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七章 芍药有情 ...
-
如妆心里着实发了慌,跟李褆回朝鲜,他在和自己谈笑吗?如妆见李褆静默的看着自己,夜色掩盖不着他眼睛里的动机,如妆顿时想起之前李褆写的诗,“皓洁桃李转,月宫念海棠,相似红药生,见花意阑珊。”如妆心下思忖,明眼人一看就是首情诗,只是当时自己心急没有多想,以为只是藏头诗,但现在想来,李褆他到底想干什么?如妆素手紧紧攥着荷花纹绣手帕,掌心密密的渗出细汗,染湿了帕子,她心里如一根牛毛细的弦紧绷着,哪怕一丝风动就会吹断。
“别想了。”李褆不急不慢的打断如妆的遐想,他的声音里透露着胸有成竹的把握,让人感到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如妆定定的望着李褆,她全力的藏住自己的紧张,只是不语。
地道里沉静似一潭水,只有青铜油灯里的灯火独舞,静观花落人语,伴随着灯火的灰青色的烟也袅袅轻飘,给英石里的白脉添了几笔淡墨,有几分泼墨山水的意境,却与现在这凄凄的情景相悖。
李褆挪动沉稳的步伐走近如妆,双手理了理黑绸缎精制的团领,袖口用金线绣的火图案似是嫌这地道不够光亮,要熊熊的燃燎。
“带你回朝鲜虽是下下策,但也是别无选择的选择。”李褆叹了口气。
如妆心急火燎的辩驳道:“你只告诉我带我离宫,没说要去朝鲜。”
“你可以不去朝鲜,可是你今后在何处容身?如何讨生活?你是汉人,想必比我更清楚锦衣卫的势力和为人,锦衣卫的暗探遍布京城,你如何逃脱锦衣卫的追捕?不要忘记,你是锦衣卫护送进宫的,虽不是倾城貌,可还会被人识得,跟我回朝鲜,我会好好照顾你。”李褆缓缓道来,他凝视着如妆。
还不等李褆说完,如妆身子像一只易碎的瓷杯,摔在地上,散落了一地。如妆本以为离开宫是件吹灰之事,没想到自己竟会如此天真,一失足成千古恨。
如妆的手触到冰凉黑灰色的地砖,地砖上粗糙的纹理仿佛像锐利的刀,刺的手生疼。
李褆见如妆脸上之前的喜悦惊讶之色瞬时褪去,眼睛里满是失望,还有自己看不出来,也不明白的情绪,他赶紧走上前去扶如妆,当他的手碰到如妆的胳膊时,他感到如妆已是浑然无力,以为她受到了惊吓,想来也是,没有哪个女子能经受的住这事,心里不禁后悔自己说的太多。
如妆靠着李褆慢慢起身,静了一会儿,指着被缚在地上的人,忽然问道:“那宫女怎么办?”
李褆见如妆缓了过来,心下松了口气,不知为何,他自己竟然会担心如妆,他想可能是如妆和权贞熙的品性有些像,所以自己才会失态。
“那宫女不能留,前不久我让她给你捎过信,想必那首诗她也看过,现在她虽蒙着眼睛,但我们说过的话她一句也没漏下。”李褆压低了声音。
如妆一听,扭头看那宫女,仔细一瞧,原来真是自己前不久见过的宫女,李褆说的没错,那宫女确实在侧耳听。
“只要你跟我回朝鲜,她就是不慎溺水身亡的淑女,所以没有人会认得你,也就没有人会追究淑女的下落。如若你留在明国,不等你出京城,恐怕早已成了诏狱的亡魂,万一你再吐出点事,我朝鲜可就没有宁日了。”李褆风轻云淡道。
如妆顿时瞪着李褆,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顷刻,青铜灯的火好似被宁静冻结了。
“我也算是半个大夫,虽不能悬壶济世,但也不会害人性命。”如妆淡淡道,“放了这个宫女,你自己走,我定会守口如瓶的。”她明白,说出这些话需要的多么决绝的勇气,这意味着自己要在这不见天日的皇宫青丝染白霜,说不定自己还真会成为宫里的冤魂,自古宫中多怨气。
李褆如闪电一般转身,满脸惊愕的盯着如妆,“宫中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要么里留在这随时都会丧命的宫里,要么去朝鲜,你自己选择!”叱问的声音都回荡在幽长的地道里。
“佛家有语,众生平等,我不能杀人。”如妆缓缓道,脸若桃花,恬静而又脱俗,在跳跃的灯下,淡然的笑出卖了如妆不安的内心,她不知道李褆会做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道。
如妆试着迈着重若千斤的步子,向雕刻着蟠龙云纹的石门走去。
“等等。”李褆叫住如妆,“你或许不信,我心里有你。”语气里仿佛有试探,还有哀求。
如妆瞬间停住了脚步,她着实惊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觉出地道里尘埃漂浮,让人越来越难以喘息,她满心雾水,李褆的心上人不是权贞熙吗,他如何这么快就忘了她,他这是多情还是无情?自己一时竟没了主意,只得默默挪动脚步。
“你不要走,我绝无半字虚言,虽然和你相见的时候并不多,但是每次和你相处时,我都可以畅言谈心,虽然你每次都不多语言,只是静静的听,但我觉得这样就足够了,我心里都倍感踏实。”李褆快步拦住如妆。
如妆对上李褆乌黑的眸眼,心里翻江倒海,但却强笑道:“世子心里的人可真多,但您心中最该有的是您李朝的子民,‘民者,国之根也’,您痴情也好,多情也罢,和我这个局外人无关。”
