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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暖冬杯酒 ...

  •   3.暖冬杯酒
      3.1琵琶轻语
      还是那顶青箬笠,颜路提着几尾鱼干和一坛酒,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山间小路上,皑皑白雪,银装素裹。树上结了冰凌,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美却暗藏危险,尖锐尾端的冰凌掉下来扑通扑通地打在颜路厚实的箬笠上。
      沉沉地压在枝头上的积雪时不时被凛凛寒风抖落,颜路单薄的僧尼缁衣上是雪融化的水渍。
      绑好的发带大概是在刚才躲避冰凌时掉了,满头乱发湿漉漉地粘在脸上或者随风纠缠,因为两只手都提着东西,无暇顾及仪表,实在让颜路原本的好心情剧跌至底谷,他甚至生了掉头回去的想法。张良举止随性,但端丽无瑕,气质高雅,颜路想到这里,不由得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不过,相见他这个念头复又变得强烈了,还有的就是——该好好给张良道谢,那真是一件善事啊。
      经过圮桥时,颜路望着桥下溪流结成冰,亟待春来雪融,滋养冬眠醒来的万物。“这次并没让子思提前来告知来访,不知子房在否?”
      正如此那般地想着,眼前的木门已慢慢打开。张良披着兔毛领白狐裘,伫立廊下,手里折扇拨弄挂着的风铃,铃铛摇着却没有铃声。他转眸见颜路向他走来,娇美的脸庞上露出笑意,朱唇雪肤,不食人间烟火。
      朝他迈步靠近,恍如命运的指引。
      “天寒地冻,我给你带了黄酒。而这是南方海鱼晾晒而成的鱼干,烤来送酒,如何?”颜路把那坛酒放在小桌案上,张良提步上前,接过鱼干,往后一递,凭空出现了头戴荆钗身穿水绿衣衫的年轻女子弓着腰接了,又悄然后退。
      此时,张良为颜路摘掉箬笠,拍去身上未融的雪,摸了摸打了岔的长直黑发,湿冷湿冷的。“为你准备了热水,先去热热身子吧。”
      “打扰你了。”颜路应了之后,才想到自己并没换的衣服,站在那儿不出声,停止了走动,此刻静止被北风一吹,冻得微白的唇打了个哆嗦。张良生怕他风寒入体,把人往屋内深处推,屏风后白气氤氲。
      “衣服就穿着我的罢,湿掉的缁衣立刻帮你烤,烤干前你就与我一同喝酒赏雪!”
      解开背后的包裹轻放,颜路双手欲合作揖,行礼道谢,张良不耐地朝他摆摆手,转身关了门,留了颜路入浴。
      衣服挂在屏风上,他们身高相若,衣袍穿起来也算合适,只是稍稍有点紧,张良还是太瘦削了,颜路心内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打开门,屋内的水气往外冲,见张良站在一旁,上下打量自己,满是暖笑,其中仿佛含了别的成分,颜路只觉得脸上热水蒸出来的红晕,久久不散。
      总算是从内到外恢复温暖,四肢百骸无处不是舒坦。张良执了干爽的布巾,一缕一缕拭干颜路刚洗过的满头青丝,接着用梳子理顺。张良所住之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刚刚引的是浴房,此刻二人正处在主屋。张良的石床在内进的门内,屏风后则是书案,前厅摆着古木雕和酸枝小桌,周围是些蒲团坐垫,若是细看窗纸,都是些篆书和符画,皆是张良亲笔手书。
      小桌上煮着黄酒,鱼干烤得金黄,香喷喷的很馋人。
      颜路方才放下的包裹里,层层麻布保护得严实的是一把琵琶!
