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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梦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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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梦貘
三省屋舍里,谣言如潮水渐渐蔓延。
这等事颜路本该觉察,只是小师弟张良不日前惨历国破家亡,作为平日亲近的二师兄,自是多有担待。对于庄内三省屋舍的纷扰,伏念却是不以为意,毕竟三省屋舍内居住的多是年少的新弟子,他们初入小圣贤庄,不惯离家别井的乡愁和独立自理的寂寞,胡思乱想的人不在少数。
因为掌门师尊威严满满,弟子们都不敢懈怠他的课。所以一开始,影响的还主要是颜路的课,礼乐御三艺。前二者,就算是颓堕委靡,颜路也能厚道宽容,但御这一课,却是不能轻视的,轻则皮肉疼痛受伤,重则危及性命,铁定是放松不得。出了好几番冷汗后,颜路不得不关心起来这些孩子们的休息,同时也心生愧疚,这些天整副心思都在子房处,疏忽了学生们。
课后,颜路留下了子慕等几个挂着黑眼圈的弟子问话,其余的则一边走远一边回望,心里都以为是温良的二师公要惩治他们几个。相比伏念,颜路不会当堂罚站,面壁思过和抄写经书,通常是单独谈话,只要能真心悔改,就无事。众弟子都喜欢温柔的二师公,惧怕严厉的掌门师尊,而张良还没正式教课,玲珑善变,让人忧喜参半。
原来,好几个晚上,三省屋舍里的弟子们都恶梦缠身了。不说也罢,可说起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发恶梦,这是该如何是好?况且,按道理,梦都是千奇百怪的,可大家所梦之物都相类似。颜路让子慕子思和子聪,一一仔细描述所遇。也不知是真是假,异口同声,他们都是梦到夜里被一只“黑鬼”压在床上。颜路又让几人形容怪物。众口纷纭,颜路都逐条默记,直到再也问不出新的内容,便叮嘱几人注意歇息,切记勿要游思乱量、声张传播,而后才遣散弟子们。
“尖头桶腰长尾,四肢有利爪,浑身黏糊,散发阵阵腥臭。”
颜路低头,一边阖上看到一半的《易》,一边摸着下巴思索,听到张良倦缓喑哑的嗓音,复抬头,见自家小师弟身着单衣,肩上搭着披风,赤足立在树旁。张良凤眸红肿,发丝凌乱,带着刚睡醒的率性无赖,精神倒是还不错,脸颊和薄唇都恢复粉红血色。
“不错。你都听见了?”颜路摆摆手,让张良到自己这边。
“唔。衣衫不整,免得让弟子们笑话,便在树后听了些。”张良屈腿倚着颜路坐下。
“你呀。”掏出手巾,颜路抓了张良的小腿,细细地擦干净沾了泥土的脚丫,这脑袋灵光的少年总是学不会照顾自己。张良嘻嘻一笑,脚趾头乱动。颜路见状,心里却是欣慰万分,子房想开了。真好!
“子房,你道真有这种怪物?”分散注意力。
“呃……”
“你刚才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唉。”
张良挠挠头,低声道:“哪有。”
颜路还原了白花花的脚丫,把手巾脏的一面朝内叠好,收回怀里。敲了敲张良光洁饱满的额头,脱下自己的丝履,示意张良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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撇嘴,张良不动作。颜路敲了敲师弟光洁的额头,也不强迫他。半蹲下来。张良眼角微红,双手揽上颜路的颈脖,顺从地趴在宽厚的背上,把脸埋在颜路领窝里,嗅着那青竹淡香,在眼眶里积蓄的晶莹渗进衣褶里,颜路眼一凝,唇一抿,默默起身,负着师弟缓步朝两人的小院走去。
回忆越是甜……
日落点灯之时,张良醒来,颜路坐在床沿,一副正要唤醒他的模样。伸了个懒腰,利落地跳下床。颜路端来盆水,拧了布巾,给张良洗脸,又拿了发带为张良那些半长的发丝扎辫子。张良则套上外衣,胡乱地打礼节。
颜路见他这般随便的乱绑,摇摇头,拨开那双精于捣乱的小手,弯腰仔细地为他系上腰带,嘴上也不停:“你呢,明明已经学会绑这个礼节了呀。绑发也是……”
“啰嗦的二师兄。”张良撅嘴。
“哦,嫌我了。”颜路在木盆里洗布巾,拧干了晾在架子上。“桌上有点清粥小菜,吃过就……”
“去看妖怪!”
