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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别情珍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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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别情珍重
4.1西瓜藏蛇
炎热的夏天不知不觉已经来临,自那次不明所以地回到禅房,张良不知影踪,已过了数月。颜路虔心向佛,并无他想。
为考妣守孝三年期满,诵经超度惨遭横祸的母子二人早已足七七四十九日,理应赴京陈请复职。颜路与住持提早道了别,三日后便离去。颜路取出一个小囊,收入怀里,心想这就寻一寻张良子房。就在这时,小童子思气喘着跑来,断断续续道:“张……良大人……亲自……来了,说是找……公子您。”
“慢慢来,别急。”颜路轻抚小童后背,帮他顺气,又忍不住追问:“他此刻在哪?”
“此刻,子房已经到了。”
颜路抬头,张良倚门而立,凤眸带笑。
“既然到了,便坐下喝杯茶,如何?”颜路朝子思使了个眼神,示意他去烧水冲茶,自己则是站了起来,向张良走去,“正好尝尝我带来的龙井。”
张良侧身进了房里,子思便提着茶壶出去。不见张良怎么动作,颜路垂在身畔的手就被拽住了,“无繇,到我那儿食荼。”
“苦也!”颜路不情愿地皱眉,但还是随张良出了妙法寺。寺门停着一辆辇车,拉车的是一匹矮马,周身漆黑,颜路想,这马能藏在夜色里,那大概只能凭马蹄辨认了。两人上了车,车内还算宽敞,一路平稳,竹帘挡着车窗外的热浪,隐约可见山路景色匆匆掠过。颜路擦去额上的薄汗,但见坐在对面的人神清气爽,丝毫不受盛暑影响,相反还感到沁人凉意。因为颜路的视线,张良目光从摇晃的竹帘上移到颜路脸上,温然一笑,挪身坐到颜路身边,肩膀挤着肩膀,膝盖靠着膝盖,车内变得拥挤,却意外地没觉燥热,反而张良体温稍低,偎傍着很舒服。
院子里的葵韭、紫苏、菥蓂和豆藿青绿葳蕤,丛丛苜蓿草层层叠叠开了紫花。杂草有半人高,不修边幅地乱长。
颜路稍微提起衣摆小心翼翼地走在狭窄的小路,又跨过一堆小草,他回过头想看看张良还是否跟在自己身后,可黑矮马、辇车都不见了,门外什么都没有,连张良也消失了。颜路慌了神,转身就要冲出去找。就在此时,肩膀被人一拍,颜路急忙又转过来,怎么也没想到张良就在眼前,甩动的发丝打在淡静的脸上,张良没躲闪。他们身高相若,彼此的唇尖相碰,颜路一惊,便往后跌坐,张良本想拉住颜路的手,不料一滑,不但拉不住,自己还往前摔。
四瓣唇就磕在一起了。
虽然被压住了,但颜路没被撞疼,感觉张良很轻,起码是比看起来要轻许多。冰凉的甜豆腐脑,颜路一下子就红了脸。张良爬起来,顺便拉了颜路一把,道:“失礼失礼。”
“没。”颜路为张良拂去衣衫上的草屑,没看到自己后背衣裳上扎满了草根。
“咦,子房,你流血了。”
“哪里?”张良眨了眨眼,心道肯定是唇上破损了,伸手就要摸下唇。谁知道抬手还没碰到,淌下的血洇润了袖口,手背上也是斑斑点点,都是血。
“别动!”颜路手忙脚乱从怀里掏出手帕,为他拭去碍眼的鲜红,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因为张良下唇裂了个口子,还在渗血。张良欲要咧嘴笑,颜路急得使劲捏张良的手,一下子就红了。结果张良还是痛得歪了嘴巴,血又滴滴答答地落了地。
静下来,张良跪姿端正,“来了就尝尝这四月中旬的春茶吧。”张良掌心是一撮葱绿的茶叶子。
“本是森林中的古茶树叶,山野的气息强烈,入口苦涩,但回甘迅猛……”
“唇舌间便都是满满的甜与香,千变万化,千年的韵味。”
“茶香的源头呀,在你的心间呢。”忍住会心的微笑,张良看着茶汤的涟漪,缓缓道:“真想让你见下我斗茶的模样。”
“哦?”颜路眼睛亮了起来。
