫中当差的吧,哪里看得到百姓的疾苦,这山高皇帝远的,锦衣卫想做什么圣上哪里看得到,书上说古时的明君常常出巡体察民情的,可圣上听信锦衣卫的,我说的不是您……”如妆想到他也是锦衣卫,就不好当人家的面揭短,索性住了口。
“这些治国平天下的政要书籍读的你读的倒是挺多,可该看的书却没看一眼。”那人淡淡道,好似取笑如妆。
如妆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大人您说的不对,世人都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可谁又知道,若王昭君只有美貌,哪能换的匈奴与大汉的昌安太平,阴丽华如若没有慧智心思,如何辅佐光武帝刘秀成为开国皇帝。”如妆见那人脸上并无表情,又道:“我虽不读《内训》,《女诫》,可我懂得《关雎》之德,更知晓吕、霍之风的祸患。”
那人面有欣赏之意,笑道:“你懂得这么多,可是想当先生?”
如妆听出了那人有取笑自己的意思,不禁有点脸红,见那人并非心术不正之人,才抬眼小心的看了看他的脸色。
月明高洁,清光似水,一切都那么祥和,宁静。
那人挪了挪步子,戴着雕有夔龙纹软玉扳指的手抚腹,面有疼痛之色,却极力忍耐。
静默顷刻,如妆见那人不语,且面有青黄之色,她看了出异样。
“大人,您是不是曾经得过瘕病?”如妆试探问道。
那人听后反手站住,似有期待的望着如妆,深邃的眼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凌厉,如妆才敢张口,毕竟之前他的眼神让如妆心里直发寒。
“我看过些医书,懂点医术,从大人面色上望去,大人体内似乎有瘕病落下的病根。”如妆想,他是锦衣卫,位高权重,怎会冶不好,又道:“大人您为何一直未得冶愈?”
那人笑道:“宫中虽有众多医术高明的御医,可我是个不听话的病人,多年行兵打仗,奔波劳顿,将大夫的嘱咐全然不顾,现下想治好实在非易事。”
“我看大人您是好人,如若不嫌弃,我这儿倒有个民间的好药方子,这方子比那些御医的药方还灵验,好些人用后都痊愈了。”她抬头望了眼明月,又道“后日亥时,此刻原地,我给您送过来,万寿节时人少有在宫后苑里走动,不会被人看到,大人您不计我这小人的过错,权当是我给您赔礼,前提是您得信的过我。”如妆一本正经,不知为何觉得面前这位锦衣卫似是故人,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话已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竟告诉他‘不会被人看到’,她这是在暗示什么,会不会被他误会。
之前如妆在药坊时见过得了瘕病的人,都被医术精湛的沈大夫给治好了,有些庆幸自己偷偷和沈大夫学了点医术,虽然只是皮毛,还好够用。
那人打断了如妆的思绪,“半夜三更你不怕被人看到,落人口实,毁了自己的清誉?”
如妆顿时怔住了,嚅嚅道:“现下人都到奉天殿享乐了,都说了,万寿节晚上人们也都忙得底朝天,哪里会来这儿,自是不会被人看到,大人要怕自己的清誉被玷污,我就不给您方子了。”
“你是哪个宫的人?”那人貌似不解问道。
如妆想了想,“我……不告诉您。”她结结巴巴地回话,这是她心虚,但又不想说谎,人要是说谎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一个谎言是需要成千个谎言来圆的,想想以后自己要和权贞熙这个淑女的身份形影相随,所以不能把自己是淑女的身份告知他人,尽管这个身份是假的,但自己留在宫中是为了找寻父母与朱棣关联的秘密。
“后日此时,我在这儿等你。”那人笑看着如妆,说得干脆利落,转身离去。
如妆突然意识到,喊道:“大人!不要告诉别人您见过我!”
