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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玉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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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碧玉砚
前不久,有人献来一方碧玉砚,正值大人醉心泼墨书画,当真对此砚爱不释手。
其石坚润细腻,抚之如肤,纹理如丝,气色秀丽。
大人先是埋首古籍中,废寝忘食,不出所料大病一场,我本想他这会儿能安分,岂料迷起书画,甚至连墙壁都涂满了墨黑。
他随皇上征战多年,本就不甚强健的身骨这些时日愈发的差,我烧了一壶沸水,便去给他续上热茶。
天气渐渐转冷,即使披着狐裘,他还是会手脚冰凉,给他准备暖炉和棉衣,日复一日,可我一辈子都不会厌倦。
总有个人,他住在你心里,却离你好远好远,让你懂得何叫心甘情愿。
*
六岁那年的初冬,天色欲明未明,楼里的姐姐们还在酣睡,我蜷缩在墙角,手里捏着个冰冷硬馒头,小口地用力啃。娘在打水,昨夜下了雨雪,地上湿冷一片,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空中。娘曾经也是楼里的花魁,多少阔少才子为她一掷千金吟诗作对,只是现在容色衰微,竟一落千丈,做此等粗活。
我竖起耳朵,弱弱的敲门声在清晨里显得明晰。是老刘送菜来吗?
娘擦干双手,她的脸和手都被冻得通红,发髻凌乱。馒头很干很硬,我趁娘去开门,从桶里捞了块冰塞嘴里,随之冷得打了个哆嗦。我转头,见一个人匍匐在地,衣服被血水濡湿了一大块。他苍白的唇蠕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我后来慢慢理解,他的眼是骄傲,他的唇是倔强。
我娘不忍,低声让他稍等,快步奔向厨房——我们昨晚还剩一碗冷饭。他像我一样蹲在墙角吃起饭来,看得出来他很饿,但吃相却比楼里任何一个姐姐都要端庄好看。
他应该是受了挺严重的伤,虚弱地道:“良定报此恩情。”
娘并没当真,我却把这许诺揣在心里。待他无恙,果真归来实现当日之诺,给我娘与我赎了身。我道,此乃大人与我娘之约,映夏自当为奴为婢以报大人救命之恩。他本不愿,见我如斯坚决,似有所感,便应了下来。实际上,那时刘邦欲赏赐大人府邸和婢女。
他并非我能高攀之人,曾得他回护体贴,此生便已足够。
*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府流传了怪谈,我常在他身边,所以不能立马知晓,想来也是人之常情。
书房里有踱步声?
我本不以为然,可……细想,好像真的有这么一回事。有点不妙的感觉。
*
举烛推门,书房里墨香浓重,大人身着一件轻罗单衣,却非通体雪白,襟上袖口都染了水墨。双目微合,单手支颐,斜倚在案边。我从衣架上取下长袍,给他裹上,他握住我的手,缓缓打开眼帘,星光乍现。
“映夏……”
“大人,已经申时末,近酉时了。该回房用膳歇息了。”
“你来了多久了?”
“我刚来,惊扰了大人的浅睡。”我顿了顿,心底倒是想起这书房邪门的流言,这时辰阳气渐微阴气渐长,嘴上催促:“膳食都要凉了,大人你现在不仅要折腾自己身体,还要折腾下人,是么?”
“你这般牙尖嘴利,终身大事怎生是好?”大人眉目弯弯。
说话间,我伺候大人穿戴整齐,屋外轻寒,不忘嘱咐他抱上暖炉。
这不耽误了些晚膳,大人便要蹙眉而睡。我眼看他这般不堪,莫不是书房内有邪气作祟?我很是惧怕,却又不愿大人他受一丝半毫污秽之侵扰。
*
夜云似纱,银月宛钩。烛火招人,我不愿声张,只得摸黑往书房而去,袖中藏了两颗小小的夜明珠,是大人赏我做耳环用。打更的梆声让我鼓起勇气,进了书房。
明珠散发柔和淡光,我一步步巡查书房,突感踩到软软的物事,感觉是衣物。我把脚抬起,拿眼一瞧,居然是一个委顿在地的男子,身穿月白的右衽直裾,披散了满头青丝,他的眼眸温润,唇尖点蜜,蓄了短须,气质文雅,态度极佳。
若说大人若三秋桂子,那此人便如十里荷花。
“敢问先生,”我后退几步,慌乱间推开了窗,“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我直觉他无害,他是个陌生人,可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看见月光洒进来,便站起身,向我作揖:“惊吓了姑娘,抱歉。在下颜路,字无繇。至于,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在下并无思绪。”
我上下打量这位颜公子,真如花梢上的玉轮清光。
“你是怕在窗纸上留下影子,所以才一直坐在地上?”
“正是,”他脸上赧赧,低声道:“不请自来,实在……”
“先生请坐。”
“诶?”
我在书房的抽屉里取出发冠,一手撩起一缕黑发,一手细细地梳直梳顺,如同我每晨给大人做的一般。
“谢姑娘。”他清浅一笑,既轻又淡,桃花眸脉脉含情。
“你每夜形影相吊,不觉寂寞孤单么?”
“实不相瞒,我是子房的师兄。能再见他的笔触棋盘,对我而言,漫漫长夜不足为道。”他竟然是大人的师兄?!