张良狡黠地眨了眨眼,颜路便严厉地瞪他,只好无奈地点点头,示意自己不会乱动。朱红的薄唇小幅度地吐字:“无繇你就像黄茶,温厚平和,含蓄内敛,最适合……”
“最适合你这种肠胃寒凉的人。”颜路伸出手,帛布里是金黄伴着白玉,“这是我在妙法寺采的金钟菩提和雪禅菩提,串珠戴身上活血静心。”
“我倒是觉得这如含苞待放莲花的雪禅菩提色泽穆然静幽,冰沁清雅,与你甚相称。”
颜路淡淡地抬眸看了张良戏谑的眼,张良不敢造次,便躬身把菩提子都接了过去,道了谢。颜路想起刚刚的糗事,断定又是张良作怪,便继续板着脸问:“子房你又耍了什么把戏?”张良绛唇微动,一名穿靛色衣裙的女子凭空出现,脸上蒙了轻薄如蝉翼的纱巾,灵动的眼珠看了看张良又看了看颜路。
“这就是拾荼姑娘。”张良向颜路介绍道。
彼此见过面后,也不见张良有何吩咐,那姑娘就往庭院一角走去,那儿有口古井,轻轻一捞,一个又大又圆的西瓜便到了拾荼手里,她捧着西瓜,消失在廊后。半柱香后,提了个食盒出来。
那漆器十分亮丽,一层叠着一层,刻了深浅的祥云,飘逸流动,最底层是切成块状的去籽西瓜,其上是蜜桃片和蜜瓜片,最上是浇了奶汁的核桃甜糕以及包裹了红豆黑芝麻的糯糍。由清爽淡然到浓厚甜腻的茶点,一碗香郁如兰的春茶,静谧闲适的二人阳光。
4.2以何障目
“这是……灵。”颜路督促张良把菩提子装囊袋里贴身收着,抬起茶碗,指尖在碗沿滑动。张良不答,把两根小竹签递给颜路,颜路也不急躁,耐心从容放下茶碗,接过竹签叉住一块西瓜,觅了一片清凉。
“这茶呀,夏日沁人心脾,冬日赶寒送暖。”
西瓜又爽脆又清甜,瓜果的汁水丰富,颜路的双唇染了西瓜红的晶莹水润,习惯性地用舌尖卷去,这番动作立马把诱人的西瓜比下去了。张良正把话说到一半,被这么一打岔,顿时忘了原先要说的话语。
“就像这样”,张良把手心向上递给颜路,“把你的手放在上面。”
不疑有他,颜路乖顺地按照张良的话做。张良的手柔滑细嫩,却带有不同常人的冰冷。
“啊!”
张良狡猾地使了个眼色,整个人就像雾一般消散在空气中,随着他的消失,一瓣芽心飘落,正点缀在漆器最上层的糯糍中间。
颜路目光四处逡巡找寻张良之时,张良从屏风后抚掌而出,一甩衣摆坐回颜路对面,又细心地摆袖顺了布料的皱褶。
“我明明……”
“你明明感受到我的手的存在”,张良“咔擦”地解决了一块西瓜,颜路已经留意到他嘴上的伤口颜色已然变淡,但远不是痊愈。
“这就是灵。”张良放下竹签,总结道。尽管颜路还是茫然不解。
颜路正了正容色,开口道:“我三日后孝期已满,须入京述职。这段日子多得子房陪伴,路心中感激不尽。”
沉吟不语,张良看向暮色即将蔓延的杂乱庭院,几只麻雀啄食草籽,树叶深处有蝉鸣。颜路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树下墙边婷婷立着名叫葵、芷和拾荼的三位女子,阴影打在脸上,遮住了神色。倒是有隔岸观火的态势。
漆盒内已经空无一物。属于两个人的茶会就要落幕。
“嗯。”张良眼底一暗,闪得快,颜路并没察觉,或者说是忽略了这细节。不过,很快,张良从身后拿出了一个西瓜,圆滚滚,花纹清晰,外皮光滑显得很趣致。张良拍拍这西瓜,咚咚地两声,没什么异样。
“无繇,你双手固定好这瓜。”张良示范比划了一下,颜路照做不误。张良站起身,左手腰边扶鞘,右手握了剑柄,唰地抽出半截凌虚,剑光夺目,一十八颗北海碧血丹心化作绛龙,缠在银光中,灵动又优雅。颜路双手中的西瓜中间出现了一道笔直的剑痕,但由于颜路的撑承,并没分成两瓣。
“可以了。”闻言,颜路松了手,西瓜分开来。没有汁液流出,当颜路感慨子房剑术当真高明时,从瓜内爬出了一条蛇。
“哎呀!”颜路仓皇后退,几乎打翻了小桌,掀飞蒲团。张良见状,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未曾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血线顺着唇滑下,张良指尖按着伤处,仍然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颜路羞愧难当,可见子房花枝乱颤的模样,因被捉弄而产生的怒气一下就没了。到了最后,止不住笑的张良伏在桌上,螓首蛾眉,双目盈盈,而颜路则是挂上了宠溺的浅笑。
