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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砧杵捣衣 ...

  •   6.砧杵捣衣
      6.1病体难支
      这日,并无授课,颜路在房内稽查抄写佛经典籍,天色碧蓝如洗,此般作业一晨,眼睛略涩,揉了揉,举步续了杯清茶。选了把焦尾置膝上,不是曲也不是调,只闭目养神之用。张良倦倦地枕在他膝上的模样依稀在眼前。
      “先生……?”他的学生拱手候在门边。
      颜路得了委托,打发了脸带愁云的年轻人,整顿裳裾,便出了门。
      还是那处幽静杂乱的小庭院,矮花丛紫红,屋内张良拥着被褥睡着。颜路上前,把张良凌乱的青丝拨开,露出光洁饱满的脑门,双颊烧红,身上竟是汗淋淋,风寒头热。一夜喘咳,喉咙如火烧水烫,张良睁眼见是颜路,复又安心闭上。颜路扶起张良体虚疲软的身子,如捞起了一块又湿又热的布。
      张良偎在颜路怀里不省人事,颜路心急如焚,也不知如何是好,摸着张良微弱的脉搏,抖着唇念经。家仆他从不带来,此刻竟是一个下人也没得使唤。用袖口擦去张良额上的细汗,绯红的颧骨,高挺的鼻梁,抿成一道无力细线的唇惨淡着颜色。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遭已经黑暗罩得彻底,云遮了月光,更增凄楚之意。
      张良悠悠醒来,见颜路蹙眉伏睡在床沿,晨光朦胧,长睫菱唇,如女子一般温柔。拾荼和小葵跪坐在床帏外,泫然欲泣。浑身的力气都被病痛抽走,几番张唇也说不出话来。
      “你们……此行……可顺利?”细语呢喃。
      得到肯定的点头,张良松了一口气。当年,他执意要走,淋雨拜别刘邦后,大病数天,多次在生死间徘徊,迷糊间醒来,正是刘邦亲手喂参汤,他挣扎地说道:“韩臣……非汉臣……”复又晕死过去。一转眼,这江山朝代更迭,他也早非为人臣子,虽怀私心,但仍,为江河清天下平呕心沥血。
      “金环,你……可有……不满?”
      黑衣少年站在窗边,以背相对,离张良之榻甚远。
      “送信之事,我并无怨言。颜路先生甚对我胃口。你我间的契约,我确实是不服。我在璧山修行数百年,岂是你能驱使之灵?”
      张良不言语,似是在蓄点力气。
      那名叫金环的少年琥珀色的双眼圆瞪,隐约带有邪气。见张良不答,转瞬化为一条黑蛇,滑溜地窝进颜路怀里。颜路“哎”地弹起来,明显吓得不轻。其实,他守在床边,张良抱恙他也就辗转难眠。
      滑腻冰冷的触感游走在肌肤上,颜路也不知如何动作是好,求救地望向张良。张良心中恼怒,捂嘴就猛咳,真不该收留这不识好歹的混账。见状,金环也收了脾气,垂首匍匐在地,不知是真心悔改还是被契约制服。
      颜路慌忙上前,轻拍张良瘦弱的后背,又抚顺其气息。
      “璧山风水……灵运已改……”
      双眼迷蒙,颜路却见其中蕴了忧愁。
      “擅改天命,必遭天谴。”
      “至少,我救下了你呀。”
      “哼。”金环倔强,拂袖而去。
      颜路道:“子房,数日不见,你生病了,身边居然无人照料,若是有个万一,让我如何是好?”
      举袖擦去眼角的湿润,张良委屈地甩甩袖,说:“我这一身虚汗,又该如何是好呀?”
      “你呀!”
