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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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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白须瀑布似从九天坠落,山间蜿蜒化成蓝河。
白桦林的深处,琉璃色的青池,是那神明居住之所。
Chapter.01.
北纬43°的秋日,一如往常的风和日丽。一只幼鸢从津轻海峡乘风而来,轻盈地在高爽澄空中滑翔。自3000米高空俯瞰这座美丽的虾夷之岛,鹰眼所及,岛屿的南部还是层林尽染遍山红枫,北端已经成为了冰雪极原。一汪碧蓝色的池水,像一块镶嵌在岛屿中央的蓝宝石,吸引了小鸢鸟的注意。它侧开羽翼,划破气流,猛地俯冲下去。
蓝河的河水缓慢地在山间汩汩流淌,全然没有了上游白须瀑布飞流直下的气势。年轻的伐木工人们横七竖八地歪倒在南岸的河滩上,享受着午饭后的闲暇时光。
“呜……”突然一阵哨音响了起来。刚刚择木而栖的小鸢鸟被哨声吓了一跳,拍拍翅膀又接着飞走了。正在小憩的工人们听到了哨音,也一个接一个懒懒地起身了。这是吉田工场通知午休结束的特殊哨音。在这丛丛密林中,哨音会比人声更悠长更有穿透力。
“快点儿快点儿!休息得差不多了就赶紧起来干活了!下午还有两桩要砍呢!”虽说哨音强过人声,但这里却存在着一名嗓门比哨声还大的人类。哨声一停,工场老板吉田就晃着胖墩墩的身子,一边拍打着还没起身的工人,一边大声吆喝着。
正蹲在不远处湖边抽烟的方容国听到了喊声,不悦地皱起了眉头。这老头儿成天就知道偷偷缩减午休时间压榨工人们砍树。美瑛山岳的白桦树坚硬高大,几人合干也得几个小时才能砍倒一棵。而且现在环保局对于树木的砍伐看的紧,他们就只能抓紧在没人检查的时间多砍多运,每天的工作量就变得更大了。
这样想着,方容国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来抖抖衣服环视了一下四周。他此时置身于两座矮山间的谷地,往南翻一个山头是他工作的单位吉田工场,向东顺着河水走10里就到了他的家——北海道的美瑛町。蓝河蜿蜒流在丘陵之间,随地形汇聚成了一个一万两千平方米的蓝色湖泊。这就是被美瑛的人们奉为家乡的骄傲的美瑛青池。
“白桦林的深处,琉璃色的青池,是那神明居住之所。”
这是美瑛人人都会唱的一首歌谣。
传说青池里居住着能够守护人们梦想和希望的神明。町内人无论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入宅出行,都会到青池边进行祈祷祭祀。几百年来,这像是全町人共同守护的一个秘密,无意同外人言说。然而近几年由于一些游记作家和旅游局的大肆宣传,外町人都趋之若鹜地来青池参观、许愿,宁静的小街町渐渐被游客占满了。吉田工场更是抓住商机,大力地砍伐树木来兴建别墅和度假村。
就只是比普通的湖水蓝一些罢了,一样的冬天结冰春天化,一样的经历风吹雨打,究竟有什么值得膜拜的呢?方容国注视着倒映着深秋枯木的湖水,伐木工人们已经朝这边走来。不一会儿,耳边已传来下午开工仪式工人们的祝祷声。
“嘁,真是讽刺。”方容国把嘴一歪,溜出一串不屑的自言自语,“明明是在干破坏森林的事儿,却每次都要拜这里的湖神。”
“方容国!快过来参加祝祷!”吉田见到站在不远处一脸轻蔑地望着这边的方容国,忍不住中断祝祷喊了起来。
“哈?老头儿你没搞错吧?我以前有参加过吗,干嘛突然喊我?”
“你这臭小子,说了多少遍要叫我吉田叔!砍树是一项集体工作,你要不一起诚心祈祷,惹得神明不高兴了大家都得跟着遭殃!”