这种反应是人之常情,也不知何来的可笑。正在颜路无奈腹诽的时候,张良晃了晃脑袋,说:“被我吓到的是连鬼怪也能追的无繇啊哈哈哈……”颜路叹气,眼前的精明鬼哪有平时聪敏的模样,挂着傻笑!执了茶勺,舀了一碗茶汤,埋首细酌,余光瞄到张良那三个侍女用袖帕遮面,弯了眼,喜乐溢于言表。
4.3尾随归京
入京述职不是很顺利。
颜路原先是天子近臣,任侍中,掌管皇帝乘辇,偶尔讲义朝政,奉召治事。可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又有多少青年有为得到皇帝的赏识与信任呢?颜路平日不卑不亢,脾性温和,尽管疏远了些许时日,天子也隐隐记得好感,随口便调了作博士,在太学里挂了个职。
怎么也没想到,有一个人乐坏了。辛苦把自家混沌的庭院搬到城里的张良,舒服倒在椅上,竹席上铺了绸缎,竹席下垫了蒲枕,真是又软又凉,两不误。侍中终日伴在皇帝左右,虽说也是散职,但还是如今作祭酒,自在的同时,能常见面。
4.4腥臭腐肉
这日,宫内交差完毕的颜路拂了拂衣袖,往最近的一处供妃嫔内侍出入的宫门走去。身后,御膳房的小福子追来,提着一食盒,弓着腰给颜路送行。颜路光风霁月,衣冠板正,勾唇道:“有劳公公。请代无繇谢过娘娘。”伸手接过食盒,又从袖里摸出一包五香瓜子和碎银递去。
这番往来,颜路眼角便瞄到宫门柱底阴影处蹲个人形。提步向前,那人一身粗布衫,散发着汗臭味,默默低着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道宫门离陛下娘娘所居甚远,无须担心冲撞了圣驾贵人们,颜路转身就要离开。就在这时,那人形站了起来,露出灰浊无神的眼,嗫嚅:“大人,请留步。小的有事相求。”
张良很馋嘴,食盒上层是切成小块的精致糕饼,下层则是去骨的酱肘子和香酥滑嫩的烧肉,看起来就已经让人食指大动。颜路坐在对面,烧水沏茶。
“你道请我喝茶,怎么我自个儿动手了?”
提箸正要大快朵颐的张良歪了脸,摆摆手,倒是识趣推了一个巴掌大的木盒给颜路。颜路打开来,只见里头是鲜润翠绿的信阳毛尖,香气高雅。复又抬头,看张良点着竹箸虚点着摆出的吃食,一副为难的模样。心里“哼”了一声,颜路抓起一把信阳毛尖,往壶里的沸水撒去。张良手一抖,竹箸滚落在地。
“……”
“……”
张良夺过小颈鼓腹的铜壶,颜路此番才留意到壶身布满了精美的符文和图案。张良皱眉,名为拾荼的女子伏在张良脚边,接过了铜壶,换了壶中的水,临走不忘捡起那落地沾染尘土的竹箸。
重新烧水,张良指头被烫得通红,回旋铜壶,以沸水浸润那对青瓷杯子和茶盅,又用茶匙拨了几撮茶叶进去。洗了茶,而后用茶盅闷了茶,才分到两个瓷杯中。此时,汤色鲜绿,鲜醇的茶香溢满了整个院子。颜路低头,见茶盅内叶底嫩葱匀整。张良嘴微翘,就越过桌案,抓颜路两耳垂。手指刚才被铜壶把烫过,火辣辣的,触到颜路温凉的耳珠,传染一般,一并热熟了起来。
两人一道品茶,谈天说地。突然,颜路一拍脑袋,道:“差点忘了。”于是把刚才遇到的事儿给张良说了。
那是个蹲在宫门外等媳妇的男人。十几年前,心仪的姑娘入宫做了宫女,就等出宫归家得以嫁。而颜路路上又碰到一熟识的侍卫,说辞却是那不是人,而是一堆腐肉!颜路未亲眼所见,并无惊惧,也就记忆浅薄,与张良闲聊半日才记起此事。
“腐肉?什么回事?”张良举着小茶杯心不在焉地闻着茶香。
“一位娘娘省亲出宫,这人拦路,便叫侍卫乱棍赶走,那些棍棒刚打在那人身上,那人就化成一滩腐肉了,腥臭扑鼻,棍上也都是乌黑的黏液。”
“哦。”
小葵进了屋,点了灯。在柔和的烛光下,张良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染了些生气,墨玉眸子流光溢彩,日暮萧败的容颜慢慢看不真切。
“……”
颜路见张良凤眼细长,羽睫微垂,朱唇玉面,神态姿势说是慵懒,还不如说是疲累。颜路不过是兀然想起,作为谈资,不想张良却真为此劳心伤神。
