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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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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息化作一小片云,漂浮在湛蓝的月光之海。
相遇的那一刻,我听见了离别倒计时被摁下开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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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木屋离开,穿过密林,下山过桥,回到町上,方容国几乎是一气奔回家中。披在那男人身上的外套被熟睡的他紧紧抓着,方容国只好把那男人和外套一起裹进了被子里,自己单衣出门。好在一路跑得气喘吁吁倒也不觉得冷。一进屋,方容国径直奔向书桌,从抽屉里翻出上次放陀螺的那个旧铁盒,取出了那张旧照片。
照片上那两位十五岁的少年,无论何时翻出来看,都是不变的表情和姿势,青春的面庞。即便相纸泛黄卷边,但他们哪儿也去不了,只能永远地停留在这小小的七寸相纸上。这一点甚至让方容国感到安心。
二十年来,每当自己有话想要与人诉说,每当自己内心的波澜想要得到平复,他就会翻出这张照片来看。
这张照片取代了十五岁以前的金力灿的位置,成了他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
影像,是切断了时光的记忆,让人们能够留存着有关过去的凭证。而对于方容国来说,这张照片不是凭证也不是记忆,而是过去的全部。自从金力灿去世之后,金婶收起了所有关于力灿的东西,唯有方容国夹在书里的这张照片逃过一劫。那年落水病危被抢救回来的方容国出院回家之后,一天偶然翻书发现了这张照片,找机会偷偷问金叔才知道照片中这个笑得灿烂的人就是这家的儿子金力灿,同时也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挚友。懂事的他知道不该过多提起二老的伤心事,就只好偷偷把这张珍贵的照片藏在了抽屉里。
注视着相片中这个微胖的少年,想着青池边今天被自己叫做“灿”的男人,方容国第一次失眠了。
***
十一月份,太阳从地平面上露头已经是早上七点多了。方容国是被隔壁的郑大贤在门口和金婶道早安的声音吵醒的。昨晚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凌晨时分才朦朦胧胧地浅睡过去。抱着被子打个滚,揉揉眼睛,发现天光已经大亮,街上满是人声,方容国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快速穿衣服、刷牙洗脸,趿拉上鞋子就跑出屋去。
“哎呀,容国,你竟然还没去工场啊!”正打扫楼道的金婶被突然冲出来的方容国吓了一跳。
“我起晚了,现在马上去!”
“厨房还有粥,喝了再走吧!”
“不喝了!”
“那,路上小心哪……”
金婶的话还没喊完,方容国已经三两步蹦下楼梯,跑到店外了。这孩子睡过头还是第一次见呢。穿这么单薄就往山里跑哪行。金婶还想去他房间找外套给他送去,却发现衣架上并没有他常穿的那件。
顺着大路跑到美瑛町的尽头。方容国习惯性地向左拐,想像往常一样直奔工场,跑了几步发现不对,踉跄一下急刹住车,又转回身朝着木桥奔去——还是要把斧子拿回来才能去工场上工啊!
沿着昨晚回来的路,保持百米冲刺般的速度,急速朝着男人住的木屋奔去。方容国自己都不懂,最近怎么那么能跑的。山路比入夜后的好走许多,不一会儿,木屋的背面已经出现在了方容国的视野里。
还想保持原速转弯直奔门口敲门,没想拐过弯来,眼前的情景让方容国立刻停住了脚步。
原本以为还在睡着的男人已经起床了,正披着方容国的外套在门前的空地上乱挥着方容国的斧子。说是挥斧子,貌似是又沉又大的斧子在挥着他更加贴切一点。男人咬紧牙关扎好马步用力抡着,但还是被斧子带得跌跌撞撞的,旁边的野花野草也跟着遭殃,凌乱成一片。
这家伙难道是昨天的酒还没醒?这是新式醉拳?
方容国站在一旁双手抱胸歪头看了一会儿,发现男人还没有注意到自己,便试探性地喊了一声:“灿。”
男人似乎没有听到,于是方容国便有放大音量喊了一声:“灿!”
这回他可听到了。停下动作望向这边,见是容国就开心地单手挥舞起了斧子,差点脱手划伤自己的脸。
方容国吓得立刻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他面前,握住了斧子的木柄想要把它拿过来。没想到灿竟然小嘴一撅,改成双手紧握住斧子,右腿向后蹬住地,一副要和方容国拔河的姿态。
“灿,你把斧子给我啊。一来它很锋利很危险的,万一弄伤你就不好了。再说,我现在要拿它去上班了啊。”
不管听懂了还是没听懂,灿只顾猛烈地摇头,加大了手上的力度表示决不让步。
正在这时,吉田工场的哨声响了起来。大概是每周一次的例行检查结束之后终于开工了,又像是为了特地通知还没到工场的方容国才吹的。方容国刚想催促灿快把斧子给他,突然发现对面的灿听见哨音,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又露出了上次见到过的那种陶醉地聆听着的神情。
这么喜欢听哨音啊?