颜先生用指尖轻抚那些业已干透的字迹,似是想起什么,蹙眉道:“我发觉,自己不能离此砚五步之遥。”我小心翼翼捧起那方碧玉砚,细细地看,果真发现了端倪。
大人把这砚台当镇纸使,从不舍得盛墨,砚面光洁。我记得此砚凹陷处原本有一丝殷红,似是滴下了一颗血珠,晕在里面,很特别。现在却不见踪影。
我听说,栩栩如生的画卷中会走出仙人,难道……这本只是我的猜想,谁知不觉中便说了出来。我羞得双颊泛红,偷偷看那皎皎脸庞鸦雏双鬓。
*
日上三竿,大人还在拥被而睡,他的眼睫密翘,莫名让人期待他睁眼的光景,而颜先生的则是纤长,温柔合上眼,清浅得恍若蜻蜓点水。
“你能白天里出来吗?”
颜路歪头思索了一会儿,轻轻道:“不知,我并无此想法。”
“大人应该很想见到你的。”我想到大人的梦呓,我曾猜测大人意中人是何等神韵姿态,也曾心怀嫉妒,料不到竟是大人的师兄,都雅温润的男子。
“到底人鬼殊途,无谓增添烦恼。”只见颜先生颦眉,他的哀愁落落,但还是展颜一笑,“其实能用这种方式陪在他身边,于我而言,就像一场梦……殒命后能有此果,这生与死也就能看淡了。”
我曾发誓非君不嫁,伺候大人身侧。我微笑,却有泪花含在眼里。
*
又是一年的小秋。
我踏着落叶而来,颜路坐在窗边,盈盈月色里他却是那一泓流水,静静而包容。他是死在秦兵的戟下,又困在这台碧玉砚里多年,但仍然会暖暖地笑。我不相信他是一缕孤魂野鬼,而是一抹清气灵韵。
那日红日海潮,集聚的乌云低压,空气里都是凝重焦躁,他放下指间的刻刀,书简已经运送出去,只剩十指斑斑点点的殷红的血。
累积了好几日的闷热终要化为一场磅礴暴雨,他抽出剑,银光如练。我难以想象生性平和的他如何辣手取人性命,他染红的裙裾画出曼靡的弧线。
“痛么?”
他又笑了:“不。我还想雨霁的景色,圆润的水珠顺绿意滑下,下山的路泥泞狼藉,氤氲的雾笼罩远处的高楼,湿润清新的气息在鼻尖。”
“啊,确是宜人。”在血泊里不是回忆。
他顿了顿,复道:“这是命理。”
“对了,明天夜里会有放河灯,我把砚捎上,先生便能一同出行,如何?”
“岂敢劳烦映夏。”
我摆摆手,“何来劳烦一说?先生客气。”
“玉砚颇重,况且你该有自己的事情……”可能是我盛情难却吧,只见他眼眸一转,道“那还请映夏为在下捎上两句话。”
我点点头。
*
我提着两盏荷花灯,来到河边,放眼望去已经是满目河灯随水飘荡,向远而去。我所在的是中游,周遭的人还算不多,我小心翼翼地在灯上写上两排歪歪扭扭的字“子房”和“平安”,这就是颜先生拜托之事也是我好不容易跟先生习字半宿的成果。
也不能管那么多了,写好了我就赶紧放在河水上,往前推送。
看着那荡漾水波上的小荷灯,我咬着笔,努力地想自己的荷灯该怎么写。本来我都把字写在手心,可是一路过来,墨水都掉得七七八八,字迹也就难以分辨了。心里很懊恼。一个不小心,想不起自己的荷灯怎么写了!
正不知所措,肩膀被人一拍,我转过身,灯火阑珊处,大人眉眼俊秀,笑得不怀好意。我抚胸平息惊吓,险啊,差点就让大人看到属于颜先生嘱咐写的那盏荷花灯了!
我瞪了他一眼,“大人你居然偷溜出来!”
夜风吹来,扬起大人及腰青丝,会发光的虫子莹莹洒在四处,恍如隔世。
“就许你夜不归宿,而不许我踏月散步?”
他说的很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弟子才疏学浅,还待三师公赐教。”我鹦鹉学舌,把来拜访大人的门客说辞模仿得活灵活现,自以为的。
大人朗声一笑,伸手一捞,便把我叼在嘴里的毛笔夺了过去,他是要帮我写吗?
“呐。”大人把我的手拿过来,教我握笔。
我感到大人呼出的热气洒在我外露的颈脖和下颌上,不由自主双颊就如红熟的李子。骨节分明的手握住我的,一横一撇地在荷灯上写了起来:“百岁安康。”
“大人,你平日不喜喧嚣拥挤,怎的有兴致来观河灯?在这熙熙攘攘里,能遇见大人,映夏算真有福气。”我把到嘴边的“与大人还是有缘分的呐”悄悄吞回肚子里。
“我在上游见你在踌躇,便来看看你有何事。”
“咦?大人在上游也放了荷灯吗?”
“……”大人垂眼微笑。
我抬头,一盏小莲花上烛光稳稳,飘然而过,上面依稀是颜路二字。
“颜先生,你的名字是怎么写的呢?”
“为何由此一问?”
“那样我就知道大人是不是在想你了。”
“你呀。”颜先生点在大人的书卷上,指尖顺着笔迹写画,我不知道他现在想什么,但他盈盈的笑意很动人。
我认真地看,耳边轻轻传来一声“抱歉”,我抬手,穿过他虚无的身体,泪珠便啪啪地掉了下来,清脆地打在碧玉砚上,碧玉里一滴血泪如一颗朱砂痣。
*
后来,碧玉砚被大人摔碎,我出嫁,此一别,再也没见过大人。柴米油盐的平凡日子,实在又美满。
直到我垂垂老矣,才明白,颜先生该是在那一摔里,重入轮回了罢,而我却对此事难以释怀,我不知大人是不是故意的,现在想来约莫是晓得个中缘由的吧。
回光返照里,我仿佛又见到了大人,可惜我已鹤发鸡皮,大人还是丰神依旧……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