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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她遇见了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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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纪戎护送朝鲜淑女进宫,算是立下了大功,徐妙锦心明眼亮,将朱棣的喜恶习性了然于心,又顾着纪戎是自己的得力羽翼,不等朱棣封赏,自己便给了纪戎一个甜枣吃,将苏州织染局新贡的上等织金飞鱼麒麟补纱赏给了纪戎,这下给足了纪戎里子面子,让人艳羡不已,因此纪戎待徐妙锦更为恭敬,凡是徐妙锦吩咐的事,不论好坏,纪戎可从没失过手。
朱棣在乾清宫的书房里踱着步子,手里转着青绿的翡翠扳指。
“参见圣上。”纪戎放轻脚步上前行礼。
“平身。事情查清楚了?”朱棣道。
纪戎缓缓起身回禀,“回圣上,臣查出些线索,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朱棣一声令下,纪戎得令,才敢回话。
“臣以为是建文余党在作祟。”纪戎压低声,试探道。
朱棣冷哼了一声,旋即笑道:“果真不出朕所料,这次让你到朝鲜选李朝重臣的女儿当淑女,就是为了维护大明统治,只要李朝重臣的女儿在大明,朝鲜就不敢轻举妄动,就算李芳远他想,可这李朝的臣子必会为了护自己女儿的周全也定会加以阻挠,天下归心可实属不易,如果朕不步步为营,这天下何以安定。”
纪戎静默恭听,“传朕密令,就以向朕奏明‘打事件’为由,你带领锦衣卫在民间寻访。”朱棣冷冷道。
纪戎是何等聪明人,他当然明白朱棣是要他暗地里寻找朱允炆。
如妆坐在红绒如意榻,看着宫人们忙里忙外,看到一个和烟屏梳着双螺髻的宫女走了过来,恭敬地行礼,“小的知音,尚宫局派小的与烟屏一起伺候淑女。”
看着宫里里里外外的站满宫人,如妆想,看来这咸阳宫也不算是冷清啊,这要在宫外的庙里,那可就是香火鼎盛啊,李褆该怎么帮我离开这儿?还有李褆为何会帮我,他有何企图?
烟屏从尚服局领了夏日裁衣用的纱回来了,“淑女,这是尚服局给您,还有整个咸阳宫上下的宫人准备的纱衣料子,都是时新的料子。”烟屏满心欢喜道。
纱衣她看似享受着宫中的荣华,却是度日如年,因为她不知自己能否躲过这一关。
“纱衣,干什么用的?”如妆疑惑,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衣服料子,可话一脱口,她才意识到纱衣当然是给人穿的。
烟屏把纱衣放在攒犀方桌上,笑道:“淑女您有所不知,每年的三月初四日到四月初四日,宫眷是要穿‘罗衣’的,如今是进了四月,该换‘纱衣’了,这不,今儿是四月初二了,这‘纱衣’也就是宫外所说的‘暑衣’。”
如妆好似恍然大悟的样子,话又多起来,全然不顾老宫人的劝诫,嬉笑道:“原来如此,烟屏,听你口音可不像是这应天府里常住的人?”
烟屏听如妆这么一问,倒是愣了片刻,心里犯嘀咕,这朝鲜淑女怎会熟悉这京城里人的口音呢?
如妆看烟屏神色又茫然又狐疑,她自知失言,忙掩饰道:“我是听你的口音和其他宫女不同。”
烟屏这才缓过神来,想来也是,朝鲜淑女怎会熟知京城口音,她点头笑道:“确是不同,小的曾在燕王府时就伺候圣上,北地口音与应天府是有很大差异,淑女您耳力真好。”
如妆似乎明白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烟屏的夸赞,她哪里知道,凡是在宫中伺候的人不是当年在燕王府伺候的就是近年来刚选上来的北地宫女,朱棣戒心很重,生怕有誓死忠于建文帝人为了报仇,在宫中安插奸细,发生变故,所以这应天府里的宫人太监只要不是曾经开罪过建文帝的都被赶出宫了,实际是被赶尽杀绝了,不过,朱棣智人千虑,必有一失,他似乎忘记防备枕边人。
如妆小心地拿起纱衣料子,仔细瞧着,都是些上等的料子,纱极轻,摸上去极软,有花鼓歇纱,吴朱纱,天净纱,金条纱,纱色也是极新鲜柔亮,是用上等新蚕丝织成的,暑天穿在身上轻柔吸汗,不禁默默念起:“‘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与子逝兮【1】’。”采桑女结伴采桑,桑树间悠闲笑语的画面仿佛呈现在眼前,采桑养蚕织布,无数繁絮细致的工序才造就了五彩斑斓的纱料子,这中间多少辛酸泪,也只有织女清楚,如妆想罢,浅浅地叹了一声气,这不经意的心思似是被众人看出,众人以为如妆伤心事,上前安慰。
如妆忙温然笑道:“我没事,只是有些想家了,这些料子你们看自己喜欢的就拿去做纱衣吧。”
众人一听,忙不迭上前谢恩,如妆看着这些宫人们也就二八的岁数,离家进宫居人脚下不说,还得谨小慎微地伺候主子,稍有不周非打即骂,整日里悬着心,不禁替她们惋惜如春年华。
众人只顾忙着挑料子,大都喜形于色,许是好久没有新衣了吧,难得遇上如妆这么好的主子,如此体恤下人。
这时,只有烟屏走到如妆身边,语重心长道:“淑女,虽说进宫远离家乡,与亲人离别,可能够有朝一日得见天颜,嫁与天底下最好的男儿,是世间女子求之不得的事,也是前几世积得厚德,您就收起伤心事,把这儿当自己的家,安心等待圣上,这不还有小的陪着您么?”