      3.2文风雅姿
      颜路抱着琵琶,先是转轴拨弦,随后拢、捻、抹、挑,技艺娴熟,旋律清新流畅,节奏轻松明快,张良虽然在音律上并无较深理解,但也听出颜路这番乃一等一好手。认不得曲目,张良闭眼托腮侧耳细听,闻着酒香琵琶,似是有点醺然。
      “冬去春来,大地复苏,万物欣欣向荣,晶莹四射,充满生命力。”张良微微一笑,举杯一饮而尽,佳人美酒,雪景琵琶。
      “见笑,道院琴声。”颜路放下琵琶,张良给他斟酒,夹了金黄酥脆的烤鱼放碟里。颜路知张良不拘礼仪,率真自然,也就不多做多余动作,举杯就饮。色泽浅黄的酒液划过喉咙,甘冽醇厚又芳香浓郁,舌苔留有独特味道,想必张良煮酒时加入了姜片,疏风解表散寒。颜路本以为预先准备热水衣物已是体贴照顾,哪知张良心细如发,煮酒也不忘加姜片。
      “我先前到某个大户人家做客,偏房传来渺渺箫声,极美妙。我在脑海里却是该曲在琵琶上的出色,最后忍不住想拨弦而弹,但那人以乐器有别为由不愿教授。”
      “然后?”
      “没有然后了啊。”
      “呃,无繇你就此作罢。”
      “嗯。”
      “不感到可惜?”
      “哦,有吧,不过好像也没有。子房,你说,这不同乐器的演奏当真不能同场竞技、比较?”
      “无繇……你这是在考我?”
      “没有,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绝无别的意思。”颜路摆摆手,又一杯酒下了肚,一脸认真。
      “看这小院里枯败凋零的花草,当春风吹来,就会冒出绿芽,它们的生命仍在……我们看到,毫无生气的模样、青葱可人的模样、花叶凋落的模样,都是生命的模样。我们看不见生命本身,但能看到生命的形态。生命必须借助形态和容器呈现,反过来,生命让形态和容器高贵雅致,彼此需得相辅相成。”
      点了点头,咬住鱼尾开始啃,颜路把一些鱼骨往外吐,真香啊。张良总是不会直接回答自己的问题,颜路恨恨地想。张良为颜路补斟了酒,惬意地转头看着院子内雪中星星点点的山茶和枸杞,又看着颜路恬静温柔的脸,刹那,真是属于自己的温暖冬天和幸福,自己终究等来。
      3.3因果缘由
      “那女鬼还是女人的时候是妙法寺里的香客,她家老太虔诚信佛,数次来此地沐浴斋戒,女子与寺里一和尚有了露水姻缘,不料珠胎暗结,在这禅房蒂熟瓜落,那和尚犯了戒,一下子掐死婴儿埋在床底,说女子千辛万苦生下的是死胎。那富家女子抑郁而终,被扔在后山林里。”
      “无繇怎么没向住持告发呢?推算尸体遇害时间,不过……”
      “那婴儿埋在房内,女尸面朝妙法寺禅房,和尚功课懈怠,怨气滋生,而我来此日夜诵经,就——”
      “就什么呀?”张良又抬起了酒杯,烤鱼被吃得七七八八,酒也被两人几近喝光。
      颜路低着头,耳珠红彤彤的,张良敲了敲桌子,对面的人不答,原来是不胜酒力,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张良放下酒杯,蹑手蹑脚地坐到颜路旁,用肩膀接住了颜路的睡脸。
      灯烛燃尽,初阳光辉洒在铺了白雪的院子,张良的狐裘披在了颜路身上,没有蒲团又整夜未曾动作,膝盖和肩部都麻痹酸痛。颜路醒来张良就是这么一身冰冷地坐着,暖炉里的火光都灭了,但……这真是一个温暖的冬天啊!
      3.4夜飘鬼火
      “都怪子思不懂事,跟厨房里的伙夫说了上次的事,他们都是管不住自己嘴巴的人。现在连山下城镇的人都知道我和你的交情了,他们遇到了一些怪事便……”
      “便都找你来拜托我?”