等工场悠长的哨音停下,方容国随手摘下一片树叶,凑到嘴边轻吹了一下,发出和刚才类似的哨音。
灿好奇地眨了眨眼睛,注视着叶子和容国的嘴。手上却还死死攥着斧子,丝毫没放松。
方容国扔掉树叶,微笑着对着灿边比划边说着:“晚上的时候。给你做一把哨子。到时候,这个斧子,给我行不行?”
似乎这次是听懂了,灿一顿一顿地点点头。方容国满意地笑笑,摆摆手想要转身离开。没想被身后的灿突然拉住了手。惊讶转过身,灿把外套披在了方容国的身上,同时还抬手拍了拍方容国没来得及整理的翘发,弯起眼睛甜甜地笑了。
方容国兀然顿住,愣了好久才伸出手来胡乱揉了一把眼前这个毛茸茸的金毛圆脑袋,低声说了句“快回去吧外边冷。晚上见。”才终于离开。
***
“你小子怎么现在才来?!”本就迟到,再在北岸耽误了这么久,赶到工场又花了一个小时。方容国进门的时候吉田直接咆哮了。
“对不起啊,老板。我今天起晚了呢。”
啊嗯?他刚说了“对不起”?还叫了我“老板”?这小子没吃错药吧?!
“额那……他们已经去西1区砍树了,你也去吧。”吉田的气焰立刻弱了下来。
“那个,我今天忘记带斧子来。帮忙运料可以吧?”
竟然连斧子都能忘记带来?!
“额……嗯……那、那好吧,你去运料吧。”
“嗯好的,谢谢老板,嘿嘿嘿……”
方容国点点头出了门。剩下吉田在屋里直瞪眼。这小子今天一定是有什么事,平时进门就挂着一张屎脸,今天竟然莫名其妙地在笑。不会是有什么事要求我吧?还是赶快溜比较好。这么寻思着,这老头交代下一句“今天方容国提什么要求也不要答应”,就把工作丢给他儿子早早溜号了。
这下换工场里的同事们困惑了。方容国这家伙今天运料如飞。八人合抬一根树干,偏他走得飞快,害得有人差点绊倒被粗大的树干拍扁。好容易放下一根,他立刻又催着大伙儿立刻跑回去运下一根。运得比砍得还快,运料小分队被他折磨得灵魂出窍,两点多钟就运完了现有的木料,可以暂时休息一下了。
方容国回到工场的车间,捡了一块儿小点的木料,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晒着午后的暖阳一刀一刀细细削着,半个多小时,削出了一个精致的哨子。和工场用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号。
方容国举起哨子对着太阳,眯着眼睛得意地欣赏了一番自己的作品。然后放下来,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竟然有几个正在休息的工人颠儿颠儿地跑了过来。
“哈?你们来干嘛?”
“我们还要问你呢!不是你通知集合的嘛?”
“集合个屁啊,活儿不是干完了嘛。我就做个哨子吹着玩儿。”
“你神经病啊,闲着没事儿做个跟工场一个声音的哨子,跟‘狼来了’似的。”
几个工人骂了一通方容国,又懒懒地走去休息了。方容国却丝毫没理睬他们,依旧嘿嘿笑着,把哨子放在嘴边断断续续地吹着。
***
好不容易熬到下工,方容国口袋里揣着哨子又往北岸走去了。走到蓝河上游跳过石头的时候还想着,为什么青池上就不能架个桥或是有摆渡船之类的呢,这样以后找他玩儿就方便多了。
到了木屋门口,方容国停在门口。扯开嘴角微微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哨子吹了起来。屋里立刻有了动静,脚步声“咚咚”地朝门口跑来。门哐的一声被打开,灿带着惊喜的表情出现在门口。
“这个送给你。”方容国把哨子递给灿。灿立刻鼓起腮帮子吹了起来。
吹了几次,他发现还可以变化轻重和长短,更是开心得乱吹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才突然发现方容国就一直站在门口注视着他。于是侧开身子,摆出“请进”的手势,同时轻吹了两声短音,意思是“进来坐。”
三声短音是“请喝茶”,一声长音是“谢谢你”,方容国感觉这些他都能够听懂。
灿也仿佛真的听懂了他上午找他来时说的话,拿出斧子递到了容国的手上。
只是——
这货下午提着斧子去砍石头,斧刃已经参差不齐了。
惹得方容国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