如妆听了烟屏的肺腑之语,却自顾寻思,世间最有权势,最尊耀的男儿是皇帝,可皇帝并非是世间最好的男儿,也并不是值得托付终身之人,但如妆还是暗叹她的稳重平和,却打趣笑道:“烟屏,你多大了?”
烟屏懵然,不知所以,笑答道:“小的今年再过一个月就二十了。”
“是么,难怪你那么懂得为人妇之道。”如妆话音未落,就瞥见烟屏的脸腾地红涨起来,像个熟透的石榴。
烟屏垂眸不语,轻盈的睫毛不时眨巴一下,像花中的彩蝶无处找寻花粉,如妆见她羞涩难耐,自知说话有些过了,温言道:“你可别生气,我和你说俏皮话呢,那到时候我给你做生日。”她刚一合口,才想起不出意外的话,李禵那时大概已经帮自己就离宫了,自己这是许别人空头梦。烟屏一听说如妆要替自己做生日,真是万分感激,忙道:“谢淑女。”又扶着如妆到咸阳宫西暖阁歇息,小声道:“小的刚才经过宫后苑时,听宫人们说,圣上册封仁宇府左司尹任添年之女任顺今,恭安府判官李文命之女李承恩,中军副司正崔得霏之女崔信雅为选侍,护军吕贵真之女吕仁美为美人,还赞吕氏长得有‘人中之花,花中之蕊’的标致,这可是后蜀主孟昶对花蕊夫人的称赞,可见这新封的吕美人最得圣宠了,并且圣上因王美人有了身孕特意册封为宁妃娘娘,位次仅在徐贵妃之下了,对了,徐贵妃还特意向圣上请命说,纪卫帅‘千山万水长途跋涉’既有苦劳也有功劳,要圣上厚赏了锦衣卫上下。”
如妆默默的听烟屏徐徐道来,,心下想,纪戎也是有徐妙锦撑腰才得以如此嚣张,这烟屏不愧为御前侍候之人,对朝鲜淑女的家世了解之细,是个眼明心慧的明白人,如妆想的很对,烟屏并没有把朱棣没有册封如妆的消息告诉自己,怕惹如妆难过,如妆也没有问。
烟屏看如妆不语,便住了口,以为嫌自己啰嗦,如妆问道:“刚才你说宫后苑,在哪儿?”
“出了咸阳宫门沿着门前的路向西走,不一会儿就到了,咸阳宫离宫后苑最近,也因此景色列致。”烟屏笑道,她没有告诉如妆这清冷的咸阳宫离圣上的乾清宫最远,难见圣上,难得圣宠,而且还和永宁宫为邻,朱棣不愿见永宁宫,自然很少到咸阳宫了。
可如妆想的可不是这些如画的风景,而是进宫前,李褆要她在宫后苑与自己接应,并且尽快熟知宫后苑的位置和环境,他会在万寿节后带自己离开。她不知道李褆为何要自己在宫后苑与自己相见,而且李褆对皇宫好像很熟悉,不知道李褆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也不知道他为何肯帮自己,但想到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她只得奋力搏一搏。
“淑女,等您脚伤好了,小的陪您到宫后苑里赏花,宫后苑里有圣上亲自命人种的海棠林,现下这海棠花开的可好了,西府海棠、垂丝海棠、木瓜海棠和贴梗海棠,远看上去红的如火如荼,白的水白似雪,还有红白相间的。宫后苑里还遍植玉兰、牡丹、桂花,与海棠相配形成“玉棠富贵”,又有芍药……”烟屏滔滔不绝,一股脑地把自己知道的事说个不停。
如妆独坐在黄梨木凳上,暖阁里悬挂在卧中的银香毬不断地吐露芬芳,闻着是龙脑的清香,伴有初开桃花香,龙脑开窍醒神、清热散郁、祛风定惊,桃花香使人感到淡淡春意,这是烟屏为了让如妆心情愉悦,特意将春初采摘的桃花放到蒸屉里馏出汁子,并调进龙脑香里,做成香丸,如妆想烟屏还真是心思缜密,现下,如妆只等宫人们歇息下,自己好去宫后苑里看海棠,或许说到后苑里去探探路更为合情理。
宫后苑里,海棠花满天飘舞,地上遍布花瓣,如妆踩在花瓣上,给静谧的夜里添了一丝丝乐声,月色皎洁,披在如妆身上,像是用月光织成的锦衣。
如妆站在一株白海棠树下,轻展双臂,一朵白海棠落在如妆手上,如妆把海棠花放在鼻下轻嗅,如妆想起‘低傍绣帘人易折,密藏香蕊蝶难寻’这首咏海棠的诗,暗笑,这么多年,海棠依然无香。
“海棠无香。”低沉温和中带有威慑力的声音传来。
如妆吓了一跳,迅速藏在海棠树后,大气都不敢喘,心下寻思,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会有人在宫后苑,她隔着浓密的海棠花枝看到有个人影站在离自己一丈多远。
“即是在月下赏花,又为何躲起来了。”男子的声音低缓,却让如妆感到害怕,如妆心想,这个时辰宫中人都已歇下了,这男子能在后苑里散步,可以看出并非闲杂人等,必定是巡逻的锦衣卫,现下认识自己的人越少越好,自己出宫也就越容易些,索性就躲在树后不出声。
“你是何人。”男子迈动了脚步,那带有威慑力的声音离自己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