      “呃。我向你赔礼道歉。”
      “不用,确实,我跟你的确是不分彼此的交情,呵呵。”
      颜路看了看张良原本艳红的菱唇此刻淡白,都怪自己居然醉了睡在地板上,给张良照顾了一夜。张良低垂的俏长睫毛衬着眼睑上因疲惫而起的褶皱,秀气十足,“说吧,这次又有什么好玩儿?”
      “城里的客栈晚上窗外飘着鬼火,惊走了许多住客,先前以为是打对头在搞鬼,可这两晚明明下着雪,雪地上并没脚印或者任何行迹,不像是人为。”
      “哦。”张良细长的手指捏捏下巴,指甲淡淡有点浅紫不见了初遇的粉红。
      “子房……”
      “还有别的怪事?”
      托着下巴想了想,总不能把东家丢了颗菜西家少了只猪说出来吧。颜路咬了咬指尖,迟疑地说道:“城门漏水?更夫看到无头人?乡绅家犬夜里狂吠死去?田里挖出手指?井里捞出头发?”
      “嗯。”张良慢慢站起来,走到屏风后,颜路听到酸枝木椅被拉开,墨香溢出,像是张良在提笔修书。果然,张良再次出现时,把一封信递给颜路,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道:“把这信送到客栈老板处。无繇,你错过寺里晨课当真无所谓?”
      “好。子房好好休息吧。”
      张良用鼻音“嗯”了一声,柔声道:“路上小心,恕我不送。”
      浑浑噩噩间,自己的长发被梳得整整齐齐,仔细绑好,青箬笠端端正正戴头上,琵琶却遗漏在张良处。张良为颜路打点好后,伸了个懒腰,进房拥衾,沉沉睡去了。
      当颜路再有意识,发现自己包在张良的狐裘里,已经走远了。分外暖和……
      送信一事,当然无须颜家公子亲自去做,小童子思怀里揣着信,跑过大街小巷,要不是主人吩咐他不得声张,他肯定是扬着信,扯了嗓子,得意洋洋地让满城皆知得道的凌虚真人和他家公子是好友。
      自客栈老板看过信,再无夜里鬼火飘荡之事。信纸付之一炬,无从可知里头是何等内容,信封右下角方方正正拓着张良私印,秦篆良敬事三字。
      夕阳残光透过窗纸洒在手上,颜路放下《四十二章经》,妙法寺的撞钟回荡在山间,他想,今晚要是搞不明白,铁定是睡不着。用过斋菜,颜路很想弹琵琶,想起不在手边的乐器,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从寺里借来一把古琴,在廊下盘腿而坐,一下下拨动琴弦,心里终于一片清净。
      “御风如驾大鹏,天地自然任我翱翔。”
      “不过是你的念想罢了。”
      “心如明镜,其汝之谓也。”
      “无繇……又在考我?”
      “我跟你的确是不分彼此的交情。”
      “这次又有什么好玩儿?”