“那次在葡萄藤下对月聊天,我就知道你就是……”
“我就是权贞熙,从此以后,否则,我会将这一切告知他人,放她出宫。”李褆的话没讲完,如妆打断了他,其实,她这是在赌,赌李褆会不会放过自己,赌李褆对权贞熙的情谊。
“放过她?谁来放过你,谁又来放过我?”李褆冷冷地问。
如妆抬眼瞥了李褆一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没有预示着风暴,骤雨,可越是这样,如妆心里就越不安,灾难并不恐惧,恐惧的是灾难降临之前未知的等待。
“芍药虽多姿动人,妩媚娇艳,更有“花相”的美称,可花要是谢了,终究是不值钱!敢问桥边红药,年年为谁生?”她失声念着,眼看着李褆如石雕一般,不为所动。
“我不是你的芍药,你的心上人权贞熙还活着,她在断崖下!”如妆急急地道,手心里渗出了冷汗,使得手更凉,她不禁握住挂在腰间的玉箫,冰凉冰凉的,一缕一缕的刺入手心。
李褆顿时惊住了,眼中又惊又疑,却又随即缓和平静。
如妆被李褆出乎意料的反应搅和的不明所以,那日她确实看到断崖下闪过人影,但不敢万分确定就是权贞熙,原以为李褆会对此事很在意,谁知出人意料,他竟然无动于衷。
因此如妆不安地紧紧攥着玉箫,不经意间触碰到钩在玉箫上的玉禁步,才想到自己以后难以离宫,就无法把玉禁步还给它的主人,她立马把玉禁步取了下来,把它放在李褆的手里。
“这是我在宫外时无意间捡到的,出宫后,烦劳你把它放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树林里。”如妆看了一眼玉禁步上的鸿雁,心想那个树林离集市最近,那人应该能找到,又道:“这玉禁步对它的主人来说很是重要,人都说‘鸿雁传情’,你也是有情之人,还望你找到你的心上人,我想那晚我不会看错的。”
她随即转身抬脚,却听到李褆冷冷声音响起。
“你会后悔的!”
如妆顿了顿,没有多想李褆这句话,“你不配拥有芍药!”说完她头也不回,默默走出了阴森森的地道。
刚出地道,如妆才感到自己浑身无力,像一团棉花,散散松松,只能任风吹拂,但现下四周花寂风静,月明云薄,她仔细瞧着玉箫,莹润通透,箫的内壁上刻着“棣”字。
如妆之所以没有离宫一是是为了救那宫女,二是因为她刚刚在等李褆时,闲来无聊坐在海棠花下把玩玉箫,无意发现了藏在箫内壁的字,之前自己并没有觉察,而且父亲也没有告诉自己。
她看着这字应该是刻上去好多年了,不是新刻的,会不会是母亲刻上去的,难怪父亲不知晓。如妆不解的思忖,突然她惊骇了,被自己的想法给惊呆了,那就是之前父亲所说的大户人家极有可能是皇家,父亲临终时告诉自己不要沾染细作,一生行医的父亲为何会提到细作,临终都不愿透露母亲过世的缘由,或许不是不愿,是不敢,或许父亲的死也和皇家脱不了关系,毕竟一向身康体健的父亲怎会突然重病过世,虽说父亲一直不让自己碰药,但以自己多年来偷看父亲制药行医的经验,父亲绝对是中毒身亡的,可父亲却说自己病入膏肓,明显不想让如妆知道某些事情。
如妆费尽心思推想,感到脑仁都涨的疼。
箫上刻有“棣”字,这天下只有一个人才可以称得上“棣”字,那就是朱棣。
因此,如妆可以下一百个赌注,那就是父母的相遇,母亲的离世定是和朱棣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自己一定要将此事查的个水落石出,而朱棣极有可能是害死自己父母的人,自己也只有留在皇宫中才得已知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原本如妆在等李褆时并不想为了父母的往事而禁锢了自己的人生,但看到李褆要用宫女的死来换自己的生时,她才咬咬牙,定了决心,留在宫中,也断了曾经的希翼。
后苑中不知何时躺着些许杂石,如妆踉跄摸索着走,心不在焉。
“小心些,这衣衫若是被划破了可如何是好?”一男子的声音传进如妆的耳朵,话语不急不慢,却有让人感到害怕的威赫。
如妆惊诧地看到前面立着一身量魁梧,银白色罗地蹙金绣云纹锦衣,腰间系着银灰云锦带子,佩有青白玉的带鐍,上面刻有清晰精巧的如意连珠纹,浑身散发英气,尤其是炯黑的眼底藏有深不可测的心机,凌厉却又存有一丝温善,让人捉摸不透,可他仿佛已将天下望穿。
宫中的每个人似乎都有藏着心机的眼睛,李褆也一样。
“姑娘看着有些面善,可是在哪儿见过?”还不等如妆从他的气度的沉思中回过神来,他已开口问道。
如妆听着有些沙哑的声音,还带有疲倦,但还是有威严的。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因为自始至终她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那人。
“面善?”如妆小声喃喃道,心下倏然想起,这人的声音好些耳熟,在哪儿听过。
如妆凝神一想,顿时,心里又惊又怕,他刚才说“划破衣衫”,糟了,大事不妙,这人莫不就是那日在宫后苑里巡逻的锦衣卫,可不是面善,之前他定是记得自己,但自己竟没有认清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