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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壁画小字 ...

  •   5.壁画小字
      5.1鸡丝莲梗
      清脆的鸟啼声透过窗棂传进厢房里,颜路睁眼,床榻边三脚梨花木架上是一盆清水,水上翠叶明亮。布巾和洁净熏过的衣物搭在一旁。并不见张良其人。
      洗漱穿戴好,颜路打开窗门,见薄雾朦胧,院子里的草叶上仍挂着露珠,天际早霞未丽。颜路找了一圈,摸着下巴暗自寻思,子房这么早去哪儿了呢?
      才上心头,人便在眼前了。门扉无风自动,张良衣袂翻飞,举步跨过那一排小篱笆,带着一股淡雅清香。
      “无繇早。”
      “子房,这是……”
      怀里捧着一束紫青色的莲柄带着闭合的花苞,张良拈花而笑:“这莲尝日光便会绽放,只好趁着黎明时分去采。”颜路接过一根,张良用指甲轻划花苞,颜路朝里瞧,只见淡紫的花瓣排列整齐清晰而多轮,花心却是淡黄,清香转为浓郁的芳香。张良把十几支莲柄搁置小桌上,随手挑了几朵,插到自家院子的小水塘里。其余的用小刀切去根部,颜路见那莲茎里是一个个小洞,犹如莲藕一般。张良把花苞和莲茎分离,此时,天色已亮,破开包裹花瓣的衣,放在小院里的小竹匾里晾晒。而莲茎则撕去外皮,切成小段备用。
      “无繇稍待片刻,子房去去就回。”
      颜路颔首。待张良拐弯,便抬步跟上。
      只见东厨内,张良挽袖洗手,先把莲茎用热汤煮熟捞起,把梗里的水分压干候用,鸡脯切成丝,下油锅来,前煎后炒,再把莲梗段倒入一同翻炒。干脆利落。铺放在之前做好的面条上,芳香可口。
      颜路笑了笑,便往回走。小桌上已经被布置妥当,水壶内的水正要沸起。凋谢了的香莲铺在小碟上,装了茶叶的小木盒摆在旁边。
      摆袖坐好,颜路再抬眼,笑盈盈的张良把托盘放下,宽口瓷碗内的面条半浸在清汤里,上头是莲梗炒鸡丝。
      “子曰‘君子远庖厨’,张良先生怎么还亲自下厨房呢?”
      “祖师孔子所言乃主张仁爱之心,减少杀戮,并非读书人自视过高,而把下厨一事视作下等。再者,终有一人,子房愿为其洗手作羹汤。”
      “你呀。”颜路用沸水冲了茶,拣起一朵香莲放在茶碗里,把热烫的茶水倒进去,眼看凋谢了的香莲仿佛又活了过来,伸展着腰身,在茶水里飘舞,可见花色艳丽,楚楚动人。颜路把香莲茶推向张良后,又为自己冲了一碗。
      “清肝润肺。”
      用过朝食,颜路便告辞,道要去报到。
      5.2指尖岁月
      记得张良坐在廊下,玩笑地道:“无繇,七窍玲珑,不该埋没太学里。”
      颜路拿眼看他,张良狡黠地勾着红唇,半饷又道:“依我看,明澈之人大概会成为一片青天吧。到期时,河清海晏,举世太平。”张良的眼里倒影这夏日里最蔚蓝的天空。
      门外阳光明媚,但张良蜷缩在床榻里,身体里涌动着无力疲软。他睁着空洞的双眼,脑里都是嗡鸣。果然,变得勉强了啊……
      颜路举着竹简,窗外巨榕亭亭如盖,他想起曾见过一种叶子,脉络分明,无论是正看还是反看,都是一致的,且不可沿着叶茎一分为二。
      对了,张良似乎还没说昨晚发生了何事,颜路拍了一下曲坐的大腿。
      于是,一连几天,太学生们都望着先生若有所思的脸庞言简意赅地解释经典,摸摸脑袋,只能苦恼地自个儿参详了。颜路一身儒雅的缥色直裾,膝上放了散开的竹简,手上捏了个诀,像是在卜算,却充满了灵气和情感。太学生们坐席上,纷纷悄蘸了墨水在桌案上细细描画。
      不知名的小童送来了一个鸡翅木盒,颜路缓缓打开,里头是一根忍冬藤,一蒂二花,花蕾肥大又干净,黄白相映,有淡香。
      明日休沐,自是能一聚。颜路阖上木盒,收在袖里。
      秋意渐浓,路上提着食盒的仆人跟着衣衫鲜亮的主子朝城郊踏霜探金。人声吵闹,街道上稍显拥挤,颜路不急不躁,跟在一袭水青的张良身后。张良肤色雪白细滑,衬着哪种色泽的衣裳都是俊挺卓越。
      晴日下信步走,颜路看着张良的流云衣摆,觉得心里一顿静。出了城,亭子里是墨香,草地上是诗歌。张良脚步不停,颜路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
      “子房这是往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
      颜路看见他指尖有朱红墨色,自有计较。
      “那晚发生了什么?”
