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line]神の子池》楠小唄

2、Chapter.02.

　　陀螺在桌上快速打着转儿，上面的花纹渐渐模糊，化成晕圈。
　　那瞬间你觉得就会一直转下去吧，和着混沌迷乱的岁月。
　　但它终究还是会歪歪扭扭地停下。而那上面为你刻下的图案，更加刺目地浮现在眼前。
　　***
　　清早四点，旅店里的人都还没起床，方容国已经洗漱完毕，在餐厅热了碗粥，就着面包吃下。一年365天里除了新年那天工场歇工之外，其他的日子几乎都是这么度过的。但他并没觉得有多辛苦，因为每天在晨光朝露中沿着蓝河走进森林，是他最喜欢做的一件事。
　　方容国像往常一样进了工场，和同事打招呼，然后抡起斧头做了一阵准备活动放松肌肉。横砍纵劈，那架势看上去像是要和一会儿遇到的树木狠狠干上一架。没想到全身都活动开了，吉田那老头儿却迟迟没来通知开工。
　　“今天这是怎么了？”同事们也都在议论纷纷。
　　正奇怪着，吉田带着他儿子，也就是下一任吉田工场的接班人，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宣布了一会儿环保局要派人来抽查，今天上午暂时歇工的消息。原来是环保局换了新领导，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到了美瑛。
　　“那我回去帮金叔顾一下店。”听到歇工的消息，方容国扭头就想往家跑。刚冲到门口就被吉田拽住了胳膊。
　　“你小子别乱跑，从这来回町上就要两个小时。一会儿环保局的人来转一圈就走了，等他们走了就立刻开工。你小子给我老实在工场里待着。”
　　“我看见环保局那帮人就烦。”虽然不让回町上，但方容国也不会乖乖听吉田的话老实待着。吉田松开他胳膊之后，照样自顾自地往外走去。
　　“干嘛去？”
　　“山里转转不行啊？”
　　“哨音一响你小子要立刻出现在我面前！……”
　　***
　　出了工场翻过矮山，青池又铺陈在方容国的眼前。方容国想和往常那样蹲这儿抽根烟，一翻口袋却发现打火机落在工场的休息室里没带过来。烟瘾瞬间失落的感觉很难受，叼着过滤嘴咬了几下也觉得无聊，望着对岸就想起凖烘之前说过，从人少树多的北岸向这边望过来会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北岸的一片密林属于环保局的重点保护对象，工场几乎没有碰过。所以从19岁就进入工场的方容国也少有机会到湖对岸去。但他毕竟是美瑛的原住民，又在山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对于美瑛山丘的地形相当熟悉。从现在所处的青池南岸向西，沿蓝河向上游走，在山谷拐弯的最窄处跳石头过河，再顺着蓝河向东走回来，就绕到了青池的北岸。说来简单，但这一来一回也花费了方容国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兜了这么一个大圈子，工场的哨子竟然还没响，真是的，早知道就不该听那老头儿的话，回町里多少帮着金叔照顾照顾客人多好。方容国一边在心里碎碎念着，一边在北岸漫无目的地瞎逛起来。
　　美瑛位于北海道的道央，是个活火山环绕的地带。百年前甚至千年前的火山爆发，喷出的熔岩冷却，阻隔了河水的流动，就会形成珠链般一串串的堰塞湖。再由于经年日久的地转偏向力，蓝河以南的众多湖泊连成一个，就成了青池。北岸则还星星点点的留有多个小型湖泊。
　　如果你跟着旅游团去美瑛参观，导游一定会对你讲解上边这些地理常识。然而纵然上学的时候，有人在方容国的耳边唠叨过多次这些内容，他自然也不会记得。现在的他只会一边把路边的小石子踢进湖里，一边烦躁地抱怨自己为什么吃饱了撑的跑到北岸来。
　　然而，当他到了青池边，才略惊略喜地发现了与惯常所见非常不同的风景。
　　从平坦开阔的南岸望这边，仿佛是在窥探密林中的秘密。而从北岸向南岸望去，则如同自己躲在不为人知的阴影里，将他人的举动一览无余。南岸的人来来往往，几乎每天都会有游客和祈祷者。躲在树后就能大概看到人人各异的祈祷姿势，以及一张张或满足或无助的脸。这种近似偷窥的感觉更刺激更令人兴奋，难怪凖烘总是像发现了只想和他分享的珍宝一样同他说起北岸来。
