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到梨花上》藕娃娃

56、第 56 章 当盛辉接

　　当盛辉接到叶素华的电话的时候，他并没有感到很吃惊，就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似的。他按下通话键，打了一声招呼，便安静地等待着叶素华说话。他似乎已经想到了她会说些什么。
　　“盛辉，恭喜你啊。”叶素华轻笑了一声，“咱们都老同学了，你订婚的消息却还是从电视上面知道的，还真是见外啊！”
　　盛辉没有答话，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叶素华的脾气，他不答话，她也会像连珠炮一样地说下去。
　　果然，叶素华的语气逐渐锐利起来：“我说盛辉，我以前一直还挺尊敬你的，觉得你是我们班的班长，一直是大家仰慕的对象。至少，我可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人品。”
　　盛辉的心里一阵萧瑟。他张口想说些什么，临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不会装不明白我说什么吧？”叶素华的口气有些着恼。
　　“我明白。”盛辉终于叹息一声，轻声说。
　　叶素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地说：“你倒是答应得挺爽快。我就问你，你让寻若怎么办？”
　　盛辉的口里仿佛含了一颗千斤重的橄榄，想要说话，却觉得沉甸甸的，说不出来。
　　叶素华见他不答话，更加生气了：“寻若好不容易才慢慢地从张世钧留给她的阴影里面走出来。我甚至都不敢说，她已经完全走出来了。她受了那么大的打击，好不容易才好些。本来以为你是个救世主，没有想到，你做得跟张世钧一样绝！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让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对生活对爱情的信心，现在可倒好，毁得彻彻底底的！盛辉，你得为你自己的言行负责任。你这样做，不是在她的伤口上撒盐吗？你把她当成什么？信手拈来的玩物吗？”
　　盛辉默默地听着叶素华对他的责备，他的心仿佛堕入了深谷。叶素华的话锋越是犀利，他反而越觉得好受些。他的心已经千疮百孔了，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够让他更加伤心。
　　“你干嘛不说话？我说的，你不承认吗？”叶素华愤愤地说。
　　“你说得对，我就是天下第一大混蛋。”盛辉沉着嗓子说。
　　叶素华听他这样沉痛的话，反而顿住了。她停了一会儿，才说：“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做？我真是不懂。”
　　盛辉沉默着。他无法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任何的借口，在此刻，都只会让他深深地厌恶自己。
　　“你们这些有钱人，真是靠不住！”叶素华叹道，“我们这样普通的老百姓，就不值得尊重和爱护了吗？张世钧是这样，你又是这样！难道，寻若真的就得成为你们这些有钱人游戏的炮灰吗？”
　　盛辉的心颤抖起来。他犹豫了半晌，还是问道：“寻若怎么样？”
　　“你是真担心她吗？”叶素华冷笑。
　　盛辉觉得泪水涌上他的心头，他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她病了。”叶素华说道。
　　盛辉闻言一呆，连忙问：“她到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怎么，你知道了之后想去看她吗？”叶素华的语气里不免有一些鄙薄。
　　“她在哪里？病得厉害吗？严重吗？”盛辉的话语一句比一句忧心忡忡。
　　叶素华的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一些：“她在第三医院看门诊。你打她电话好了。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盛辉没有等她把话说完，便挂断了电话，跳上车，直奔向第三医院。
　　他一路开着车，感觉心仿佛不再是自己的，那里面没有感觉，甚至感觉不到疼痛。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现在只是任凭自己随心所欲。他只想马上见到寻若。就算他即将面对的是她的伤心和眼泪，或者是无言的谴责，他都不在乎。他只是想要现在就见到她。
　　他将车甩在医院大门口，照例扔给门卫钱，自己直接大踏步地往里走。他感觉自己的心仿佛渐渐活过来。这心，好像被火焚烤着，烫得快要在胸腔里面融化了。
　　他掏出手机，刚刚要拨打寻若的电话，却忽然发现她就站在距离自己不到十米远的地方。这大热天，她却穿着一件厚厚的外套，领子里面掖着一条白色的丝巾。她的气色看来不好，脸看上去有点苍白，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蜡黄的皮。她站在挤挤挨挨的人群中，排队等着取药。
　　盛辉静静地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刚刚烫得快要蒸发掉，现在却又被一盆冰水泼过，冷得让他发抖。
　　寻若随着人群向前挪了一步。前面一个抱着孩子的高个子男人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微微皱眉。那男人连忙向她道歉。寻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正在这时，她的余光所及，看见了在一旁默默站立着的盛辉。