竟然能把这样的话说得如此严肃认真,真是服了这老头儿了。方容国不由得回他一句“迷信。”
“迷什么信!你小时候掉进过青池你忘啦!当时要不是我……”嘶,又来了。不出所料,吉田又开始唠叨起了他当年救起失足落水、生命垂危的容国,并在青池召集全场工人祈祷他康复的事情来了。
方容国又皱了皱眉,还不耐烦地用小指掏掏耳朵,打断了吉田的长篇大论:“真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经老糊涂了。我小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会记得?对于失忆的人还不是随你怎么说都行。但是你刚说的这套词儿我可是都快背下来了,求求你为了不让我的耳朵被茧子堵住就别再说了。”
说完,方容国扛起斧子走远,留下吉田和其他工人杵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无语。
青池,青池,在美瑛似乎什么事都离不开青池。或许,如果没有跌入过水中,自己也不会这么讨厌这个湖的吧。如果那里真的有神明的话,为什么会眼睁睁地看小孩子掉下去,为什么,还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
“我回来了。”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方容国回到了家中——美瑛町四丁目十九号,一个家庭式的小旅店。一进门是一个居酒屋式的小餐厅,里边和二楼有六个双人房间。容国推开拉门,走进打了招呼。
听到容国的声音,正在操作间忙着料理的老人回过头来:“哦,容国回来了。”
“嗯,金叔,我上去换个衣服就下来帮您。”
“好好。”被方容国喊做金叔的这家主人、也是旅店的老板答应着。
是的,严格意义上说,这并不是方容国自己的家。方容国自小成为孤儿,一直寄住在父亲的挚友金叔家中。从他落入湖中被救起抢救过来之后,就一直和金叔金婶三个人住在这幢二层独栋公寓里。这两年观光客变多了,金叔便把自家的房子改造成了小旅店。除去金叔金婶还有容国的房间,这里最多能接待四家人。白天的时候容国去工场,家里就金叔和金婶两个人忙活。等他完工之后就在晚上帮忙招呼一下来餐厅吃饭的客人。日复一日的生活没什么变化和新意,一不小心,岁月就仿佛从门口印着“金”字的暖帘中倏然溜走了。
***
容国换下砍树时穿的工服,简单冲了个澡,穿上一件纯黑色的高领毛衣和休闲裤便下楼出现在了餐厅。
偏瘦的身型藏在宽松的毛衣中,不了解的人根本想不到他是吉田工场能砍倒最粗壮的白桦树的一把好手。低沉的嗓音富有磁性,又在招待客人的时候温文尔雅。很多来旅游的小姑娘,都是在网上订旅店的时候看到评论说“金家有一位神秘帅哥,白天不知去向,晚上又会伴随着弥漫在餐厅的香气而现身”,甚至纷纷抢订这家仅有的四个房间。
“您好,这是您的拉面,请慢用。”你看看,对每位客人还会展现出露八颗牙的牙龈微笑。
“容国哥!”方容国刚把碗放稳在桌上,突然就从门外冲进一只高大人类,一下子扑到方容国的脊背上。将将扛住这股冲击力,方容国只剩无语苦笑,心想这家伙要是早来两秒,刚才那碗面就该直接糊客人脸上了。
“凖烘啊,先放开我好吗?哥还要干活。”
“哦,好……”身后的人答应了一声,松开了手臂,方容国这才得以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只见一张稍显秀气又充满稚气的脸对着他灿烂地笑着,对了,还是以俯瞰的姿态。而且,还……顶着一头粉红色的头发!
“又换发色了?!”方容国记得半个月前看到他的时候头发还是灰色的。
“嗯,因为冬天快到了,换个鲜艳的发色心情会变好,拍照也会比较明显。”说完还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笑。
真是个小孩子呐。35岁的方容国觉得这样的凖烘格外可爱。“还没吃饭吧?哥给你做。”
“我想吃哥做的鸡蛋卷,甜甜的那种~~”
“好好,先坐在那儿等一会。”方容国笑笑,转身进了操作间。
崔凖烘是广岛人。由于对美瑛青池有着浓厚的兴趣特意报考了北海道的札幌大学。从上大学之后就隔三差五地往美瑛跑。一到放假更是都扛着一堆摄影设备大包小包地进驻金家旅店。从这里认识了容国,两人一来二去聊得投缘,于是崔凖烘来美瑛的频率就更频繁了。
“这次来要待几天?”看着凖烘被甜甜的鸡蛋卷烫得直咧嘴,容国边笑边问道。
“后天就走了,有报告要写。”挣扎了半天,还是喝下容国递给的凉水之后才说出话来,“对了哥,上次哥说的木陀螺这次能给我吗?”
“好,一会儿上楼去给你拿。”
餐厅的客人都走了之后,方容国带着崔凖烘来到了二楼最里面自己的房间。上次无意中说道自己以前很喜欢用剩下的木头废料做手工,小时候做过一个刻花的木头陀螺。凖烘说喜欢,自己留着也没什么用处,就想送给他玩玩。
“在哪里来着?”一直以为在抽屉里就忘了找,结果一拉开却发现没有。
“是不是在这里呢?”打开抽屉里的一个旧铁盒,要找的陀螺和一张黑白照片同时掉落在地板上。陀螺还在打着转,凖烘的目光却被那张照片吸引了过去。容国也伸头望了一眼,照片里,是两个穿着国中制服的少年。一个黑黑瘦瘦的,拍照也不懂笑,别扭地板着脸。另一个有些微胖,却灿烂地笑着,一手搭着另一人的肩,一手比着V。两个少年应该差不多高,只是由于微胖的那个没有站直所以显得黑瘦的少年略高一些。
“这个是容国哥!干嘛拍照时还臭着一张脸啊哈哈哈~~”凖烘指着照片里那位黑瘦的少年说道。
“拜托,那是在耍帅好嘛,懂不懂啊你。”
“明明就很丑啊。”
“……很丑吗,总比旁边这个胖子好看吧?”
凖烘仔细端详了一阵,“可我觉得如果他瘦下来的话眉眼清秀会很好看的。”
“切~”
“容国哥,这位是谁啊?”
“他啊,他是力灿,金力灿。”
“力灿……怎么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啊!是金叔的儿子?”
“恩对。”
“那他……”
“他已经,去世了。”
力灿是和容国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15岁的时候由于意外去世了。容国偶尔看到这张照片,就像照片本身泛起的旧色调那样会在心头涌起一股怀念感。
然而,那种怀念感却也是模糊不清的。因为自己那年落入青池,失去了15年的回忆,而那其中,包括了同他的一切。
就连他的名字,也是后来被金叔告诉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