　　***
　　将将看了一会儿，没有烟可抽的方容国还是觉得烦了，想要就此折返。回程时又要绕过很多个曲曲折折的小湖泊，却发现前面那个湖的湖畔坐着一个男人。似乎刚刚在青池边偷窥上瘾了，方容国悄声靠近，躲到一棵白桦树后，偷偷观察起那个男人来。
　　一张俊美的侧脸，专心地注视着自己面前的那片湖水。像是希腊神话里，那个迷恋上自己倒影的，水仙花般的少年。
　　——难道是环保局的人，来这里监测水质的？这是出现在方容国简单的脑回路中的第一反应。
　　——不对，他手中没拿仪器，而且一身白衣也不像是方便工作穿的衣服。
　　——那么，是新来的游客？美瑛町是如此小的一个地方，居民自然都互相认识。包括常来或久住的游客，方容国也大都面熟。而这个男子，却从未见过。
　　见他并没有带随身物品，大概是打算早晨来山里散散步的。那为何一直注视着湖水呢？迷路了还是在想心事？
　　方容国平日里并不习惯过多猜测别人的事情。偏偏今天在青池的北岸偷看过形形色色的人之后遇到这个陌生男子，所以就多了一分好奇。
　　——莫非他是昨晚在北岸迷了路所以到现在就一直坐在这里？这个震撼的想法出现在方容国简单的脑回路中之后，他决定直接上前去询问一下他是否需要帮助。
　　那男人似乎真的是盯着湖水出了神，浑然不觉方容国在向他走来。“喂！”轻轻拍了一下男人的右肩，带着在旅店里招待客人时的那种询问关切的目光。
　　那男人似乎被突然的接触和声音吓了一跳，刷地一下回过头来。于是方容国就迎面观赏到了一张五官精致却由于受到惊吓而瞪大了双眼的面孔。一秒，却仿佛过了很久，男人回复了平静的神态，依旧紧闭着双唇，乌黑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方容国惊讶又呆滞的表情。
　　“呃，那个……”注意到了男人眼中自己那副傻相，方容国这才窘迫地开口。想问他是不是迷路了，没想到低沉的嗓音刚吐出一个词就感到一阵晕眩，脚下感觉到了强烈的震颤。是地震！在美瑛，地震不是稀奇事，孩子们从小就被教导该如何紧急避难。方容国本能地想跑，却发现眼前这个男人似乎对地震完全浑然不觉，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注视着湖水一般注视着方容国。震动愈发强烈，头顶上已经不断有枝叶被震落下来。
　　要赶快到安全的地方才行。方容国猛地拉起男人的胳膊一阵疾奔，直到距链湖区很远的一片空地上才停了下来。
　　“我说，你有没有常识啊！地震的时候要到空旷的地方避难你妈没教你啊？”
　　男人只是歪着头看着方容国，没有说话。那神态，让方容国的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既视感。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你是游客吗？”
　　依旧没有回应。男人开始对周围的景色感到好奇，骨碌着眼睛打量着四周。
　　——这人是哑巴？又或许听不懂我说话，是外国人？方容国这才注意到刚刚一直被忽略的，和这男人白皙的肤色十分合衬的金色头发。
　　衣服的质地看起来也蛮昂贵的样子。一定是外国来的有钱游客，在旅行途中被人抢走了全部家当，还被下药毒成了哑巴。方容国在自己的头脑里给这个陌生男人编造了一段离奇的经历，末了还满意地点了点头。
　　“呜……”大概是环保局的人终于走远了，吉田工场的哨声响了起来。方容国转身想走，却发现对面一直面无表情的这男人，闭上眼睛，微侧身子，似乎在聆听着悠扬的哨声。人家都说十聋九哑，看他倒是可以听见东西的样子。看来确实是遭到坏人毒手才没法说话的，嗯嗯。
　　哨音响了很久终于止住。男人也收起了享受的表情，自顾自地转身走了。搞什么啊？！方容国再一次傻了眼。就算你是哑巴外国人，我刚刚在地震中救了你，你也不该连躬都不鞠一个就走了吧！真是个没礼貌的家伙啊！
　　但方容国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伫立在原地，注视着那个没礼貌的家伙渐渐远去的背影很久很久，如那男人刚刚对着湖水出神的模样。
　　直到回到工场，挨着吉田的骂，也仍旧是那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