那人听后顿了顿,回头看了看如妆,微微一笑,一句话也没说。
如妆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那宽广的肩膀似乎可以撑起整个天下的重担,她觉得他和自己小时候见到的将军有些像,但想想那将军怎么会是宫中的锦衣卫,又觉得是自己多思了。
春末的柔风轻轻飘过,像是掺了香料的细腻的胭脂,缓缓擦在脸颊上,大概是残花的最后一缕香糅合在风里,如妆抖了抖衣衫,感到自己今晚的心情轻松了许多,前脚刚迈入黄花梨木门槛,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淑女,您回来了,小的见您这几日面色萎黄,精神疲乏,就给您熬了碗莲藕红豆汤补补身子。”如妆回头一看,却是知音端了个剔红如意纹食盒笑着走了过来。
如妆又惊有喜,惊的是知音怎么没去奉天殿却一个人呆在这儿空荡荡的咸阳宫,悄无声息地跟在自己身后,倒是吓着了自己,喜的是自己忙碌了大半个晚上,这腹中早就唱起“空城计”了。
“来来来,你和我一块吃。”如妆拉知音坐在桌子旁,可知音再三推却,如妆也不好强求,问道:“怎么只你一人在这儿?”
“小的不喜热闹,可又闲在这宫里,就找些事来做。”知音缓缓道。
如妆心想,这宫里聪慧心细的人倒是不少,可自己总觉得知音有点不对劲,所以对她不免有些防备。她索性自己狼吞虎咽起来,边吃边寻思,自己不用为出宫烦心,只待养好精神查明父母死因,而且宫中的情形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恐怖,今日遇到的那个锦衣卫似乎并不是坏人,说不定以后还可以帮帮自己,为何自己会和那锦衣卫说那么多话,还给他瞧病,可能是自己在药坊里待的久了,对生病的人格外留心些,如妆自己安慰自己。
更漏沙沙,流淌着无尽的宫中岁月,白瓷油灯里的火光偶尔爆出花来,打破心底的寂静。
如妆正想着,却见烟屏和一众宫人太监回来了,看到如妆在不急不慢的喝茶,有些惭愧,做下人的把主子一个人撂一边,自己倒去听乐享受。
“淑女,小的回来晚了,让淑女久等了。”烟屏垂首,面露愧色。
如妆却笑道:“没事,都是年轻人,活力大,精气神儿足,奏奏热闹有什么不好,要不是我今天有事,我也去看看。”
烟屏一听如妆说有事,脸色一变,“淑女可是身子不舒服”
“我身子好的很,力大如牛,浑身的劲儿正没处使。”如妆玩笑道。
烟屏杏眼一亮,笑道:“既是如此,我等也可安心了,今儿圣上说要徐贵妃操持万寿节的歌舞宴飨,贵妃要各个宫里的嫔妃都为龙颜大悦做准备,记得吕玉眉吕美人能歌善舞,每年都会为圣上献舞,让宫中的人赞叹不已,也因此她才能盛宠不衰,小的久闻朝鲜女子能歌善舞,淑女慧俊婉转,想必也是能人。”
如妆从烟屏的话里听出她这是暗示自己,担心自己今后后没有恩宠,毕竟红颜易老,难得烟屏如此挂念自己,感激之余握住烟屏的手,笑道:“我五音不全,手脚粗笨,跳不得,舞不得,去和贵妃推了吧。”如妆说的并没有错,自己只会奏箫,而且万寿节的夜晚还要给那个锦衣卫送药方子,自己实在不能失约。
烟屏见如妆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却只能干替如妆着急,只好禀报了徐妙锦说如妆身子不适不宜多动,这种难得的面圣的机会要换了旁人是求之不得的,徐妙锦只因宫中事务繁忙无心顾虑,也就没有多想,只是嘱咐如妆多加休息调养。
书房里灯光点点,鎏金雁鱼铜灯里的红光如春水潺潺流淌,恬然静谧,如妆趴在紫檀木书桌上,如一泓清泉的明眸瞥在铜灯身上 ,嘴上不禁念叨:“雁鱼,‘鸿雁传情,鱼传尺素’这灯可真会应景,我写的可是药方,并非书信。”
如妆从竹雕腊梅图笔筒里取了一支兔毫笔,蘸了浓浓的端墨,在粉青色哥釉桑叶形笔掭上将笔毫理顺,这款哥釉釉色沉厚细腻,光泽莹润,如同凝脂,如妆正望着它出神,刚要下笔,突然想到,万一我写的方子被人看到了怎么办,虽说不是要紧的东西,究竟是些麻烦,她灵机一动,用左手握笔别扭的写在雪白的宣纸上,嘴角上带着戏谑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