      拾荼烧了水,端了一盆进屋,小葵取来干净的衣裳,把敞开的窗户关闭,便行礼告退。明明大家都是男子,颜路却脸有羞意,本从未服侍过他人擦身更衣,此番做来确实头头是道。
      就在颜路一个闪神,张良就不安分地起身开窗去了。院里几只黄莺啼鸣清脆,这孽障终于不捕鸟儿来充嗛果腹了。颜路唤来拾荼小葵来更换濡湿了的床单被褥。拉下张良束发。

      6.2梦中所托
      颜路放心不下,于是,告假几日以照顾张良,又找来相熟的太医来给张良看病。老太医与颜家乃是世交,两家曾指腹为婚,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颜路生性淡漠,父母健在,还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至今日,颜路孑然一身,也不盼有所依倚,不知要觅何人。与张良相遇,渐渐感觉这花花世界,有此别致。
      过往之事已化为丹青,而他苟延残喘,若要问一句悔不悔,累不累,实在无言以对。梦中的他,亡国灭家贵族之身,忽而却是文蹈武略帝王之师,怎么也不是小圣贤庄内壮志凌云的小师弟……张良睁开眼,颜路正捧着粥跨门而入。
      “为你熬了粥,起来吃点吧。”
      “嗯。”
      颜路心事重重,看着张良细嚼慢咽,才想起来时买了几块甜糯的桂花糕,连忙从袖口里把东西拿出来。小手帕上的嫩黄糕点碎了不少,已经不成方块形了。张良也不介意,捏了大块点的就往嘴里送。颜路微红着脸,要把碎屑拨向自己手心。张良调皮一笑,提起方帕,把所有糕屑洒到粥里,吃得滋味。
      “你那日找我何事?”
      “诶?”
      张良伸出二指,在颜路额上一弹。啪地一声,颜路把眉头拧成川,眉心红了。颜路无语,老太医的摇头让他心神不定。张良见他眼眶泛红,含着泪花的模样,便倾身,往被自己弹红了的那处轻轻吹气,又举指按揉了几下。
      颜路眉心的痛感觉不到了,只余双颊火烧一般滚烫。赶紧按住张良的双肩,让他乖乖坐好,自己拿了空碗去厨房再盛点来。
      “待会儿再给你好好说。”
      “好。”张良笑眯眯。
      事情是这样的。
      颜路有个学生有一夜梦到自己过世的外婆,花白头发,满脸皱纹,喘着气与他说好累……好累啊……谭生本以为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从不信怪力乱神,谁知道,连续好几天都是做同样的梦。他暗忖,难道真的是外婆报梦给他?
      有日休沐,便去给外婆上坟,多烧些纸钱。也不知为何,离开时经过小树林摔了一跤,磕到头晕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阴森森的冷风灌了他满口鼻,黑夜中,怪鸱飘忽而过,隐约传来桀桀笑声。谭生打了个哆嗦,这鸱鸮又叫报丧鸟,因为它嗅觉灵敏,能闻到病入膏肓之人的死气。
      倒吸一口气,手脚并用爬起,残月如钩,黑云萦绕。林子里一片死寂,乌鸦停在树梢,转着眼珠,昼伏夜出的老鼠似乎都躲进洞里,虫鸣也不知何处去。突然,窸窸窣窣地一阵乱响,谭生听出来,是人爬起来的声音!
      循声望去,竟然是十数个佝偻的老媪,脸上剥落了泥土,枯瘦如柴的手上指甲尖长,两眼翻白,连滚带爬地往一个方向去。谭生觉得恐怖万分,又觉得此事不能不管,便远远地跟了过去。
      那些从坟墓里爬出的老媪仿佛是受到某种驱使,齐齐来到河边,蹲下摸索着较大的石头,开始一下下敲击浅滩边的地。碎石四溅,老媪们似无觉。谭生细细观察这些行尸走肉的动作,这不就是在捣衣么?
      “百姓都求亡者入土为安,究竟发生了何事?”
      多吃了一碗肉丝粥,张良呷了清茶,漱口。
      颜路见他淡定,也不催促,静静坐在一旁把张良细细地看。如果这喧嚣尘世里有此清灵相伴,何幸!
      “尽己之心……”张良喃喃。
      “嗯?”
      “仁义礼智信忠孝悌节恕勇让。忠是忠于社稷。”
      “……确是不错。”颜路满腹疑问,这事怎的与社稷相联了?但还是耐心地等张良继续说下去。
      “无繇,我不欲瞒你。”张良眼神凝了起来,“龙脉已迁,地气顿改,故异象频发。”
      颜路杯中洒出了几滴茶。

      6.3桥下纸人
      “子房勿要妄言。”颜路的眼神瞬间凝滞,他的一双温润如水的桃花眸里有深沉的严肃,张良见状心里一寒,脸色就立刻冷了下来,道:“颜大人请放心,不才陋舍设有结界,断不会走漏……”
      张良话说到一半,柔软的指腹轻盈地落在他唇上,才惊觉自己冲动了,抬眼,颜路的一发一唇,一眉一眼,与百年前烛光下的男子彻底重合,恍惚间,似是回到了他与颜路告别的那个雨夜。
      “二师兄,子房是来道别的。”
      颜路在竹简上挥毫,手腕一顿,那一撇尾端墨点分外刺眼,跪坐端正如竹如兰,发梢裁诗唇尖吟赋。张良呼吸一紧,就这样彼此相对,哪般心忧,哪般欣慰,哪般期盼,又是哪般相信?