　　寻若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盛辉向她走了过去，站在她的面前。
　　有几秒钟的时间，他们就这样互相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寻若看见排队的队伍又向前挪了一步，她便转身跟着向前走。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盛辉随着她动了动，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没什么。这两天下雨，夜里凉了，有点感冒。刚刚医生给开了点咳嗽药。”寻若微微笑了笑，看着盛辉。
　　盛辉叹了一口气：“你把取药单给我，我来排队，你去那边的凳子上坐一下。”
　　“不用了，都快排到了。”寻若淡淡地说。
　　盛辉没有理会她的拒绝，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处方笺，将她拉了一把，自己则替她站到了队伍中间。
　　寻若看了他一眼，没有做声，默默地走到一边的长椅上，找了一个位子坐了下来。她看着盛辉头也不回地矗立在排队的人中间。他的脊背挺拔而笔直，就算只是在背后看着，也是那样的鹤立鸡群。
　　前面小孩子哭闹起来，一下子抓住盛辉的领带。孩子的父亲连忙拍了一下孩子的手，脸红着连声向盛辉道歉。孩子大哭起来。盛辉微微摇头，意思是他并不介意。孩子父亲笑了笑，瞟了一眼盛辉周身上下的名牌西装，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离盛辉远了两寸。
　　寻若静静地看着盛辉，心中略过一声叹息。他的确不是一个能够和她在公立医院挤着排队的人。她有点无法想象，如果是盛辉抱着孩子，大半夜的站在这里排队等着取药，或者因为医院没有空床而不得不双手举着点滴瓶，他会是什么样子。想到这里，她不觉轻声一笑。
　　盛辉仿佛听见了她低得不能再低的笑声，转头看了她一眼。她唇边的微笑尚未褪去。
　　他尴尬地笑了笑。
　　排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的队，盛辉才拿到了两盒药片和一瓶咳嗽药水。他仔细地检查过包装和生产日期，这才放心地将药交到寻若的手上。
　　“谢谢。”寻若接过药，微笑着向他道谢。
　　盛辉的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他轻轻地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寻若凝视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两个人漫步到医院外面的长廊上。长廊上面爬满了常春藤，这时候，正是长得茂盛的时候，仿若华盖，将整个长廊变成了一个绿影瞳瞳的清凉去处。
　　盛辉和寻若不约而同地朝长廊上走去。盛辉捡了一处安静的地方，掏出手帕来，将石凳擦干净，才拉过寻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又是夏天了。说起来，你也回来一年了。”寻若抬头看着远处飘渺着的云朵，悠然地说。
　　盛辉没有接话，只是轻声叹息了一声。
　　“这一年里面，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寻若直视着前方，并没有去看盛辉。她的声音里透着淡淡的感伤。
　　盛辉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神色如常，并没有他所担心的那样伤心绝望。可是，他的心里却更加不好受。
　　“有的时候，我真的很不喜欢长大。”寻若笑着说，“好像长大了，很多话就不能说，很多事就不能做，很多想法也得放弃。就连很多人，也好像总也留不住。”
　　盛辉的心里一紧，疼痛逐渐在他的心中弥漫开来。
　　“寻若，我是个混蛋。你骂我吧！”盛辉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寻若转过头，看了盛辉一眼，淡然一笑：“干嘛这样说自己？我又为什么要骂你？”
　　盛辉长叹一声：“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根本不能被原谅。就连我自己也很看不起自己。”
　　寻若凝视着他的侧脸。只是几天不见，他的侧脸更加瘦削了，下巴上有青青的胡渣，更加显得精神委顿。寻若轻轻摇了摇头：“这几天，你一定觉得很为难吧，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
　　盛辉闭上了眼睛，嘴唇抿得紧紧的，不住颤抖着。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有什么话不能说呢？”寻若微微笑着望着盛辉。
　　盛辉欲言又止。他的眼中浮上一层晶莹的泪光。
　　“我都懂。”寻若看着他，轻声说，“你一直觉得光华的危机是你的过错，你得承担责任。可是，你又没有别的办法。这个我明白。”
　　盛辉咬紧了牙齿，不能言语。他害怕自己一说话，就会忍不住崩溃失声。
　　“你也不愿意让你父亲失望。他是你唯一的亲人。虽然你不愿意承认，可是你比你自己想象得更加在意他。这个我也明白。”寻若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淡然如常。她看着盛辉，耸了耸肩，笑道：“你看，其实跟我说也没有那么难，是不是？”
　　盛辉转过头，紧紧盯着寻若的眼睛，颤声道：“我想让所有人都满意，唯独必须伤害你。你为什么就不能骂我，打我？这样可能还会让我心里好受一点。”
