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line]神の子池》楠小唄

4、Chapter.04.

　　我不敢入水、不敢游泳，不愿再用身体去感受青池冰冷刺骨的池水。
　　正如我不敢去爱上一个人，只因不愿再用心去体会失去的感觉。
　　***
　　“你好老板！请问还有空房间吗？”
　　方容国躲过环保局的追赶，成功回到工场继续赶工的这个下午，日光深长，街巷宁静。一位少年推门进入了金家旅店，带进一股微凉的空气。店里的旅客们全都伴着好天气外出散步了，店里只剩金叔金婶在换洗客房的床单和客人们的衣服。
　　少年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背着超大的旅行包，新奇地打量着店里的摆设。一头浅棕色头发长度刚好遮住眉毛和半个耳朵，每次转头柔发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专门负责接待美少年的金婶立刻放下手中的床单，擦擦手走近少年。“嗯……虽然现在没有房间，但一会儿就会有一位客人要退房，换上干净床单打扫干净就可以入住了，可以吗？”准备今天回学校的凖烘本就没带太多的行李来。一会儿他从书店回来就要退房了。这时候进来的客人，可不能就此放过。
　　“嗯好的阿姨，我不急。可以在这里住一个月吗？”
　　“当然可以。不过，在我们这里住宿包三餐，所以费用会相对贵一些。”
　　“没关系阿姨。这餐厅看起来真有怀旧风格，在这里吃饭我想会很开心的。”
　　“那，请问您的姓名？”
　　“郑大贤。”
　　少年每说一句，都伴着灿烂的笑脸。眉眼弯起，鼻子微皱，像是一只可爱的小猫。再加上嘴甜会说话，金婶对他格外有好感。在餐厅先放下行李等着凖烘回来，退房，办理入住手续，打扫，铺新床单，带大贤入住，整个一套环节都是由金婶一手操办的。只剩金叔在院子里咬牙切齿地搓着床单。
　　“阿姨，美瑛除了青池还有哪些值得逛的地方吗？”
　　“阿姨，这里有什么好吃的特产之类的？”
　　“阿姨，这旅店就您和叔叔两人照看吗？会不会很累？”
　　缠着金婶问了一天，惹得金婶在心里也不得不感叹一声，这么好看的小伙子，就是话有点儿多啊……
　　***
　　方容国赶在晚餐前回到旅店。依旧是遵循原来的习惯，上楼冲澡换衣服然后下楼来到餐厅招待客人。刚刚进门时看到门口招待台上挂着的“已无空房”的牌子，方容国知道店里今天又来了新客人。所以当大贤来到餐厅里坐下的时候他并无意外，自然地端着麦茶过去点餐。
　　“您好，您是新入住的客人吧？请问你想吃点什么？”
　　微微鞠躬，递上麦茶，配上标准waiter脸。没想到座位上的陌生少年不仅没有对他的服务表示满意，反而露出疑惑的表情。害方容国差点儿以为是自己的嘴咧得太大吓到了小孩子。
　　“咦？这位哥你是这家的儿子吗？还是晚上临时过来打工的？”郑大贤又发现了新的询问对象，仰头一脸好奇地问道。
　　方容国满脸黑线，哪有人一上来就问这么多的。再说，方容国也实在不知道应当怎么回答。“额……我既不是这家的儿子，也不是晚上临时过来打工的。”
　　“那……？”郑大贤还想在继续开口，方容国只好使用杀手锏——收起友好的表情，狠狠朝他翻了个白眼。郑大贤的其他问题立刻被吓得噎回了肚子里。“额，那一定是亲戚啦，啊哈哈哈。您好啊，我叫郑大贤。”
　　“我叫方容国。”这人怎么这么烦啊，笑容也让他觉得不爽。方容国惜字如金，微微皱了皱眉。
　　“容国哥，啊哈哈哈，哥叫我大贤就行了~那，往后的一个月还要请哥多多关照了。”什么？！这人还要住上一个月！方容国烦躁地抬头，却发现金婶朝这边走了过来。