      张良红润娇美的唇张合,竟绕了自己一心一意。

      这日,颜路又来拜访,见张良斜躺在软靠椅上,一手支着脑门,一手捏着小酒杯,身上盖着锦被,散漫随性,眼睑半合,还是困倦的模样。颜路看看天色,辰末巳前,常人不算打扰的时段里自己还是冒昧打扰了张良啊。此时,春光明朗,鸟语花香,这个来月里雪水消融,天地间褪去银装,换上盎然浅碧衫。
      把侧摆的双腿放下来,懒懒伸了个懒腰,张良冲颜路展颜一笑,一扫冬日苦寒,颜路咧嘴,桃花眸弯弯,煞是迷人。
      “子房,你上次究竟做了什么?那鬼火当晚就无影无踪了。”
      “呵,先坐下给我弹上一段琵琶吧。”
      “自是可以。”颜路抱了琵琶,“其实琵琶我并不擅长,因为这乐器奇特,初学觉得颇为有趣,就带在身边,以便心血来潮时学习。春日生气勃勃,就弹一首《海清拿鹤》吧。”
      “嗯。”张良见颜路低首时滑落的黑发在缁衣上并不明显,却有丝丝妩媚。
      指尖停住,琵琶声徐徐而止,颜路闭眼沉醉在悦动的乐声里,张良不知是看人还是听乐,怔怔看着颜路秀美的轮廓,长睫,眉峰,颧骨,鼻尖,唇珠,梦萦魂牵。他的梦是如此的长,延伸到山的尽头海的深处,不敢眨眼,也不敢动作,怕蝶翼一振,他就会离他而去。张良常常疑问,自己是真的得道成仙长生不老,还是一缕挣扎留在尘世魂魄的怨念?如今他终于不会被清冷的月光唤醒,苦苦等待天明晨鼓,他的等待是颜路黑衣黑发提着裙裾下摆缓步而来,朝他温润地笑。
      “那不是真的鬼火。只是客栈老板故弄玄虚,半夜在客人楼上房间吊着绿灯笼在客人窗前摇摆罢了。”
      “这……吓跑自己的客人?”
      “从弱势一方污蔑竞争对手,博取同情造势,最后伪造证据,揭穿对手低劣把戏。”
      “无所不用其极啊!子房,你是怎么知道的?”
      “没有鬼何来鬼火?”
      “就这样?”
      “就是这样。鬼怪夜间出行照路者,阴火,或称鬼火。”
      3.5一场衷情
      “子房,通城里怪事频发,人心惶惶,我看似市井臆想缪传之事竟真是鬼怪作祟,你当时可看出来了?”
      “自然。”
      颜路听到张良这云淡风轻的回答,有点急了,这风水命理小则影响一城百姓生计性命,大则关乎国运。张良月前早看出这不详祸根,却只笑而不语,此时还是一扇遮笑颜,凤眼如画,向上翘起的眼角一抹微红,应该是揉眼时指尖花香清淡染的。颜路心底半个指甲大小的责怪顿时没了影。
      “良多病,未尝特将也,亦未尝有战功,常为画策臣,从汉王。运筹筴帷帐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哈哈哈哈——”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张良衣袖遮面喃喃道,颜路擅音律,闻此不由得悲戚垂眉。
      “为助主公一统天下,置所爱之人何处?以三寸之舌为帝师者,封万户,为列侯,不若道引辟谷轻身,无焚心之苦,翘首以待所爱之人。弃人间事,此生唯祈得一人,赏月葬花,逗鸟戏雪,一壶酒一杯茶,一卷书一把琴,携手以度日。”
      缓缓放下雪白袖口,薄红双颊,眉峰搅碎一池春水,目光熠熠。
      “良不负天下,只负了一人一腔情。等不及来世来还,良在此等他,日转星移,桑田沧海。”
      妙目情深,颜路整理整理思绪,如此听来,似是张良为了辅佐刘邦打天下放弃了他爱之人,张良至今百年不忘,那该是何等身姿神采的奇女子啊!另,据张良之言,“负一人一腔情”,想来,那人定也爱张良深切。浮想翩翩,心间纷然杂陈,最后归为可惜,他们本该神仙眷侣,而今只余张良深山里只影不知向谁去,真真让人扼腕惋惜。
      “不知……”抬眸正要询问女子下落,张良是否重拾昔缘。张良一声“哼”打断了自己的问话,“轮到说你的事儿了!上次问你的还没回答我,无——繇——”
      “啊?”颜路诧异。
      “就是你怎没有把事情与住持说?把凶手找出,惩戒?”
      “啊。”颜路眨了眨眼睛,挠挠头,张良看着他温和笑起来时脸蛋上的小酒窝,他的无繇因解释而为难了。人有时候面对某些事,心里知道该如何做,却无从解释。
      “大概像是一种‘不想介入此事的因果里’的感觉。”
      “嗯。”张良舔舔上唇,他还在那小酒窝里。“那这次就想干涉介入了?”