　　“我不会骂你，打你。你又不是坏人？”寻若微笑，“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你跟我说，你不再喜欢我了，或者你要同一个和你身份相当的女人结婚，我会放手，会开开心心地让你走。”
　　盛辉心里一震。他的视线刹那间模糊了。他想起寻若说这话时候的情景。那时候，她只是假装是他的女友。没有想到，当时的戏言，此刻，却一语成谶。
　　“盛辉，不管我们的关系变得怎样。我永远是你的朋友。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寻若的话音里面透着坚定和真诚。
　　盛辉微微摇了摇头，叹道：“寻若，有的时候我真的希望你自私一点，刁蛮一点，无理取闹一点。可是你不是这样。所以，我的自私无情总是让我在你面前自惭形秽。”
　　寻若摇头：“你知道，你不是一个这样的人。”
　　盛辉打断她的话头，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句，仿佛捶打着他的心：“可是，寻若，我恐怕必须自私无情到底了。我不想你再对我抱有任何幻想。我甚至不配再做你的朋友。”
　　寻若的心渐渐收紧。她弯弯的娥眉也微微颦蹙。
　　“答应我，以后你要照顾好你自己，生病要及时去看医生，不要拖着，明白吗？”盛辉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仿佛说每一句话都非常艰难。
　　寻若好像预感到他要说什么，可是他的话一说出来，她还是觉得心里揪痛不已。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以后，遇到什么事情，不要钻牛角尖，凡事多想开些。多跟朋友聊聊，可以打电话给叶素华。她很关心你。”盛辉继续说着。
　　寻若的心好像海绵，吸收着空气里湿重的水汽，也变得沉重无比。
　　“我知道。我会的。”她淡淡地应着。
　　“还有，不要再和领导顶真。你们那个黄总，不太豁达。你还是要顺从些。要是实在做得不开心，就换家公司吧。”盛辉的鼻音越来越重，他费劲了全力才让自己努力说下去。
　　“我知道。”寻若低头说。
　　“多回去陪陪你爸妈。有事多和他们商量。不要总是一个人撑着。”盛辉盯着寻若，仿佛要将她看到自己的心里去。
　　“我会的，你放心。”寻若的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
　　“以后找男朋友，要找和你谈得来的，真正关心你、爱护你的人。当然，人要正派，要稳重，要诚实。要找个靠得住的人。千万不要着急，千万不能随便把自己嫁出去。”盛辉紧盯着寻若。
　　寻若转头看向他。他的眼里是掩饰不住的痛楚。
　　“我知道了，你不要担心。”她柔声道。
　　盛辉哽咽了。他转过了脸，叹息道：“我怎么可能不担心？”话未说完，他的眼眶里跌落下一颗泪水，一直爬到他的嘴角。
　　“寻若，”盛辉看着前方，缓缓说道，“以后我就要留下你一个人了。你得答应我，保重自己。”
　　寻若含泪点了点头。她没有出声，盛辉也没有朝她看。可是，她知道，盛辉明白她此刻的心。
　　“而且，”盛辉仰头看天，拼命地让已经流出的泪水滚回眼中。他朝后靠着石凳后的柱子，仿佛已然无法支撑住自己的身体。“我们不要再见了。”他终于说了这句话。
　　寻若一惊。她飞快地转头，紧盯着盛辉：“你是说，永远不再见吗？”
　　她的声音仿佛受伤的小白兔。盛辉感觉自己的心已经被疼痛抽空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说道：“是。”
　　寻若微微张开嘴，仿佛不敢相信似的。
　　“我答应过冉冉。”盛辉咬紧了嘴唇，喘息着说道，“如果我和她结婚，我会忠实于她。我不会再和以前的爱人有任何瓜葛。”
　　寻若看着盛辉的眼睛，他的眼里只有深刻的绝望。这一刻，她仿佛明白了。
　　“我懂了。”她轻声说。
　　“你真的、懂了吗？”盛辉哽咽着问。
　　“我真的懂。”寻若点了点头。
　　盛辉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身，一把拉过寻若，将她紧紧地搂在了自己的怀里。
　　寻若感觉他抱得那么紧，仿佛要把她的身子揉碎在怀中一般。他的肩膀不住地抽动。寻若感到自己的脖子上凉凉的，是他的泪水悄然流淌下来。她的心也仿佛被千万把尖刀割了一样。
　　可是，寻若努力控制着，没有流泪。她轻轻拍打着盛辉的脊背，柔柔地安慰着他。
　　盛辉蓦然离开了她的怀抱。他没有去看她，而是几乎立即站了起来，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寻若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久，她才渐渐发现，自己全身的力气全部都消失殆尽，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走了，走出了她的生活。
　　从此，她真的就是孤独一个人了。
　　她试着站起身，却只觉得天地万物，灰暗一片。
　　蓦地，一滴忍了好久的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缓缓地流了下来。
　　盛辉逃也似的离开了寻若，一直冲到自己的车里，飞快地插上钥匙。他不是走开，而几乎是逃开的。
　　他不能再多待一分钟。他感觉到，如果他再多待一分钟，他所有的决心都会土崩瓦解。他知道，寻若会伤心难过。可是，当他真正看见她那凄惶的眼神时，他还是无法忍受。
　　他飞速地奔驰着，一直开到郊外的一个光秃秃的山丘上。四下里无人。他停下车。满心的懊悔和痛楚这才将他淹没。他任凭自己崩溃哭泣，大喊大叫，尽管这不能让他心里的痛有一丝一毫的缓解。
　　这一刻，他甚至恨不得自己即刻死去。
　　但是，当夜晚降临，他渐渐失去力气，却发现自己还活着。他必须活着，去忍受余生的痛苦。这是他的命运。这是他的选择。