      “唔,”张良望向郁郁的山尖,蓬松的云散在广阔的天空中,又缓缓把目光收回,停在颜路脸上,他挑了挑眉,带着几分戏谑,“无繇,你不是知道我是恶鬼了么?”
      “……这!”颜路惊觉自己心思举动早被张良看穿,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应对,只得握住那羊脂白玉般的手。
      “一诺能守一生否?”张良也不以为意,叹道:“也许支撑人坚强的,是一股执念。”
      “这般痴心的人。”也有人说情深不寿。张良手指小颤,颜路脸一红,赶紧松了手。
      张良负手转身,朝颜路甜甜一笑:“我把他吃了。”
      5.3半山破庙
      半山的小庙香炉里都是残灰,人迹杳杳,屋舍俨然,分外清幽。一声悠长的咿呀,老旧的木门打开,一个身穿灰衣短褂的蓄短须中年男子提着一个小桶迈出。
      颜路见那人气度正派威严,却并非剃度之人,小桶里多种色彩混杂的浊水里浸着笔刷。此人浓眉星目,见到张良,脸上表情稍显松动柔和。
      张良唤了一声“师哥”。那男子脸上抱赧,抿着嘴,点了头,提着小木桶就往后院的井口去了。张良轻车熟路,进了小庙,找了两块洁净的蒲团连着摆,就躺了上去,一脸自在。颜路顺着他的目光,只见一面墙壁,用色大胆,描绘了身姿丰腴、阔口大脸的女性,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却是鸟。活灵活现,尖利的鸟爪里是挣扎的蛇。
      兀然起身,张良蹲在那面即将完成的壁画的一个角落前,指尖点在几个模糊不清的小字上。颜路依稀可见,那是“良”,应该是一个落款。年月难以辨认,也许墨迹崭新之时,这里还是香火鼎盛,善男信女在此诚心祷着柴米油盐的小生活。
      佛的金身斑驳,摆放贡品的案桌歪在一旁,细看原来是一根桌腿断了半截,细节处还有着被拂去的蜘蛛网。
      张良怔怔地看着那些惨淡的字迹,似是陷入旧日里。伏念归还,见颜路把歪倒的佛像摆正,张良背靠壁画,垂着头睡。伏念擦干双手,取出一件毛领大氅把张良包在里面,安置蒲团上。从腰间拿出一把小铲,轻轻刮去那些字,灰色的碎屑纷纷扬扬地散落在地上。
      颜路看着张良熟睡香甜的模样,突然不知为何,很想伸出手,摸摸那发顶,拨弄那刘海,也许自己真的曾这般关爱过某个人,为某个人伤悲了自己的伤悲。伏念虎口并拢,手尖斜上推,这是一个请的手势。
      “子房气色,不尽人意。”
      “……”颜路没接过话茬,倒是在心里琢磨伏念此名,观其人,两袖清气,双目灵明,步履沉稳,腰杆挺直。再听其声庄严朗朗,渐不怀疑。在他面前的正是被处以极刑的前朝罪臣!永兴十年,荆州大旱,伏念调任刺史,眼看运河龟坼赤地千里,河中无勺水,飞蝗和疫疾伴随旱灾和饥馑迅速发生并蔓延,心有不忍,私自开了粮仓赈灾。
      本该居部九岁,举为守相,最后竟遭牢狱之苦,杀身之祸。
      “伏先生如何与子房相识?”
      伏念也不恼,引着颜路往林外走,正好俯瞰一片葱绿。
      “那日,六月飞雪。纷飞的鹅毛雪花中,子房缓缓走来,道我命不该绝,跟他走罢。”
      颜路看着他的侧脸,这大概是障眼之法吧。伏念转过头来,对上颜路的双眸,而颜路坦荡,并未回避。
      “你想知道墙上的题字。”
      “是,我想了解他更多。”
      “你很在意他?”
      “……”大概是因为他是一个特别的人?
      “愿与同归。”
      “?”
      “这就是墙上写的小字,落款是小圣贤庄张子房。他实是未能忘情。”
      “伏先生,你在这山里清修了多少年?”