      “呃……”偷换概念了?
      “呵呵。”张良仰头笑。颜路蓦然怀疑刚才一本正经说了自己的事的张良究竟是不是和眼前这个同一人。咦?他是留侯张良本人,不是同名同姓假冒之人?那他究竟活了多少年呀?是神仙还是妖魅?罢了罢了,正如张良所言,不过是念。
      3.6城门漏水
      着春衫的张良抬肘简单地束了发,藕般的臂上戴了木镯,乌黑反衬了奶白。颜路眼前,翩翩少年玉立,自己反而成了兄长一般的人物了。
      袖底藏了折扇,张良笑道:“走。”
      “好。”
      颜路的刘海往后拨,用鱼纹玉钗绾起来,而两鬓垂着、只及肩多少的发丝则扎了辫,再绕后捆成一束。
      “唉,你……”张良望着颜路转头,阳光从光洁的额头点点抚摸直到鬓发短须,几近决堤的感情让张良眼里含了泪花,只能仰头看天,让咸涩的液体止步在眼眶里。愿你此刻可会知,你遗忘以往片刻的笑容正在我眼前,我心只为你而跳动。我终是完完全全属于你,为你能抛去一切的决心,愿你此刻可会知。
      拉着缁衣袖子,痉挛的手指,发白的脸色,张良湿润的凤眼凝视着颜路,低声说道:“即便神州陆沉,我也毫不在乎,可只要是你关心的,我会用命替你守护。是你,让我迈出这道门。”
      “什么?听得不是很清楚,抱歉。”颜路愉快地听到微风吹动花草,鱼儿跳出水面,银雀清脆歌唱,甚至绿芽突破泥土,嫩枝长在枯木上,花蕾瓣儿抖落露水伸展绽放。当他回眸望向张良,如雪水晶莹消逝在光明里。发现张良正抓着自己的衣袖,把手掌覆在其上,很冷,慌忙掰开张良一只只手指,把冰块似的双手捂在自己手心,却久久不曾恢复温暖,于是又塞进自己怀里。颜路眼里闪过焦急,长臂一伸,慌忙地抱住了张良,满脑子都是这人极低的体温,眼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盈了泪水。
      “良性多病,无繇不必介怀,这么多年来都没死……”得了。
      “求你,别说。”一根手指竖着贴住了张良蠕动的唇,封住了他的话语。
      两人都静止不动,仿佛停止了时间。
      半饷,张良笑了,颜路马上把手指收回,神色尴尬,嘴里嘟嚷:“失礼,冒犯了。”张良朝他摆摆手,示意不必放心里。
      每夜,我都一人守着晚灯,你能陪我剪灯么?
      肩并肩走在林间小路上,早熟的桃花粉色纷扬,灌木丛里紫荆,一簇数朵,花冠如蝶,脚边是嫩黄的小菊花,零碎又坚强地在绿草间摇晃。颜路以为这次出行会如同上次一样,瞬息即到,此刻却见二人迎着春寒料峭,漫步山野。
      看穿颜路心思的张良,嘻嘻地笑:“陌上花开,这不是很好嘛。”
      “你是说花开这事,还是我们走下山这事呢?”
      山路崎岖坎坷,虽有景色相伴美人相伴,但花去不少时间。城门出现在两人眼前时,蒙上了夕照。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回音激荡在门洞里,张良负着手稍微仰头察看漏水的顶部,颜路不紧不慢跟在身侧。
      具体也看不清从何处而来,水滴就往张良肩上手上落!张良不慌不忙,从容举袖接了水珠,转眼看颜路也要中招,便飞身往前一扑。颜路躲避不及,被张良压在身下,那漏下来的水滴打在张良背上。
      “怎么了?”