      之后多少个落雨,午夜梦醒,他的心里不是韩成,不是刘邦,也不是这天下历史,而是如玉君子西窗下挽袖剪烛。
      愿与同归。
      眼前一暗,如浸在水里,张良想服软说些什么,可是他摇了摇头,胸口堵得慌,有黑影闪过,他的手里什么也没有,就像与颜路离别时没能抓住他的衣袂,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颜路见张良的双目涣散,竟对不上焦,丝毫不迟疑,伸指掐张良的人中。
      眨眨眼,张良的目光慢慢凝聚。
      “心病还须心药医。无论是什么,还请你放下罢。”颜路真挚地睇着张良。
      “你想起了什么?”
      “我该想起什么?”
      “好。”张良低首浅笑,听不出跌宕情绪。
      颜路摊开手,掌中正是张良送与他的梦貘骨。
      “无繇,你这是——还我?”张良闻言,攫住前襟,闭了双眼,但表情还算是平静,可在颜路眼里却有种不能承受之感,细长的眼角下一秒便会渗出泪光……脉搏在耳边轰鸣。
      “无功不受禄。此物于子房而言,必定是相当有分量的。”
      它本是你的。
      张良放开默然握紧的拳头,为自己拢好了衣服,又唤来小葵取了斗篷狐裘,抖开披上。
      “你不必还我。都是缘啊!”张良轻松地弯弯嘴角。“看,明月当空秀,良辰美景,我们出去走一趟呗。”
      “诶。”
      这又是怎么说定的呢?
      颜路见张良一张俏生生的脸半藏在狐裘的毛领里,二分纤弱三分灵慧五分娇贵。颜路话不多说,起身便跟着张良出去。
      门外停着马车,正是颜路曾坐过的那辆!还是那匹浑身黑黝黝的小矮马,上次在妙法寺前杂草丛生,这时颜路才发现这黑马四蹄踏雪,肌肉匀称,分外温顺可人。
      拾荼掕了一张小矮凳,把张良颜路二人搀上车,躬身行了个礼便摇身消散在夜露里。
      “黑是夜叉的眼。注视着,不知不觉便陷进去了,你说呢?”
      “也许是当什么都看不到的时候,才会更专注反思自己。”
      “噗。”张良捂嘴。
      “……”
      “我并非取笑于你。”张良解释道,“只是觉得一本正经的你很……”
      “?”
      “我带了短笛。”
      喂喂,这话题转换得实在没道理呀!
      张良口中的短笛其实是一支折断了的七孔竹笛,银线缠丝,象牙镶口。音律不是张良所擅长的,况且还是病愈不久,气息短促,可这竹笛音色尖锐,光辉明亮,于是张良各种走音誓要惊了全城百姓的好梦。颜路想,鬼怪听了必定屁滚尿流地逃之夭夭。
      隔了几条街的更夫提着灯笼往这边跑,而张良的小矮马则是慢悠悠地踏着步,迎着月光舒服地眯着眼。
      “子房……”颜路无奈地摆摆手。
      埙声响起,低沉醇厚,空灵柔美。刚才鸡飞狗叫的混乱归于安宁,更夫停了脚步,睡意袭来,忍不住坐在墙角打起瞌睡。
      张良恬淡凝思,颜路的心境悠然渺远,依稀里,似是拈花浅笑,慈眉善目,并非自己可觊觎之人呐。小马儿啪塔啪塔地过了城门,守卫兵士均心不在焉,谁人无家,心无牵挂?篱下的鸡笼,窗边的青苔,灶上的炊烟,额发的黏湿,细细地把人的一生填满。
      沿着涓涓细流而走,粼粼冷意纠缠了夜风扑面而来。张良兴致勃勃,拉了颜路的袖子,道:“无繇,这几日都是吃粥,忒乏味,捕些鲜鱼回去,鱼头鱼尾炖汤,鱼身红烧,你说如何?”