　　“容国啊，这是咱店里的新客人大贤，就住在203房间。两人以后住隔壁，要好好相处啊~”什么？！竟然还住在我隔壁！方容国心里厌烦得要死，第一次这么想念凖烘那小破孩儿。
　　“你想要吃点儿什么？”虽然第一印象不算太好，但毕竟也是客人。方容国幸亏没有忘了他是为了点餐而过来的。
　　“嗯……哥这里有起司蛋糕么？”
　　“= =没有。”
　　“那有美式水果派么？”
　　“= =\\\\\\也没有。”
　　“哦……那来个猪排盖饭吧。”
　　“好的。”
　　“再配个草莓酸奶可以吗？”
　　方容国顿时想把点餐的牌子呼到郑大贤的脸上。
　　***
　　来到美瑛的游客除了专程来祈祷或是参观祝祭活动的，其他都是参观完青池在顺便去游览周围的火山群和白金温泉。所以旅店里的住客短则一两天，多则四五天，很少有住一个月之久的。看来这个郑大贤大概不是作家就是画家，而且是需要在与人交谈中获得灵感的类型吧。方容国没兴趣过多打听他的事情，只求这一个月内能够尽量避开他，少被他烦到。
　　***
　　在餐厅忙过了晚餐高峰之后，方容国上楼进入房间，才发现书桌上放着凖烘留下的信。
　　“容国哥：
　　一天工作辛苦了。你看到信的时间大概十点？十一点？那时我已经赶回学校写报告去了~
　　昨天我不是淘到了一本很珍贵的旧版书嘛~那位作者采访了许多位美瑛的老人，其中有很多人都非常相信青池里有神明这件事，有人认为是在青池的帮助下了解到了某些事情的真相，有人觉得他们是托青池的福消解了内心的遗憾，还有人坚持声称青池让他们再次见到了已故的亲人或是爱人。
　　怎么样很有意思吧？
　　容国哥有没有听过类似的传说呢？哥你相信这样的事情吗？
　　我要回图书馆仔细查查资料，感觉能够写出很有意思的报告呢~（#^_^#）
　　哥送的陀螺我会好好收藏的，下次再来找哥来玩儿~
　　——凖烘”
　　果然只有小孩子才会觉得这样的事是真实存在而且还很有意思的啊……
　　如果我也相信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在每天上下午的开工祝祷仪式上对着池水挥斧子了。
　　方容国无奈地摇头笑笑，把书信收进了抽屉。
　　***
　　洗漱完毕换上睡衣准备睡觉，方容国突然发现门后本应放着斧子的位置是空的。仔细一想，自己下午一直帮忙运料，回来的时候就没提着斧子了。嘶，方容国不禁皱眉。这把父亲留下的斧子，自己平时因为怕人拿混了，连放在工场都舍不得。现在它的位置空着，自己实在睡不踏实。
　　不得以换下睡衣，穿上便服和外套，走出了房间。一定是上午的时候落在那个外国人的家里忘了拿。方容国本想径直过去，忽然想到应当感谢一下他今天救了自己的恩情，就从储藏间拿了一瓶梅子酒还有一些花生米。
　　也不知道外国人爱不爱喝梅子酒。方容国想着这些走出门去。这次他当然不用再去蓝河上游兜圈子了——蓝河出山之后蓦然宽广，美瑛町就坐落在南岸富饶的冲积扇上。出町不远有座木桥可容一人通过。方容国过了桥之后再上山，进入到那男人的木屋所在的密林。
　　“咚咚咚……”深林夜静，敲门的声音在密林中回响。无人来应门。
　　睡了？或是怕是坏人所以不敢来开门？
　　“那个……我是上午逃跑躲在你家的那人。我的斧子貌似落在你家……额不对，我是来特地感谢你的，虽然已经很晚了……你在家吗？给我开一下门好吗？”
　　方容国自顾自地说了一串，屋里却还是没有回应。
　　看来是不在家吧。唉没办法了，拿不到斧子的话，看来明天只能和吉田说歇工一天了。
　　转身想回去，远处链湖区反射着月光的粼粼湖水却吸引了方容国的注意。
　　——突然想去看看夜里的青池。