      “不下百年。子房的气数……”伏念顿了顿,“望你多珍重。”
      庙中的人面鸟身笔画原来是张良嘱托伏念来描画,伏念尤擅丹青,不似张良精于茶道。伏念告诉颜路,鸟爪为了捕邪蛇毒虫。颜路便请教道:“那子房手腕上的恶鬼二字又是何意?”伏念神色奇怪。见状,颜路不肯放过一丝半点的线索,再三追问起来。
      “数十年前我见他还没有这字纹。这‘恶鬼’可理解成孽障,”伏念想了想,“又或者,孽根?颜路,你还是问子房吧。”
      颜路跨进小庙门槛,张良还在睡。拿过一个蒲团坐下,移开枕着的手臂,用自己的大腿代替,让他睡得更舒服些。颜路想起伏念所说,子房已经大不如前了,这般动静竟没被惊动,不禁鼻尖一酸。
      打下浓密阴影的眼睫微颤,在颜路感伤的时刻,张良已经缓缓打开了凤眸。眼神还是恍惚,多少年没发梦了?无繇……
      伸手揽着颜路的腰,张良叹气:“并不是亲眼看到、亲手触摸到的,才是真实。”颜路点点头,他想起之前张良给他展示的障眼小戏法,他明白。
      用手指尖戳戳颜路的胸膛,张良倦倦道:“唯有此心。”
      若有朝一日,心字成灰,你能别忘记我吗?
      5.4梦貘之骨
      日薄西山,两人简单用了些带来的点心,张良复又细细地看那壁画,栩栩如生。张良虽是不擅丹青,但这人身鸟爪的形状姿态,即便是极其细微之处,也能指出,伏念在旁侧耳听了,不时点头称是。
      夕阳的光线柔和了两人的身廓,颜路尾随张良下山,遥看远方,有些山麓已经盖上深紫墨黑的夜幕,偶尔其中几点莹莹青光。张良自然地握着颜路的手,道:“那是狼眼。”
      颜路反握,轻声嘱咐:“子房,注意脚下。”
      张良应了。彼此都沉默不语,静谧中流跃了温情。颜路一下子就不愿再说话了,怕是惊了业归巢的鸟儿,扰了这妙境。
      “无繇俸禄优厚,不知能否助力寺庙修缮?”
      “诶。当然!这可是件功德。不过,这会有些突兀么?”
      “……那此事就交予无繇来办吧。”张良笑不露齿。
      “好。”
      颜路回了自家宅子,那鸡翅木盒依旧搁在桌案上,上面的花纹浮动,打开来,忍冬藤一蒂二花,金黄金黄,鲜妍可人。招来下人,吩咐明天寻几名熟手工匠修葺山寺,又买下城西铁匠所铸的虎足香炉等、檐铃等物。
      嫩枝清淡,颜路执花倚窗,想到伏念说言,心里忐忑。半夜,梦中仍是偌大庭院和朗朗书声,自己手捧竹简坐在池边廊下,忽而脚步传来,正待抬眼转身以看来人。
      “二师兄,子房是来道别的。”他心中剧痛,颈脖似是有千斤重。眼前一黑,再睁眼,却再不是那处书院,而是密林山涧,崖下七架华丽辇车缓缓而来……
      许是午后的一顿小憩,梦回了小圣贤庄与颜路的旧事,张良并无分毫睡意,伫立院中,夜露深重。自己当真能与他相守这一世吗?月色明亮,掌中是一小块梦貘之骨、几个金钟菩提和雪禅菩提。
      就在颜路于白马寺求得开光佛像奉于庙中的第二天,山神显灵的传言在城内沸沸扬扬。原来那座山中密林藏了条巨蟒,几个猎户屠夫都折了命,手无寸铁的路人自是不在话下。那日,黄昏摇摇欲坠,那巨蟒吐着信子探出头,灯笼大小的金黄双眼格外骇人。千钧一发,身披霞光霓裳的阔面女子驾雾而来,她的手脚居然是锋利鸟爪!眨眼间,便将那大蟒捕捏在爪中,彩翼一振,便消失在天边,那巨蟒挣扎不已,却是徒劳。
      众人走进半山庙中,壁画栩栩如生,描绘的,正是除蟒的山神,顿时伏地而拜。一个衣衫褴褛的过路山民,叨念:“这可不就是孔雀明王?!俱缘果表调伏,孔雀尾表息灾,还是缺了几样法器啊……”边说边摇头。
      这日,颜路在太学里的大树下调琴,身边围着几名太学生,眸光清而亮。突然,一个黑衣少年粗鲁地拨开围开的几人,挤到颜路跟前,拿琥珀色的大眼睛上下打量颜路。
      “请问小兄弟有何指教?”颜路也不恼,和蔼地微微笑。只见那少年的瞳孔迅速收缩,转眼就呈上下竖直的一条细线了。这根本就是锁定猎物的觅食眼神!
      颜路袖下的手握成拳,强压下心中的紧张感。
      黑衣少年的双手藏在身后,歪头把颜路再看仔细后,把手往前伸。颜路定睛一看,又是一个鸡翅木盒。木盒上雕了鸟鱼虫,花呢,该是收在盒中吧。颜路容颜舒展,唇边挂上了欢喜。
      木盒缓缓开启,只见一串细碎紫花里静静躺着半块兽骨。
      “这是梦貘之骨。”少年朝那盒中骨努努嘴。
      怔怔地,益觉悲从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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