张良把杯中残茶倒了,也不再添,随意把杯子放桌面,院子里传来蛙声,“无繇,你不必如此。尔来我往,本就是双向选择。”张良提起茶壶给颜路续了新茶,低声道:“凡汝之相关,必重视爱惜。”
最后一言,颇有承诺之意。只可惜,这不是颜路想要的。
捉摸不定的张良时常使颜路惴惴不安,难以言喻的浅浅担忧疑虑缠绕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想念,颜路蹙眉渐频。
“无繇,你带我过去瞧瞧吧。”
“好。”
“月色如此宜人……”张良还没说完,颜路就晓得他意欲何为了,慌忙打断:“子房!宵禁令可不是摆着好看的。”
一脸不以为意,张良吩咐小葵收拾了小桌上的杯碟,立起身,抬脚露出雪袜,套了青丝履。
“你呀。”颜路摇头,真拿他没办法。
一前一后出了门,远处传来更夫敲锣声和兵卒巡夜脚步声,两人均是神色自若,但颜路藏了忐忑。幸而,一路无事。夜色昏沉,星光月色照路,街巷纵横交错,张良牵着颜路的手,引着路,颜路倍觉安心,没心指向,反希望这路能走长久。张良的手带着夜露的冰凉,颜路便挣开反握,张良顿了顿,才觉颜路已经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又下移握住了自己的手心,嘴角不由得露出笑意。
纤细的手腕一触之下感觉并不平整,像刻了些什么,可颜路在清冷的月光下看不清。抬眸看向张良,却发现他颈脖隐约浮动了符文,正待颜路记下图画,又消失不见了。
正懊恼,张良停下了脚步,细声道:“是这儿。”
颜路环视四下,咦?!颜路扶着红砖宫墙,脚步虚浮,子房啊子房,真会给我出难题。强压复杂的心绪,颜路拉着张良的袖,低声喝道:“子房,糊涂!还不快走?这儿直道,没个掩护的地儿,巡逻的侍卫要来了怎应付呢。”这直道避无可避,白日里还好说,可这宵禁里任谁出现在这里,都可疑,水洗也不清。
“嗯。无繇,你看是这个人吗?”
定睛看去,果真是那人还耷拉着脑袋站在那道宫门的阴影里,似乎从未动过,两眼浑浊含怨,在这阴风阵阵的深夜里,颜路倍感悚然。
这人浑身上下都是不妥,但张良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走近地多瞧几眼,揉了揉指尖,用银针朝那食指指肚戳,殷红的血珠“滴答”落在青石板上。
颜路看不见张良的小动作,却能闻到腐臭一瞬便被浓郁的血腥掩盖,黑暗里似乎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张良回头冲他微微地笑,眉如远黛目如秋水,容颜昳丽,当真绝伦。
月色见遐。
张良牵着颜路并肩而行,不知不觉十指绞扣,另一只手垂在一边,以血为引,那原本死寂立在宫门阴处的人形便亦步亦趋地跟在张良颜路二人身后。地上,血点颜色渐渐变淡,有些渗进石砖缝隙,被逆鳞黑蛇二叉信子舔了个干净。
回到杂乱无章的院子,颜路刚松了一口气,结果侧脸看张良,却发现那鬼影立在自己身后,小心翼翼地就要伸手拉住张良的青衫长袖,捧上张良葱白点了朱红的柔荑,原本怨气缠绕的浑浊眼珠子现在是贪婪垂涎。心里一怒竟然更甚于惊吓,伸掌就拍那堆脏污。
“少安毋躁。”张良的嗓音朗朗如鸣佩环,振袖挡隔了颜路伸出的手掌,一副不欲颜路沾染了此秽物的神色。他出手潇洒,利落地把还在流血不止的手指藏在背后。
虽张良手快,但颜路眼疾,闪瞬便把张良雪腕上其中一处的符文记了下来。
张良见颜路收了手,垂了眼睑,以为他困倦,便扶了他入屋坐在床沿上,自己起身弯腰拨了些安神的檀香进炉。转头,见颜路已经一副就寝的模样了,身上余下一件洁白简单的中衣,翘头方履被脱下,在床下摆得整齐。张良把零落的外杉挂在臂上,床上颜路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锦褥里,双眸业安然闭上。
实际上,颜路低头是在思量那张良腕上的符文,他出身名门世家,饱读诗书十数载,学问渊博精巧,就认出了那符文——“恶鬼”。左思右想,不得解,唯惊了一身冷汗,终被疲惫席卷,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