      “诶!”我们来这不是为了那桩怪事的吗?
      张良跳下车,河边很多圆滑的石头,噗咚噗咚地滚了几圈。颜路只好弯腰下车,走到张良身侧。张良把大氅脱下,给颜路披上,然后自己把手缩在狐裘里。颜路本想婉拒,但感觉确实有些冷,便压下推却之意。张良定是穿够了衣服,刚才触碰到他的手,一片温暖。而且,若是自己也生病了,该是如何照料体弱的张良?
      两人顺着河水寻其上游,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远远看见一座小桥,张良走得越来越慢,颜路明白他病体初愈,不说话,暗自低头配合迈步。不多时,张良停住了脚步,颜路差点撞上了他的后背。抬眼一看,又被桥下腐烂的尸骨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回事?”
      “岸崩。这些腐尸骸骨,多是溺毙之人,有可能是被改了方向的水流冲刷而出,也有可能是地气四泄的缘故。”
      说着说着,张良从狐裘里抽出手,掌心是两个小纸人,看起来一个穿着短褐一个穿着长裙,显然是双男女。张良撮唇吹气,两片纸人便轻飘飘地往前送,一左一右贴在两桥墩中央。那儿很是黑暗,月光根本照不进,带着符咒的纸人却朦胧发出柔柔光亮。
      颜路揉了揉眼睛,刚才他似乎看到纸人真的化为一男一女,利落蹲下,左手托举右手下压。张良拍拍手,转头笑:“这下就把怨气镇压住了。”
      “……”
      “祈求风调雨顺。”
      颜路心里跟着张良默念。
      千里明月共团圆。
      “天道轮回,满目的星像是洒遍人间的执念,”张良又迈步,奋力往河的上游走去,“平息一缕缕怨念,是不是挽起了点点星光呢?”
      “当是问心无愧。”颜路看着张良的背影,逆光下,青年细软的发丝荡在风中,莫名的熟悉。
      月光下,急湍里几个小竹篮浮浮沉沉。张良磨拳擦掌,就要踩着河中的石块去捞。颜路赶紧拦着。见颜路坚决模样,张良只好悻悻作罢。怕月光下看不清,两人捡来一些干枯的树枝,张良一个响指,火就燃起来了。颜路举了火把往河中走去。张良则坐在火堆边,告诉他放的几个竹篮位置。
      “东五南十二。”
      “你……”颜路扭头瞥了张良一眼。
      张良手里拿着较长的树枝,百无聊赖地拨弄火堆,颜路发现那玉腕上卷着一条金环蛇,如镯子一般。颜路心底不甚喜欢,思忖回去再与张良细说,几个起落,便把竹篮都捞上了岸。
      原来,张良在河的上游放了几个竹篾编的扁平篮子,把往下游而去的鱼儿都困在里面了,竟还有不少田螺。两人把小鱼都放生时,张良就不停地想要当场烤鱼,把颜路搞得手忙脚乱,“小祖宗,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调料?”
      “我还真有盐巴呢……我找找看,还有别的,你看。”
      颜路扶额,说:“难道你早就有此打算?”
      “啊,这倒也没。”张良一脸无辜,“这叫兴之所至。”
      “那这些竹篮又是何时置于河中的?”
      “用狐狸尾巴钓鱼——”
      “什么跟什么呀。”
      “好吧,其实呢,是前几天,好些孩童来这河戏水,总觉得脚被往下拉,幸好河边有浣衣妇在,伸手便把溺水的孩童救上岸来了。
      “我整日在家,便攀在小围墙上……”张良的声量在颜路的瞪视下减弱,然而还没过两个眨眼,又变得理直气壮了,“就听说了这么一回事,我就让拾荼来瞧个究竟,顺便布了些篮筐捉鱼。”
      “……好吧。”颜路无语。“早些回去吧,这些鱼儿和田螺我先拿回府里养养再予你炮制。”
      “也好。”
      两人站起身,颜路为张良正了正兔毛立领,仔细就着火光拍去他身上的草屑后才熄了火。重新坐上了小黑马车,踏上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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