　　虽然并不相信青池的神明，但没有一个美瑛人不对青池抱有亲人般的感情。方容国从没在这么晚的时候进过山，自然也没见过那一池碧蓝色湖水在晚上的样子。
　　——或许能看见神仙从湖里出来洗澡呢。
　　——切，想什么呢，本来就住在湖里还用出来洗澡么？
　　无聊地自己吐自己的槽，方容国走到了青池的北岸。洗澡的神仙没见到，却发现了他要找的那个男人单薄的背影。
　　仍旧穿着前天在湖边初见时的那件白色的单衣，仍旧像那天一样出神地望着湖水。
　　一个人独在异乡可真是可怜啊，还穿得这么单薄，背影看上去就像是在微微发抖。方容国突然觉得十分心疼他，悄然靠近，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男人的肩上。
　　本来低头默然的那人被突然包围住自己的温暖吓了一跳，转身过来见到是方容国，竟然略略安心地呼出一口气，绽放出了一个微笑。
　　看来他已经把我当成朋友了。想到这一点，方容国觉得很开心。
　　“额，那个……我，今天上午，跑到你家，躲着。然后，谢谢你……”刚刚在木屋门口滔滔不绝的一串话，现在面对着那男人，方容国只能断断续续地边比划边说。男人先是歪着头默默听着，然后指了指方容国的鼻子和自己的嘴唇，咯咯笑了。见他的样子，方容国也想起了躲着的时候自己的汗滴在了他的嘴唇上，于是也随着他轻声笑了。
　　“这个。”方容国拿出了带来的梅子酒。“为了感谢你特别带来的，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喝。”男人似乎没有听懂，疑惑地看着方容国。于是方容国打开瓶盖，做示范喝了一口。喝完还“哈——”地感叹一声，用手擦了擦嘴。
　　貌似引起了男人的兴趣。他伸手向方容国要着瓶子。接过瓶子，他也咕咚咚喝了一大口，喝完也“哈——”地一声用手擦嘴，酒渍都沾在了白色的袖口。
　　男人的举动逗得方容国哈哈直笑。又从他手里抢过瓶子喝了一口。两人就这样一人一口，不一会儿这瓶酒就下去一大半。方容国这才想起口袋里还有花生米。两人干脆坐在池边，就着花生米喝完了剩下的酒。
　　“对了，一直没有机会自我介绍呢。我叫方容国。”青池的池水在夜晚看来，映照着月光显得更加亮蓝，像是通往仙境的入口。身边的那个男人已经微醺，眼睛都快要睁不开的样子。
　　“也不知道要怎么称呼你才好。我可以为你取一个吗？……叫灿好不好？”话脱口而出之后，方容国才愣住了神。眼前这男人虽然瘦削精致，但仔细看来，他细细的眼睛、坚挺的鼻梁和上翘的、小兔子一般的唇齿，和照片中的金力灿十分相似。那张照片自己看了整整二十年，难怪眼前这男人带给自己如此强烈而莫名的熟悉感。突然想起凖烘说过“如果金力灿瘦下来的话应该会很好看”，那也许就和眼前这男人更像了吧。
　　男人对这个称呼不置可否。方容国突然觉得就这么叫他挺好的，虽然他听不懂也不知道来历。
　　“灿。”方容国又叫了一次，男人已经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一个从有记忆以来就几乎没有朋友的人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孤单外国人做朋友不是挺好的么？或许还可以努力帮你早日回到家乡。
　　方容国这么想着，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背着灿回到木屋，把熟睡的他放在床上，再盖好被子离开。
　　斧子，却又忘记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