      “……”张良偏着头不说话,拉着颜路守在城门尽头,黄昏城在中车水马龙的喧嚣里,进出城门的人们变少了。两人都在帮对方掸去身上的尘土。
      “这水阴气重。”对身体不好,张良没说全。静静而立,注视敞开的城门,若有所思。
      “看什么呢?”颜路往张良眼看的方向望去,什么也没有,“子房能看到鬼怪进出吗?”
      “……”
      城墙上传来击鼓声,在四个守城士兵的推动下,高大的城门缓慢关闭,门环以兽首装饰,双臂粗的门杠锁住了城门。
      “自是不能。”张良戏谑道:“无繇,我什么也没看到。要是你认为我是阴阳眼,那恐怕我要让你失望了。”顿了顿,“走吧。”
      “咦,去哪儿?”
      “解决吃和住呗。安顿下来了,我再跟你细说。”
      “好吧。”
      颜路对张良在城中购置了房屋院落并不意外,但一尘不染的家具和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实在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子房,你这别院可是有人日夜打理?”
      “呵呵,只有我一人。”
      “那怎么会……”
      “服侍我起居的葵和芷你都见过。”张良的目光落在暮色笼罩的小院子里一双衔着纸条的白鹤,打个响指,两道轻烟消散在墨夜里。
      “她们不是人?”
      “是人亦好,非人亦好。怎计较呢?”
      “只是——”
      “好啦,她们是灵。”
      “灵是什么?”
      “就如你所见那般咯。”张良摇了摇扇柄,“你不是想知道城门漏水一事么?这时又无所谓了?”
      “不是不是。”只能把问题留来日再问吧。颜路双手交叉,放在脑勺后,望着一轮弦月和北斗七星,“你快说。”
      “城里无头人,断肢,头发等都是怨念实化。人在念在,活物的念相互消解,阴间的则只能不断累积。城门是迈入城内的第一关,把它比作咽喉也不为过。一般都放置宝物辟邪驱恶。我判断城门漏水是因,城内怨气是果。城墙和门洞修缮过?”
      “对啊,数月前的事了。”
      “大概是换掉了刻有符文的石砖,让城外的鬼入了城。”
      “子房看到了?”
      “不是看。”
      “唉?”
      “不难想到,城门黎明开,日暮闭,就是这两个时刻正气衰减,城门洞开,百鬼必定趁着此进入。所以,我在黄昏时到达城门,肯定了我的猜想。”
      “嗯,证实城门漏水是事件根源。”
      “我的双眼看不见百鬼,我的身体却能感受到阴风——鬼经过引起的空气流动。厉鬼很容易让人感到阴冷,但道行不高的小鬼气息十分微弱,不过,我都能觉察。”
      “啊。”
      “门洞顶端的漏水并不是修理不善导致的,这是阴气浓重的结果。那儿少见阳光正气,郁结的阴气自然会朝阳气厚的地方移动,所以化为水滴,落在经过的路人身上,与阳气中和。”
      “那要如何解决?”
      “明儿我在顶端石砖上刻上符文便可无事。百鬼不能进入城内,诸多怪事便能遏止,门洞顶的阴气也不会再积蓄,很快就能中和,那自然不会出现所谓的‘漏水’了。”
      “如此甚好。”颜路合上了眼,已然睡去。咬破指尖,在颜路的额头画了符,然后掀开里衣,滴血的手指在那精壮白皙的胸前又画了一通,鲜红的符咒如活蛇游动,一会儿后,便似游进颜路体内,消失不见了。张良为他盖好被褥,坐起身,下地穿了鞋,推门而出。
      阳光透过窗纸,刺眼地洒了满屋,颜路醒来,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穿戴整齐,耳畔传来钟鸣,定睛看四周,自己正在妙法寺禅房里,而非张良在城镇里的小别院偏房。
      这是黄粱一梦吗?
      子房……我开始怕……睁眼却不见你在身边的感觉
      子房……我开始怕……你离开却不与我道别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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