“咳咳。”
虽说是简单的清粥小菜,但粥水细滑,藕片脆口,还配了甜糯的米糕。张良拍拍身边的木凳,示意颜路也坐下,颜路也不推搪,陪师弟吃食。张良把米糕递到颜路唇边,笑容可掬。
这鬼灵精。
月上中天,颜路一手举着灯烛,一手拉着张良,便往三省屋舍而去。一路上,风吹树影,仿佛藏了魑魅魍魉。颜路见张良装模作样地蹑手蹑脚走路,似是生怕惊动妖魔鬼怪,心里笑他小孩心性天然,忽而又想起师弟这般年纪便要经历灭国丧家之痛,刚浮起的笑意便褪了个清光。
三省屋舍就在不远,侧耳细听,还能听见弟子们鼻鼾声和模糊的梦话。两人轻轻伏在廊下,通过半敞的窗往里瞧。
什么都没有啊。
颜路眨眨眼,意思是稍安勿动,静待片刻。
张良点头。
其实究竟有没有此般怪物呢?张良心下没底,他没少看志怪的书卷,《山海经》还烂熟在心,并没这般形容的怪物。
颜路双眸清亮,心中明澈。
弓着腰,悄悄爬进三省屋舍,颜路寻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环了张良坐好。在那嫩滑的手心写字:“务必要保持清醒。”
张良点头。
丑时慢慢过去,还是风平浪静,张良心底都要暗骂那些弟子们偷懒找的好借口,让他白白一夜无眠。眼看寅时也过半了,异象一点都没有出现。张良实在是泄气。
其实也怪不得张良轻信,弟子们所言均是细节俱全,如此多的细微处都能异口同声,除非是弟子们故意捉弄,但实在没必要大费周章编故事。
就在张良恍惚之时,整个三省屋舍渐渐被一团浓雾笼罩,张良点着头,已然沉睡了过去。颜路一咬舌尖,唇瓣张合,默念真言,双手结印。
浓雾散去,眼前的情况让颜路心神俱裂。只见那怪物趴在张良身上,长舌伸缩,张良脸上锁骨处都留下哧溜哧溜的黄褐粘液。而张良并无直觉,睡梦中并不安稳,秀气的眉颦蹙。
雉入海化为蜃。
此怪先是喷出一股股催人入眠的迷雾,然后吸食人的精气。故,三省屋舍内的弟子们一个个都精神不振。这大哈本在深居海底,约莫是小圣贤庄临海而建,有暗水道通庄内,把大哈冲进来了。只是,一般这种大小的蜃并不害人,也不会长得如此畸形。
颜路轻叹,这是自食其果罢了。
张良自从韩国归来,睡得甚是不安稳。颜路暗自忧心,钻研了一晚上,终究寻到法子。通过把清气注入张良体内,以清排浊,便能驱去噩梦,让张良一觉安睡到天明了。
而以梦貘之骨做引子排出的浊气,颜路没办法,只能在院内无鱼儿的池中洗净。不料这误打误撞被水流冲进小圣贤庄的大哈正在池中,便以此为食,被这等污浊吞噬,化身怪物,吸取人的精气修炼。
颜路一时间也没了主意,究竟如何才能把此怪除去?四顾,众弟子都昏睡不醒,颜路伸脚就踢,指尖夹着的几块竹简激射而出,直打那怪胸腹,那怪不以为意,抱着张良东跑西窜,颜路怒火愈涨,拔剑而起,莹莹剑光泛白,剑气凛然。渐渐,那怪跑不动了,颜路的竹简都刻了真言和符咒,即便是盛怒下,竹简片落地成阵,无一不是精心计算的阵位。
那妖怪嫌抱着张良一个大活人累赘,便把张良往一边抛,朝颜路龇牙咧嘴。这举动正合颜路意,接过张良抱在怀里,如重获珍宝。
此刻,如瓮中捉鳖,饶是张牙舞爪,这蜃怪也离不了阵法。
颜路背身而去,喟叹道:“我本无意,奈何已作孽。”举袖抹去张良脸上的口涎,“汝若心存善念,转世为人为草木再为鸟兽罢。”抬步走出了三省屋舍,只余下蜃怪在阵中不停挣扎嘶叫。
三省屋舍内的众弟子均睡得正酣,似有甜梦。
在曙光初现之时,阵位上的竹简燃起火焰,把那蜃怪烧成灰烬。
颜路在修缮加固三省屋舍时,特意描画了真言在门窗以及分发了安神定志的符纸,让弟子们置于枕底。
自此往后,再也没乱神怪力出现。张良在颜路身侧安睡,多年来未曾被噩梦困扰。张良成人后,与颜路不再共居一室,噩梦便又偶尔来袭。
张良想,颜路二师兄之于他,如珍如宝,像是梦貘——上古神兽,以梦为食,吞噬梦境也能重现梦境;只要在静月下低吟,就能让人甜睡,之后便将人的噩梦一个个吸取。只要在他身旁,便是岁月静好。
番外1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